第27章

地铁从昏暗的隧道驶来,王士青照常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排队上车,找好位置站着。上班的人陆陆续续挤进车厢,但是今天的人异常的多。

他被人群推涌到到中间,整个车厢被挤得开始晃动起来,车内的灯光频闪,就快透不过气了。前面的地方仍有一点空裕,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王士青拼命地抓住了,抬眼一看,是面无表情的任嵇,只一瞬的意识空白,就是熟悉的恐惧感,他放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醒来,他躺在灯光煞白的病房里,不适地闭上了眼,等冷静下来从床边的桌子上找到了自己的眼镜,那种梦里的恐惧感还残留在身体里,下意识在身上找烟盒,但是已经不见了。

任嵇不在这里,他应该走了。王士青慢慢走出病房,晚上医院的走廊的灯光不会很亮,只有几盏暗灯。他在转角看到了任嵇坐在大厅的长椅,身旁还有另一个人站着,看起来像他的助理。

那个人的样子他忽然感到很熟悉,努力回想了一下,站在任嵇旁边的男人,和那个给自己介绍房子的中介的样子一模一样。那种一直不自然的感觉终于有了答案,他的工作,房子都是任嵇给的,任嵇在监视着他。

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任嵇和自己这类人有着不能跨越的鸿沟,他就是任嵇拾起又丢弃的玩偶。像那天绑架他给他下药的人,像他素未谋面的父亲,他们就是拥有随意操控像王士青这种人的人生的能力。

还有什么?他想起来卡上突然多出来的“遗产”,或许他应该感谢任嵇而不是记恨他,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他所愿的用身体偿还给他。

但他就是做不到,王士青宁可在当初坠海的时候没有人把他救上来,结束这没有意义的人生。

他在离开前去了一趟银行,把那笔不属于他的钱退了回去,因为核实了不是真的遗产,处理起来很快,他不想再跟任嵇再有任何联系了。

要离开这里,离开就好了。大多数人在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总想回家,回到家人身边去,但是他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他还是选择了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外婆的坟墓,他死后也能回的家。那种精神混乱的状态,从高楼耸立的风景穿梭变为公路旁的田埂时就消失了,只剩下异常的平静。

看着破烂肮脏的公交上换乘后剩下的一批神色疲惫的人,抱着孩子沉睡的母亲,把背包背到胸前用手护着,头发和胡子长时间没有打理的人。王士青才感觉到这里才是他的归属。

他租回了很多年前在里面备考的那个小房子,潮湿的霉味瞬间把他的记忆拉回到了那个时候,他人生里最平静的二十岁,日夜和学习资料作伴,还没有发生那么多事的一年。

后来太多的细节回忆不起来了,但是能在想到过去的时候感觉不到钝痛只有在这个房子里的记忆了。

在祭品店买了一点纸钱香烛,在一个阴天,他上了山,现在不是清明节后前后的日子,山里空荡荡的。之前没有什么钱,只办了个简单的葬礼,坟的位置也很高,他爬了一会才到。

对着邓美莲的墓碑拜了拜,把纸钱用打火机点燃放在不算平整的水泥地上,安静地看它燃烧。没有什么要对外婆说的,只是愧对她的养育之恩,没有按她的期望活得更好。

抽完了最后一根烟,他顺着山路往山顶走去,能看到他从小长大的整个村落。一阵带着细雨的风吹过,长久站着的腿没有什么知觉,他看向山谷底下。

“喂!你站那干嘛呢?!”陆锐新拿着一根登山杖巡了一个小时的山,终于爬到了山顶,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崖边,看起来随时都要掉下去的样子。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陆锐新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铁定又是来自杀的人,他没有过多地思考,丢下登山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他揽了下来,脱离了危险区。

地上有些湿滑,两个人都跌倒在了湿润的黄土里,衣服脏的不成样。王士青回过神来,略微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陆锐新不过二十岁出头,此时满脸的污泥糊在脸上,加之那身穿到掉色的迷彩服,让人猜不出他的年龄。

“不好意思啊,我看见你好像要掉下去了,就冲过去了……”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把他弄摔倒的。“要不我请你去吃饭吧。”总之先转移话题,打消这个人要自杀的年头。

王士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此时两人正坐在一家店很小的小面馆,面对面有点尴尬地坐着。“唉,其实活着挺好的。”陆锐新突然开口。“真的,每年这里都有很多跳下去的人,找到的时候手里都抓着树枝,很多人在死前的一秒是会有本能反应求生的。”

他看着王士青,热腾腾的面汤蒸汽糊上了他的眼镜,看起来很搞笑。陆锐新偷笑了一下,从桌子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眼镜吧。”

“谢谢。”对面的人接过,把眼镜摘下,动作缓慢地擦拭着眼镜。陆锐新快看懵了,他刚刚一直在想着怎么安慰这个人,现在仔细看才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看,心脏忍不住直跳。

“我叫陆锐新,今年22岁,今年要毕业了,现在在做护林员,你呢?”他像吐果核一样把想到的全交代了,期待地看着他。

“我叫王士青。”他只单说了一个名字,实际上他不是很想跟面前这个年轻人有太多的交流,对方太过热络和自来熟了,他有些招架不住。

接下来陆锐新又跟他说了很多他记不太清的话,在走的时候地跟王士青说让他第二天再碰面,约着去他工作的小屋看,在得到王士青确切的回复后才离开了。

一大早,陆锐新就骑着摩托车,在昨天的面馆那里等他。他换上了一套比昨天看起来干净很多的军绿色工作服,给王士青带上了头盔,一路开到了目的地。

是一个用铁皮和木头盖的屋子,面积不大,看起来像个仓库。里面坐了两个和陆锐新穿着差不多衣服的人,见着他带来的人也没问是谁,拿着一个蛇皮袋子就出去了。

“你先坐。”他从保温杯里倒了一点热水,装在瓶盖上递给王士青。然后去了隔壁的屋子,牵了一只很大的狼犬过来。

狼犬一进门闻到了陌生的味道就开始吠起来,警惕地看着王士青。“吉祥,坐!”陆锐新拉紧了绳子,吉祥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喉咙里还发出了警告的低鸣声。

他把吉祥栓在了门上,对着王士青说“没见过狼犬吧,这是我们基地的同事在山里找到的,当时腿被捕兽夹夹伤了,差点没救活。”

“它几岁了?”王士青好像对这个体型很大的狼犬没有害怕的感觉,而是好奇。“四岁了,这家伙认主的很,一见到陌生人就凶。”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着,王士青很冷静,看着吉祥琥珀色的瞳孔,其实他觉得吉祥并不凶,是一只很优秀的看门犬。

吉祥被他看着,突然俯下身去,小声地汪汪叫了两声,尾巴很小幅度地摇着。然后慢慢地凑近王士青,但是被锁链的长度限制了,没有办法走到他前面。

王士青也走过去,伸出手在离吉祥几厘米的距离。“小心!”陆锐新在旁边提醒他。吉祥嗅了几下,一下就仰躺在地面,翻着肚皮发出撒娇的嘤嘤声。

样子看起来和凶恶的大狼没有很大的区别,此时却像家养的宠物一样在地上撒娇,陆锐新再一旁都看傻了。王士青试探性地摸了两下,吉祥开心地在地上蹭来蹭去。

“好哇你,我天天给你喂吃的喂喝的你都不带这样的!白眼狼!”他虽然骂着,但是很开心看到王士青跟吉祥相处得很好,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不一会,刚刚出去的两个护林员拎着那个蛇皮袋又回来了,袋子里显然是装了什么活物。“刚刚红外相机看到的,掉地上一大窝小鸟,应该是下雨吹掉了。”

“斑鸫?还能活吗?”陆锐新看着几只没什么活力的幼鸟,有两只已经断气不动了,剩下的几只看着状况也不太好。

“是红尾鸫,去到的时候被惊飞了。”两个护林员用衣服把它们裹住,但动作不太熟练,几只小鸟受到惊吓扑腾起来。

王士青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走过去说“我来吧。”他把衣服接过来,把这些裹在衣服里面的小鸟放到了桌上的一个圆帽里。然后倒了一点水给它们喂着喝。

他小时候跟邓美莲住村里,那里的树上常有筑巢不太稳的鸟窝被风吹下来。

“有小木棍吗?”他看着陆锐新,陆锐新赶忙从屋外给他捡了一点回来,看王士青熟练地给小鸟的腿包扎好。

两个护林员认真地看着学习,其中一个问他“你是救助站那边的吗?”王士青摇了摇头说不是,那个护林员小哥立马说说“那你对救助动物感兴趣吗?他们那边还缺人的!”

陆锐新看着他,眼神里也有一点期待“我可以骑摩托带你过去看看。”他直觉王士青很喜欢动物,刚刚吉祥也跟他相处得很好。

王士青看着他们热情过头的样子,不好拒绝,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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