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十二年前的冬天，接近除夕，彼时还没被新产业改革浪潮抛弃在后头的常华街称不上繁荣，但也还算热闹，就算很多厂的工人回了老家过年，这里的本地人还有很多。
一群穿着棉衣的纺织厂女工坐在电影院的门口，厂里还没放假，她们就围在这等着看今天有没有好的电影放。
即使很多人家里已经有了收音机或者黑白电视，她们还是爱凑堆去电影院看那个大荧幕，当成那个时候一种无所事事的消遣，今天放的好像是爱情故事片。
“你听谁说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工往人堆里凑了凑，小声地问。她刚才听说了她们厂那个新来的女工张蓉的八卦，好像跟厂里的班长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还用听说了么，大家都看见了，就在厂里的办公室里……那什么呢”那个女工张大嘴巴问“啊？那什么啊？”
“就抱一起去了！”她们拉住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但又藏不住八卦的情绪将声音扬起。
这其实不少见，厂里谈恋爱的男男女女很多，在树底下抱在一起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被谈论的对象，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另一个是有个约莫八岁大的孩子的女人，那个孩子前几天还来厂里找过他妈。
当时那小孩一身又旧又脏的校服，嘴巴和手都冻干裂了，瘦瘦小小的，站在厂门口问“阿姨你好，我妈是在这里上班吗？”
“你是谁的小孩啊？”那个被他问住的女工看他也不像谁家的小孩，却像个街上的小流浪。
“阿姨，我妈叫张蓉。”王士青抬头看着她，那个女工思考了一下“张蓉？新来的那个也叫张蓉，她是在这上班。”
“阿姨，您能告诉我妈让她回家吗，她……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他有点紧张，揪着自己的脏衣服看着眼前的女工。
“行，你刚放学吧，吃饭了没有？”那个女工看他瘦瘦小小的，肯定没好好吃饭，估计家里的爹也是没本事的。
见那个小孩沉默地摇了摇头，她又问“你爸呢？”他垂着头很小声地说“我没有爸爸。”
女工愣了一下“那你家里其他人呢？”这孩子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
“天杀的。”她嘴里嘟囔着一些骂人的话，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那小孩的手里“买点吃的去，等晚上下班我找你妈说说。”
王士青一开始有点犹豫要不要收下，但是他已经饿到有点头脑发昏了，家里也没有吃的，但是他还是不敢去翻张蓉的房间，他怕张蓉回来发现钱不见了，他又得遭一顿打。
“谢谢阿姨，我会还你的。”他亮着眼睛看着跟前的好心人，努力地记住了她的脸，忍不住挠了挠手臂上结痂发痒的伤口。
肮脏的校服下面的皮肤是被殴打过后的新伤，张蓉跟他说那都是他不听话不乖，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的后果。
他有次哭着问张蓉“爸爸在哪，我要爸爸……” 张蓉听到这个瞬间被激怒，下手更重了，双目狰狞“你死了就能见到你那不要脸的爹了！”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他爸是谁。
张蓉年轻时长得漂亮，也爱打扮，但是家里穷连书也读不起，更别说其他的精神需求了。
她出来找工作，被人介绍到城里的风流场所卖烟酒，她又漂亮又年轻，很快就搭上在城里一个混得还不错，做外贸生意的男人。
她知道他有家庭，那个男的也总是甜言蜜语哄着她说，自己和妻子感情不和已经分居，之后会离婚娶她，张蓉觉得自己能趁着这个机会出头，还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半年后张蓉怀孕了，却再也联系不上那个男人，她找人问了他的住址，找上门，没想到开门的是那个男人的老婆，一开门就被扇了一巴掌。
张蓉前前后后去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见上。她坐在店里的吧台上等着，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不再出现了。
工作也因为慢慢大起来的肚子丢了，但她还是坚持把孩子生出来，她在产房，经受了这辈子最痛的痛觉，没有人在产房外面等着，但她还让孩子跟着那个人姓。
她以为把孩子生出来，那个男人多少回头看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写了信寄到那个男人上班的地址，说自己生的是个男孩，但是很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复，她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终于被击碎。
最后回到老家，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遭了很多人的闲言碎语，有人说她之前是出来卖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跟哪只野狗生的。
张蓉不止一次跑到村外想丢掉这个孩子，犹豫了几回，最后一次被路过的熟人看到后，怕他们报警，还是没敢扔。
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那双眼和她自己一样，一样可怜和没用，她不会放过任何人，哪怕是她自己。
“为什么投胎投到我这里？！我的人生都被你们毁了！”张蓉抓着只有桌子腿高的王士青，按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拿着院里捡来的树枝抽打他，王士青害怕得剧烈颤抖，眼泪直掉，嘴里呜咽说不出话。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尝试着去帮忙做家务讨好这位母亲，但是偶尔还是因为做的不够好，或者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惹她生气而挨打。
入学的时候张蓉拿着贫困证明给他申请了学校的午餐补助，不至于没有东西吃，但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吃过晚饭了，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饿的快。
王士青拿钱买了个包子，琢磨着怎么把这五块钱掰开来省着用，还想着等自己有了钱就拿去还给刚才那个阿姨。
回到家，坐在客厅写着作业等着张蓉回来，写完作业了就坐在椅子上等，家里没什么可供娱乐的东西来消磨时间，他拿着在学校操场上捡的，别的同学扔掉的沙包一上一下地丢着。
他不会玩，但他见过那些女同学好像就是这样一上一下扔了又接住的。学校里的小朋友都知道他又脏又孤僻，都不太愿意跟他说话，那时流传着那种跟脏小孩玩就会得传染病的说法。
久而久之，王士青也不会去主动靠近他们，怕自己真的有传染病传给别人，他不想这样。
到了凌晨，屋里一片昏暗，他打了一点井里的水擦了擦身，但是还没有见到张蓉回来。他很困了，等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又过了两天，到了周六，学校不用上课，他以前通常会跑到电影院附近听里面的电影播放出来声音，有时里面放的是外语片，他听不懂，但是也觉得很有意思。
他准备穿上鞋准备出门，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张蓉回来了，他放下鞋子光着脚急忙跑到门口喊了一声“妈你回来了！”
张蓉不看他，把门关上后，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背对着王士青“谁告诉你我在纺织厂上班的？”她神情冷漠，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之前学校要求要写两个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张蓉就随便把以前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写上去了，名字写的是邓美莲，关系写的是祖孙。
王士青看到了，就猜到那可能是外婆家的电话。“我找老师要了外婆的电话，外婆说……”他看着张蓉因疲劳而佝着的后背，还没说完，张蓉一把扯过还没穿上的鞋子王士青，拉着他到大街上。
一群穿着棉衣的纺织厂女工坐在电影院的门口，厂里还没放假，她们就围在这等着看今天有没有好的电影放。
即使很多人家里已经有了收音机或者黑白电视，她们还是爱凑堆去电影院看那个大荧幕，当成那个时候一种无所事事的消遣，今天放的好像是爱情故事片。
“你听谁说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工往人堆里凑了凑，小声地问。她刚才听说了她们厂那个新来的女工张蓉的八卦，好像跟厂里的班长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还用听说了么，大家都看见了，就在厂里的办公室里……那什么呢”那个女工张大嘴巴问“啊？那什么啊？”
“就抱一起去了！”她们拉住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但又藏不住八卦的情绪将声音扬起。
这其实不少见，厂里谈恋爱的男男女女很多，在树底下抱在一起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被谈论的对象，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另一个是有个约莫八岁大的孩子的女人，那个孩子前几天还来厂里找过他妈。
当时那小孩一身又旧又脏的校服，嘴巴和手都冻干裂了，瘦瘦小小的，站在厂门口问“阿姨你好，我妈是在这里上班吗？”
“你是谁的小孩啊？”那个被他问住的女工看他也不像谁家的小孩，却像个街上的小流浪。
“阿姨，我妈叫张蓉。”王士青抬头看着她，那个女工思考了一下“张蓉？新来的那个也叫张蓉，她是在这上班。”
“阿姨，您能告诉我妈让她回家吗，她……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他有点紧张，揪着自己的脏衣服看着眼前的女工。
“行，你刚放学吧，吃饭了没有？”那个女工看他瘦瘦小小的，肯定没好好吃饭，估计家里的爹也是没本事的。
见那个小孩沉默地摇了摇头，她又问“你爸呢？”他垂着头很小声地说“我没有爸爸。”
女工愣了一下“那你家里其他人呢？”这孩子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
“天杀的。”她嘴里嘟囔着一些骂人的话，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那小孩的手里“买点吃的去，等晚上下班我找你妈说说。”
王士青一开始有点犹豫要不要收下，但是他已经饿到有点头脑发昏了，家里也没有吃的，但是他还是不敢去翻张蓉的房间，他怕张蓉回来发现钱不见了，他又得遭一顿打。
“谢谢阿姨，我会还你的。”他亮着眼睛看着跟前的好心人，努力地记住了她的脸，忍不住挠了挠手臂上结痂发痒的伤口。
肮脏的校服下面的皮肤是被殴打过后的新伤，张蓉跟他说那都是他不听话不乖，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的后果。
他有次哭着问张蓉“爸爸在哪，我要爸爸……” 张蓉听到这个瞬间被激怒，下手更重了，双目狰狞“你死了就能见到你那不要脸的爹了！”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他爸是谁。
张蓉年轻时长得漂亮，也爱打扮，但是家里穷连书也读不起，更别说其他的精神需求了。
她出来找工作，被人介绍到城里的风流场所卖烟酒，她又漂亮又年轻，很快就搭上在城里一个混得还不错，做外贸生意的男人。
她知道他有家庭，那个男的也总是甜言蜜语哄着她说，自己和妻子感情不和已经分居，之后会离婚娶她，张蓉觉得自己能趁着这个机会出头，还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半年后张蓉怀孕了，却再也联系不上那个男人，她找人问了他的住址，找上门，没想到开门的是那个男人的老婆，一开门就被扇了一巴掌。
张蓉前前后后去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见上。她坐在店里的吧台上等着，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不再出现了。
工作也因为慢慢大起来的肚子丢了，但她还是坚持把孩子生出来，她在产房，经受了这辈子最痛的痛觉，没有人在产房外面等着，但她还让孩子跟着那个人姓。
她以为把孩子生出来，那个男人多少回头看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写了信寄到那个男人上班的地址，说自己生的是个男孩，但是很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回复，她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终于被击碎。
最后回到老家，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遭了很多人的闲言碎语，有人说她之前是出来卖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跟哪只野狗生的。
张蓉不止一次跑到村外想丢掉这个孩子，犹豫了几回，最后一次被路过的熟人看到后，怕他们报警，还是没敢扔。
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那双眼和她自己一样，一样可怜和没用，她不会放过任何人，哪怕是她自己。
“为什么投胎投到我这里？！我的人生都被你们毁了！”张蓉抓着只有桌子腿高的王士青，按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拿着院里捡来的树枝抽打他，王士青害怕得剧烈颤抖，眼泪直掉，嘴里呜咽说不出话。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尝试着去帮忙做家务讨好这位母亲，但是偶尔还是因为做的不够好，或者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惹她生气而挨打。
入学的时候张蓉拿着贫困证明给他申请了学校的午餐补助，不至于没有东西吃，但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吃过晚饭了，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饿的快。
王士青拿钱买了个包子，琢磨着怎么把这五块钱掰开来省着用，还想着等自己有了钱就拿去还给刚才那个阿姨。
回到家，坐在客厅写着作业等着张蓉回来，写完作业了就坐在椅子上等，家里没什么可供娱乐的东西来消磨时间，他拿着在学校操场上捡的，别的同学扔掉的沙包一上一下地丢着。
他不会玩，但他见过那些女同学好像就是这样一上一下扔了又接住的。学校里的小朋友都知道他又脏又孤僻，都不太愿意跟他说话，那时流传着那种跟脏小孩玩就会得传染病的说法。
久而久之，王士青也不会去主动靠近他们，怕自己真的有传染病传给别人，他不想这样。
到了凌晨，屋里一片昏暗，他打了一点井里的水擦了擦身，但是还没有见到张蓉回来。他很困了，等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又过了两天，到了周六，学校不用上课，他以前通常会跑到电影院附近听里面的电影播放出来声音，有时里面放的是外语片，他听不懂，但是也觉得很有意思。
他准备穿上鞋准备出门，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张蓉回来了，他放下鞋子光着脚急忙跑到门口喊了一声“妈你回来了！”
张蓉不看他，把门关上后，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背对着王士青“谁告诉你我在纺织厂上班的？”她神情冷漠，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之前学校要求要写两个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张蓉就随便把以前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写上去了，名字写的是邓美莲，关系写的是祖孙。
王士青看到了，就猜到那可能是外婆家的电话。“我找老师要了外婆的电话，外婆说……”他看着张蓉因疲劳而佝着的后背，还没说完，张蓉一把扯过还没穿上的鞋子王士青，拉着他到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