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蓉带着他打了个摩的,一路坐到了他还没见过的陌生的村庄里,王士青不敢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要干什么,只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很生气。

到了村口,张蓉一股劲地扯着他的衣领,一路拖到了一个屋子的门口。

张蓉大力砸着门 “开门!” 王士青见一个老婆婆满脸惊诧地开门了,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你告诉这个小野种我在厂里的?!”她大力拉着王士青,在他手上掐出一道道痕“谁他妈让你告诉他了?啊?你知不知道我被厂里的那些贱人在背后怎么说?”

“她们说我没良心,狠毒!”她把王士青一把推到石床边“操你爹的到底谁没良心了?!”张蓉双目通红看着邓美莲,她的好母亲。

张蓉忽然想起当初找家里要钱,只是为了买个小小的发夹,同班女同学都有的,却被喝醉的爹打骂着说“败家女,骚不死你了!”

她是家里的独女,在那个年代很少见,邓美莲生完张蓉之后,家里想再要一个男孩,但是在腹中就夭折掉了,之后再怎么尝试也没有结果。

张蓉从小就被教导说女孩子就应该多在家勤做点家务,不该花的钱别花,以后好嫁人。

到了要读初中的时候,邓美莲又说家里的钱供不起她读书了,当时家里有块田地被收掉了,拿了不少钱,但那些钱张蓉没见到过。

后来知道那些钱其实都被她爸张大伍拿去赌了,就去找她爸要,正打着麻将的张大伍抽着烟推着牌,眼看着没什么赢面了,把麻将一手推散在桌面上,把张蓉拖回家揍了。

提着她的衣服到水井旁,按着她的头往井口摔,威胁她,说再管自己要钱他就把她扔下去浸死。

她懦弱的母亲只在一旁哭哭啼啼地看着,不作任何抵抗也不说一句话,张蓉现在都还记得自己离那口井有多近,双眼看到的井底有多深多黑。

“我好不容易找个清净!又被那群傻逼说说说……该死的是你们!”她怒目盯着王士青所在的那个角落,感觉到自己一直都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被拉扯,底下是她那个早该死的爹,上面是逃离不出去的井口。

“妈妈,我错了……”王士青全身发抖,他见过太多张蓉发怒的样子,但是失控成这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啊,你错了,你要怎么补偿我呢?”说罢她冷下脸看着他,突然抄起一个瓷碗朝那个角落砸过去,邓美莲被这一幕吓傻了,还没来的及拦住她,那个碗就朝那小孩砸过去了“你疯了!你要砸死他啊!”

王士青下意识把脑袋缩到膝盖,但还是没抵挡住那个瓷碗的威力,瓷碗从墙上砸裂开的碎片扎进他后脑勺和脖子处,他只感到一阵眩晕和一股暖流蔓延到他后背。

邓美莲急忙跑出门叫人来帮忙送医院,张蓉好像才终于从混乱里醒过来,看着眼前的血,手抖着想要帮他擦掉,但是完全止不住。

到了医院,医生把碎片取出来,输了血做了个缝合手术,还拍了个脑部CT,主治医生严肃地对着邓美莲说“幸好脑部没有受到神经性伤害,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的?”

邓美莲看不懂那些图片,战战兢兢地说“孩子闹着……不小心扎到了,医生,这孩子没事吧?”

“观察两天,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出院了,定期来换药就行。”医生指了一下化验单,皱着眉头说“还有,他血红蛋白很低,其他各项指标也不太正常,严重营养不良。”末了还骂一句“你们这家长怎么当的!”

“好的,谢谢医生……”邓美莲出门后找不到张蓉的身影,她刚才留下了一笔钱和一把钥匙就走掉了。

她之后也没想到,张蓉这一走,直到她离世也再没能见过她。

王士青躺在病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邓美莲见他醒了,擦了擦眼泪握住他的手说“孩子啊,是你妈对不住你……我也对不住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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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呢?”王士青艰难地开口,麻药已经过了,他的伤口现在生疼。

“你妈她……她回去了。”邓美莲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便拿着湿毛巾给他擦一擦手,挽起他的袖子,这才发现小孩身上有很多旧伤,心疼得又开始流眼泪。

她对这个孩子其实没有多少感情,多的只是可怜。张蓉要出去打工时和家里已经闹散了,回到老家后和她也没有来往。

同一条街,没什么事是从人的嘴里嚼不烂的,张蓉在纺织厂做工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连当初她有了这个半丁点大的孙子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也知道这个孙子是个没爹的种,曾偷偷在学校门口看过那个孩子。

出院后的两天是除夕,那天各家各户都张罗着除夕夜的团圆饭,贴对联和窗纸,鞭炮响个连天。邓美莲的家里一片冷清,她是不过年的,张大伍死了之后,家里更是连点人气都没有。

她拿着那笔钱和低保,一边把王士青养大,一边到处打听张蓉的下落,而这孩子从那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再也没问过他母亲去了哪里。

后来过了很久,一个从城里打工回家探亲的同村人回来跟她说,见到张蓉了,和一个胖胖的男人挽着手在高档海鲜餐厅吃饭。这是她听到的关于张蓉的最后一个消息。

好歹靠着免除学杂费的政策把王士青拉扯长大到了高中,她一个半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老人,赚不到太多钱,但还是听人说考上了大学人才有出息,于是想着办法筹着钱把王士青送到大学去,这孩子聪明成绩好,肯定能考上的。

但没等到她筹够了钱,看着她的亲孙子考上大学,她就中风病倒了,王士青把家里的钱全用来支付了医药费,高考结束后,他没有去上大学,紧忙出去打工赚快钱来补上这些医疗费用了。

老师让他申请贷款,按他的成绩申请奖学金来减轻学费压力也是可以的。王士青摇了摇头“外婆需要我照顾。”

老师着急地说,“家里其他大人呢?这大学怎么能不上呢?按你的成绩考上好的本科也是没问题的……”

他抿了抿嘴巴,最后没有说什么,走出了办公室。高考的时候,他考了有史以来成绩最差的一次。

邓美莲因为中风瘫痪,说不出来话,身体也动不了。王士青就一边在镇上的饭馆打工,一边照顾着她。

过了半年,邓美莲能开口说话了,她口齿含糊又期待地看着王士青说“青,考上大学了吗?”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那会的日子好像就一直那样过着,王士青后来回想总感觉那时像是卡住的磁带,缓缓停停的,有时沙哑的,在收音机里放很久才会结束,直到那样重复的日子到了第二年年末,邓美莲又病重了。

他从饭馆赶到医院,医生说是脑炎水肿,需要进行手术,但是老人身体很差,失败的几率很高。他没说什么,签了字就去了趟银行,又去老板那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回到手术室门外坐着。

手术是成功了,但是各种并发症,没过几个月邓美莲就走了,王士青感觉他的人生就是从这时开始变速加快的,到处打工还药费,丧葬费,最多的时候一天三份工作。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他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债还清了,坐在家里的门口抬头看着天空,他以为他会感到轻松,但是眼前寂静又黑暗的夜空像是快速往眼前压过来,让他更透不过气了。

今天傍晚,饭馆老板给所有员工加了菜,原因是因为女儿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大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隐隐感觉到有些胃痛,应该是吃坏肚子了,到了后半夜变成剧痛,他蜷缩着身体窝在床上,过了很久痛觉才渐渐消退,久违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回到了他小时候,他被张蓉用棍子打,跟现实里不同的是,他在梦里死了,被盖在厚厚的土里。闷着一口气醒来,已经是清晨了。

起来做了斋饭,往香炉供了几支香,拜了拜,看着邓美莲的遗照,他过去其实没有觉得特别伤心,他归因于自己长大成熟了,只觉得日子匆匆忙忙。

但这会他仰着清瘦的脸看着牌位,竟然生出一股像小孩一样委屈的情绪,看着牌位说“外婆,我又长高了点,裤子好像有点短了。”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已经去世的邓美莲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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