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若寒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眼前殷红一片,如血海飘香!子衿,子衿啊……

为了守护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你竟亲手终结自己的幸福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不幸,都是由于我而造成的吗?

“子衿……”泪,一点一滴地撒在地上,冰冷的绝望,就这样毫不怜惜地攻击着冷若寒。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个一直守护他的男子,究竟……究竟为他付出了什么呢……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沐言俯下身,怜爱地扶起了冷若寒,纤洁的手指如水般滑过他怀中的青剑,叹息,“子衿是个苦命的孩子,他这一生都很不幸。所以,我不希望在他死去以后,依然无法好好安息,你明白吗,殿下?”

抬手拭去了冷若寒的泪,这样单薄的少年,好象水中的幻影,一碰即碎。沐言请求般地仰起脸,望见那绝望而忧郁的目光,终于,低低开口:“你是子衿最重要的人,他这一生都是为你而活,他只希望你幸福。所以殿下,请你完成子衿毕生的心愿,让他安心地睡吧……”

如果冷若寒不幸福的话,即使子衿在天上,也不会安心。

可是失去了子衿的冷若寒,又如何幸福?

“我不要子衿再受苦,可是我……”冷若寒知道自己无法许下坚强的诺言。他一直是个软弱的孩子,悲伤的时候,躲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哭泣;害怕的时候,有人保护和安慰。即使作为护国亲王世子他是如此的强大,然而那颗心,却永远脆弱如水晶。

冷若寒啊,被命运捆缚了的孩子,他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被小心地呵护着,如宝贝一般被珍惜。可是那个叫做叶尔羌的妖媚男子,却打破了保护的光晕。

冷若寒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被摔到了地上,碎了。

可是,他还必须遵守一个誓言,即使痛苦,也要活下去!

“世子殿下,愿意为子衿做些事情吗?”沐言的声音淡淡响起,清冷却不悲伤。

不是不痛苦,虽然也一样深爱着子衿,可是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沐言更理解自己的徒儿,他执着的选择,并不希望自己留下的只是绝望。

“当然愿意。”冷若寒不假思索地回答,有一丝热烈的期盼。

“十年前,子衿与人定下比武之约,约定十年后大战一场。还有三个月便是约定之期,可惜……子衿已经无法赴约了,所以,希望世子您可以替子衿前往。”沐言将一张信笺交给冷若寒,哀然一笑“地点是金陵栖霞岭。”

冷若寒收起信笺,喃喃自语:“子衿的比武之约么?”

“殿下……”沐言抱起她的瑶琴,琴音重新如流水潺潺,纯白的衣袂在风中舞起。沐言守护着她的爱徒,同时也为她逝去的爱徒守护着最重要的人,“并不是要您为子衿比出个结果,只是希望您看看子衿的生活。虽然他活得很辛苦,可他依然很努力地活着,不是万不得已,决不轻易放弃生命!去看看他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您创造的世界!”

“我……”望着手中的青剑,冷若寒眸中的光辉微微一凝,似乎下定了决心。

…… ……

风凋谢了

青衣已经远去

回来的幽冥路

没有那一丛丛如血的玫瑰

只是

冷若寒所追寻的

是关于青青子衿的记忆!

金陵古道

金陵自古繁华,几世为都,金粉韶华,火树银花。

金陵城外十余里,已然热闹非凡。一条官道入城,道旁零星的商贩众多。锦衣华车时时来往,掀起一路尘埃。

道旁的茶肆。

一名年轻剑客正在饮茶,他身着月白长衫,皮肤白皙,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英气逼人的眉宇间,隐隐有着凌厉的气势。他一面饮茶,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茶肆,黑眸中摄人的光辉,有一丝萧索的冰冷。

马蹄疾行的声音远远传来,剑客的目光微微变黯,霍然起身,他叹息般微微摇头,身影一闪,已笔直地立在了道旁。

如此快的身法,似一阵风扫过。茶肆角落里,白衣少年略略蹙起了眉。

没多久,华丽的马车便出现在官道上,之前那么张扬的马蹄声,也只有这样华丽地近乎张狂的马车才能发出了。马车是用沉香木打造的,绘着枫叶的花纹,一色四匹的枣红马拉着,每一匹都是马中极品。想来车主也必定富可敌国。

马车停在了剑客的面前,一个小厮利索地跳下了车,低低对那剑客说了句什么,剑客微微颔首,精厉的目光刀一般剜向茶肆里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身遭的杀气,失神地饮着清茶,落寞的神色中隐着无尽的哀伤。他就仿佛不在这个尘世里,淡淡地与一切保持着距离。

马车的帷帘被掀了起来,一名华服男子从容地下了车。他的头发用金冠束着,风度颇佳,但是目光却和剑客一样凉薄。

扫了一眼白衣少年,华服男子握住剑客的手,相携着一同入了茶肆,拣了个干净的台面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剑客,道:“二弟,有劳你了。”

剑客冷冷一笑:“大哥放心!”他的手腕略一翻转,已将银色的佩剑握在了手中,清冷的剑锋杀气极盛。

剑客的身影再度一扬,便出现在了白衣少年的面前!

剑冷,心更冷。

剑客礼节性地垂下了剑锋,暂且收敛了锋芒:“在下楚佩玉,有琴公子,有礼了!”

他的嘴角划出一丝冷笑,宛如刀锋般凌厉。目光停留在白衣少年背上的青剑,若有若无地有些惊讶。“有琴公子,请拔剑吧。”

白衣少年慢慢地抬起头,茫然的瞳孔中映出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他轻轻抚着背上的青剑,哀然一笑:“楚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姓有琴……”

“有琴公子何必如此?”话音未落,楚佩玉的剑已然刺出,冰冷的剑锋上绽开了杀戮之花,快愈闪电般落下,直取白衣少年的心脏!

冷若寒蓦然一惊,只是刹那,杀气竟已浸骨?他自然是不怕这一剑,凭着残月心法,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剑!只是他不想这样做,夺下一个剑客的剑,是对其最大的侮辱!

冷若寒的身子略略一倾,仿佛天地间的一片飞雪,白芒点点,已灵巧地避过了剑锋,淡然立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一缕黑发从绝美的额边断裂,曼妙地飞旋着落地。

虽然如此,楚佩玉的一剑,的的确确落空了。一剑斫在桌面上,桌面应声而碎!

桌上的茶碗亦碎,茶水如漫天花语散开,尽数向冷若寒激射而去!

冷若寒眼波流转,广袖翩翩扬起,似有万千华光飞溅而出,衬得他如云端的天神,高贵华美令天地失色!

迎面泼来的茶水,没有一滴溅在那纯白的衣袂上!

楚佩玉脸色一沉,心知对方武功绝世。他立刻收剑护胸,冰冷的目光几乎冻结一切,紧盯着冷若寒星辰般的眸子,极力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有琴公子果然厉害,可是若再不拔剑,实在欺人太甚!”

“我……”冷若寒翩然而立,望着眼前已然恼怒的剑客,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身上的寂寞与冷清,带着与世隔绝的孤独。

慢慢垂下眼,冷若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不会用剑。”

冷若寒没有说谎,他从不曾习剑,在他身后的青剑,只是寄托了一个执着的灵魂,惟有剑锋上冰冷的温柔,才能让他安心,给他勇气。

可是楚佩玉不知道,他只知道背着剑的白衣少年,武功绝世!

“有琴公子何必如此!”楚佩玉勃然变色,这单薄的少年已经最大地侮辱了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剑客的剑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如毒蛇直取冷若寒眉心!

银色的剑辉绚烂地绽放,绝望的银光是死亡的礼赞,彻骨的剑气冰凉如霜,苍白之下,是足以令天地战悚的强悍!

银蛇飞舞,那一份戾气铺天盖地,再度凶狠地扑向冷若寒!

“我不是……”冷若寒一面开口辩解,一面足下轻点。优美的身法如蝴蝶翩跹,片刻已退开丈余。白袍飞扬,他的双手结成护持印,沉在腰际,以防那剑气再度袭来,同时俯视着楚佩玉,如水的目光是无尽的叹息。

冷若寒的身体就这样凝止在虚空之中,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飘摇的长发,散落绝世的异彩,“住手!”

冷若寒话音未落,先前的华服男子忽然扬眉冷笑:“好功夫!”紫色的魔刀蓦地大放华光,从背后落向冷若寒左肩!

华服男子突然出手,冷若寒始料不及。前后夹击之下,他几乎应付不下!

残月的光辉笼住了冷若寒的身体,寒星点点,月一般凄凉。冷若寒顺着魔刀斫下的方向沉肩,险险躲了过去,身如飞雪舞于虚空,大千世界都幻化在了那双眼睛里,遗落的只是久远的湮没!

绝世的风姿,刹那间美得令时光驻足,痴痴地望着这红尘的极至,再不曾流转!神祗的光辉照着绝美苍白的面孔,他停留在无人可及的尽头,修长的手指从腰际轻轻划过,从容翻转,结成舍予印定在胸口,宝相庄严!

世上,真有这样极至的景象么?

楚佩玉痴望着虚空中的少年,手中的银剑仿佛臣服一般地垂下,再无力出手。他曾在少年时,听过另外一个少年关于他的神的故事,他曾嘲笑过那个少年,可是现在,眼前那片灿烂的光芒,真的是属于这个红尘么?

在所有人都沉湎于少年绝代风华之中时,只有一个人仍然不为所动。华服男子的刀绝望冰冷,即使在神的面前也杀气不减,刀锋一晃,疾速化作三道利刃,分击少年的头、胸、腹!

一瞬间变了三个方向攻击,华服男子出手不可谓不快,每一刀都攻向要害,虚实不定,这样的攻击又有几人能接得下?华服男子眼中有兴奋的光辉,仿佛认定了他的刀即将饮血,不由流露一丝冷笑。

可惜,华服男子攻击的,是冷若寒。

出手伤人或许冷若寒力有未逮,但是闪避防御,他却绝不在话下!双足微点,他的身影蓦然后退,瞬间已避过了刀锋。

众人只见一道白芒闪过,华服男子的刀连冷若寒的衣袂也没碰到!

一避再避,冷若寒已无心再与两人纠缠。身形如风,他疾速飞旋,欺上华服男子正面,右手半握成拳,斜劈轻弹,指尖正中对方刀背!

一股极柔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泻出,婉转妩媚,直涌入刀刃之中,竟令无坚不摧的刀抵不住他纤细的手指!

华服男子浑身一震,手腕上的穴道已被冷若寒的内劲弹中,一阵发麻,刀无力地落下。他悚然抬头,看见那双绝美的眼眸中,清冷萧索,似是厌弃了红尘。

华服男子脸色一变,倏而抬足,斜踢冷若寒小腹,两人靠得极近,华服男子几乎便可踢中他!

冷若寒立刻向后仰身,手腕一翻,及时挡住华服男子的一脚,顿时满头冷汗,骇然变色,斥道:“你是什么人?”

华服男子不答,一踢不成又立刻出掌,一双铁掌如两座大山压向冷若寒,掌未到掌风已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冷若寒见对方招招夺命,不禁惶急起来,他若不出手伤人,必为对方所杀!可是不管哪一样,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告辞了。”万分凶险之中,冷若寒淡然开口,身子微侧,贴着华服男子的身体划过,顺势掠出了茶肆。白衣翩翩,如仙如画,他一刻也不停留,立刻如风一般消失,再不欲与那华服男子动手。

华服男子缓缓落地,并没有要追赶的意思。他捡起自己的刀还入鞘中,阴冷的瞳孔中有一点莫名的森冷,面无表情地开口:“二弟,看见了吧,这就是琴剑双绝的有琴慕霜!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想不到有琴慕霜,竟是这样一个人物。”楚佩玉亦收剑,还没有从刚刚的惊诧中回过神来,“不知道加上三弟,是否可以击败他。”

“他的破绽,或许并不在武功上。”华服男子忆起那双绝望厌世的眼眸,微微冷笑起来,却并没有让楚佩玉看见。

山中佳人

冷若寒一口气奔出三四里,方才放慢了步子,停下来喘息。他本是为了韩子衿来赴十年战约,不想刚到金陵城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什么有琴公子,平白遭了一番截杀。

“若他们遇上了真正的有琴公子,不知道那位有琴公子是否应付的了……”冷若寒叹息着轻揉自己刚刚被踢中的手腕,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虽然自己受到了伤害,可是还在为别人担心,是这个少年一贯以来的作风。他抬目四望,发现原来自己进了一座树林,刚刚由于匆忙脱身,竟走了与金陵相反的方向。

战约的时间还早,冷若寒也就不急着往金陵城里赶,只是在树林里信步游走。

或许,命运,就是在这不经意的意外中,暗暗开始纠结成无法解脱的轮回。

树林里很安静,间或有几声鸟鸣,也轻柔地像在歌唱。冷若寒凝神细听,隐隐有水声潺潺,应当是不远处被掩住了的地方,有一帘瀑布悬挂。

冷若寒是极爱瀑布的。水珠飞溅的时候,总有七彩的光辉闪烁。年幼时不明白其中的原由,总认为那是水里的烟花在绽放。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上天的恩赐,赐给瀑布的美丽。正如青青子衿,是上天赐给冷若寒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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