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子衿,我们去看瀑布吧。”回忆着幼年时的温馨,冷若寒已经习惯了对着不会回答的青剑说话。他相信子衿把灵魂寄托在了青剑上,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次呼吸,甚至于每一次心脏跳动的声音,子衿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循着水声寻去,树林连着山坡石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水声渐渐响了,震动着冷若寒的心弦。他转过山路,果然看见一匹银练飞溅!

一帘瀑布一帘幽梦,一片飞烟腾起弥漫,使得一切都朦胧得仿佛梦幻。凌虚飞下的瀑布注入底下的深潭之中,雪白的浪花如泡沫溅起,水声好似欢歌笑语,七彩的光泽在浪花的顶端,美得不在尘俗!

冷若寒仰头凝视着飞坠的瀑布,眼眸中带着敬畏。他如迷醉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向着瀑布走去,远远溅来的几点水珠落在他的面颊上,晶莹冰凉,宛似泪珠。

“嗯?”冷若寒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微微闪动。他看见潭边的巨石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衣物,还有一张古朴的琴。淡淡的幽香从琴弦上流转,雅致优美,想必琴的主人,也是个脱俗之人。

冷若寒双颊有些泛红,他本是少年佳公子,自不会心如止水。看那张琴,在这幽僻的山谷里,想必是哪位佳人正在沐浴吧。他这般冒失地闯入,若是唐突佳人,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想到这里,冷若寒急忙转身离去,却不防脚下踩空,狼狈地滑了一跤。

“是谁?”潭水中的人已经觉察到了冷若寒的存在,冷冷斥道。

略显低沉的声音优美得仿佛天籁,干净纯粹,不掺一丝杂质,只要听过一次,就注定要魂牵梦萦。

冷若寒心中一紧,俊美的面孔染上了一抹红晕。他跌坐在地上,揉着不小心扭到的脚踝,焦急地为自己辩解:“在下……在下只是路过,并无冒犯之心,在下……”

“哼!是么?”天籁再度响起,优雅中带着冷漠的敌意。

潭水忽然裂开,一个颀长美丽的身影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宛如下了一场令人绚目的雨!

冷若寒挥袖挡住漫天落下的水珠,忽然眼波一闪,一个身影已茕茕立在了面前,伴着冰泠泠的幽幽冷香,他的心忽然一阵蹙缩。

纯白的轻纱裹住了湿漉漉的身体,但是雪白晶润的皮肤依然露了出来,吹弹可破并且毫无瑕疵。

冷若寒忍不住慢慢抬起头,想看一看究竟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人。

星眸里映着的,是一双美得令人窒息的烟色瞳仁,泛着宝石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以最完美的方式组合,构成了惊心动魄的和谐与美丽。长长的黑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那绝世无双的脸庞上,就像是传说中的水之神,连冷若寒这样的男子,竟也不禁有些意乱情迷!

“呃,对不起,姑娘。”冷若寒好不容易回过神,连忙抬手挡住自己的视线,暗暗告诫自己不得无礼,心跳得几乎要裂开,扑通扑通,像要冲出胸膛,让他狼狈得不知所措!

“啊?”美人儿似乎有些惊讶,一瞬不瞬地望着这羞涩的少年,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下来,晶莹的水珠顺势滑下,滴在了冷若寒的手心。“原来不是……你,叫什么?”

“我?……在下,莫,莫青寒。”冰凉的哀伤顺着冷若寒的手心漾开,一点点进入他的心脏。他不敢谛视那具胴体,依旧用衣袂阻隔自己的目光,“在下无意冒犯,请,请让在下离开。”

纤长的手指轻轻巧巧越过了冷若寒的衣袂,指尖落在冷若寒的眉心,没有丝毫的温度,幽幽冷香绚烂而沉默地起舞,手被缓缓移开,一个迷离的瞬间,冷若寒怔住了。

那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美人优雅地俯下身,烟色的眸子高贵而美丽,四目相对,冷若寒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生出淡淡的依恋,看那朱唇轻轻翕合,动听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你觉得……我很漂亮吗?”

冷若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即使当初面对绝色的离忧公主,他也不曾如此失态,除了声音有些中性的低沉之外,眼前的美人宛似瑶台璧月,连神佛都要惊叹的美丽容貌,使得冷若寒自己也黯然失色!

美人微微笑起来。这一笑,连亘古的坚冰也要融化,红尘也要窒息!不同于叶尔羌的张狂,凌霄的桀骜,不同于紫月的沉静,星怜雨的明媚,这浅浅的一笑,很美却难以形容,一见之后,再难忘却!

美人华丽地转身,已将衣物穿戴完毕。怀抱瑶琴,茕茕孑立,遗世仙风,好似九天之外的神祗,俯仰之间,已恍若隔世。

她再度走近了冷若寒,看见那双同样美丽却哀伤的眸子里,正一点点生出难以形容的渺远,竟然低低叹息,俯身一吻落在了冷若寒的额头上!

冷若寒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刚刚的美人已经无影无踪,如烟雾般消失了。只留下额上冰冷的感觉,以及一声若有若无的耳语。

曹子建洛水遇洛神,冷若寒忽然有了一种人生如梦的恍惚。是否刚刚自己,也在无意中遇上了这泉水的神明,虚幻了一场邂逅?不然,为何在这深涧之中,会有如此佳人?又这般凭空消失?

瀑布依然飞流直下,溅起的水花落在冷若寒身上,他却只是惘然。记忆里停留着烟色的美眸,久久挥之不去……

少年凌霄

莫愁湖向来是金陵城里最繁华的一带。湖的东岸店铺林立,热闹非凡,据说一日之内的货物买卖,动辄就过万金。而湖的西岸相对僻静,除了文人墨客常居的茶楼小店,多是些风雅的场所,金陵名士惯居于此,颇有些文雅仙风。

湖西正中地带,依水建着一座阁楼,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但是布局外观,都是个中佳品,在四围一众的亭台楼阁中,可谓鹤立鸡群。

阁楼虽好,却常年空置,除了几个看护打扫的人,一向没有人居住。这倒不是主人家遭了什么变故,只是这座“明月阁”,仅仅是庞大家业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近日,明月阁的少主人却突然搬进了这空闲已久的阁楼。这一带本来极为僻静,却给这位大少爷一个折腾,变得热闹非凡。住在附近的名士幽居惯了,最受不了嘈杂,于是一个个来找这大少爷理论,谁料全被挡了驾。

“少楼主,您这样乱来,万一让楼主知道了,恐怕不妥吧……”常年留在明月阁,忠心耿耿的家仆箫音,无不担忧地劝着眼前任性的大少爷。他不过三十出头,身材颀长而消瘦,面部的轮廓很深,“那些老学究迂腐得很,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明月阁的少主人,白衣的桀骜少年懒懒地抬起明亮的眸子,扫了一眼垂手侍立的箫音,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一面把玩着手中的两张精致的信笺,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有什么,那群老腐儒天天呆在家里,也不怕呆到身上发霉。”

“可是,少楼主……”面对这任性却很有道理的回答,箫音惟有苦笑。他平常与那些名士打交道,何尝不嫌他们迂得可笑,可是口舌之争,对方满口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当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好了!”毫不犹豫地打断箫音喋喋不休的劝说,修长的身影霍然而起,傲气地一笑。明月阁的大少爷,还有一个已经传遍天下的名字——凌霄!

钟离啸海的关门弟子,与护国亲王世子一同杀败传说中的湿婆城主,力挽狂澜大冕的危机,亦是天下第一楼揽月楼的少主人——青鸾剑凌霄!

凌霄侧耳听着阁外嘈杂的声音,很满意得点点头:“箫音,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有重要的事做,这里越乱越好,你出去吧。”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虽然说话不着边际,却满是令人莫测的深意。

箫音无言以对,然而看到凌霄的笑容之后,他也不欲再劝下去,那股傲气与尊贵,完全不属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的少主人,毕竟是能够活着从湿婆城出来的人!

待箫音退出去了,凌霄才重新落坐,目光停留在桌上的两封信上,有些许失落涌上心头。

两封信都已拆开,一封署名明护秋,一封署名方文轩。

凌霄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方文轩的信,重新展开读了一遍,他的眸中明显闪过一丝担忧。让那个单纯孱弱的少年一个人来金陵,真不明白方文轩是怎么想的!

“真是,金陵城那么大,我怎么找得到小莫啊?”凌霄一面不满地抱怨,一面顺手将信投进了烛火。

打开轩窗,窗外阳光大好,凌霄伸了个懒腰,把青鸾剑负在背上。他知道大门已经被一群老腐儒围住了,加上本来就是个顽劣性子,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跳窗出去。

凌霄一只脚刚刚跨出窗棂,还没来得及跳,箫音却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少楼主,您……”

眼前凌霄的举动实在可笑,骑在窗上活像个顽童。他愠怒地瞪着箫音,恨不得一剑砍过去!“又有什么事?”

箫音好不容易回过神,忍俊不禁地上前,向凌霄伸出手,淡淡地微笑:“少楼主,您这样成何体统,快下来吧。”

凌霄微微一怔,讷讷地握住箫音的手,无法拒绝地,任由他把自己小心地拉下来,轻轻弹去白衣上的灰尘,温和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呵责:“少楼主,那些人已经打发了,您可以从大门出去。不过您的客人刚刚到,是否要先去大厅待客?”

“客人?是明大哥和楚二哥?”凌霄脱口问道,也不等箫音回答,已飞奔向大厅。

箫音出神得望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冰冷。

凌霄刚刚冲到大厅,便见两名年轻男子正悠闲地品茶,含着淡定的微笑,从容而风度翩翩。

“明大哥!楚二哥!”凌霄欣喜地叫道,快步迎上前。

坐在左首的男子立刻站了起来,满面的笑容,乍一看,倒像是系出名门的公子“三弟!”

右首的男子亦站了起来,笑容却桀骜而冷漠:“三弟。”

这两人一热一冷,都向着凌霄致意。凌霄眼看两位义兄登门拜访,自然欢喜不已,忙命人去准备酒宴厢房,自己却在大厅里坐下,陪两人说话。倒把本来要出去办的事忘在了脑后“我还想什么时候能再见两位兄长,不想如此之快,倒让小弟不知所措了。”

当日湿婆城大战之后,冷若寒一行人东归,凌霄与星怜雨因为久不归家,是以向冷若寒辞行,暂且南下。

凌霄将星怜雨送回弱水宫之后,径直赶回余杭,其间路过黄山,恰遇前来登山游玩的红枫教教主明护秋与孤行剑客楚佩玉。三人在山顶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义气相投,于是便结拜为兄弟。

“三弟哪里的话?”明护秋微笑着应道,忽然间神色一肃,开门见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倒还有求于你,不知你愿不愿助我?”

“大哥有什么事,小弟如有这个能耐,一定倾力相助!”凌霄想也不想便答应道。

明护秋点了点头:“好,不愧是三弟,你可听过有琴慕霜这个人?”

“有琴慕霜?”凌霄微微发怔,这个颇为特别的名字,竟让他莫名得感到一种亲切,在记忆里却又全然陌生“没有印象,大哥,怎么了?”

“有琴慕霜不常在江湖走动,你没听过也不奇怪。”明护秋的语气有些诡异,望了一眼腰上的紫刀“有琴慕霜是十年前轰动一时的秋水山庄灭门惨案的幸存者,估计是幼时目睹亲人惨死,此人虽然才十九岁,却心狠手辣,杀孽很重。我们红枫教一队人马偶然遇上他,竟全都被他残杀!”

凌霄悚然变色,他受了冷若寒影响,对胡乱杀人最为反感,当即拍案而起:“太过分了!大哥,这个仇一定要报,同时也要为武林除害!”

明护秋轻轻颔首,却又摇了摇头:“有琴慕霜并非常人,他虽然年少,但琴剑双绝,极难应付。况且他行踪不定,这次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他在金陵!”

“大哥见过他了?”凌霄微诧着抬起头。他在黄山见过明护秋出手,刀法精绝,远在他的剑法之上!这样的刀法也如此忌惮有琴慕霜?

“我们在城外官道上遇着他,联手对付也被他占了上风!”楚佩玉冷冷回答,一手抱着剑,他的眼前浮现那绝世华光,不知为什么,在触及那个少年略带忧伤的瞳仁时,心中竟然隐隐有着不忍。

那双眼睛深深印在楚佩玉心中,以至一路跟随明护秋,让他感觉到了迷惘:“如果不是大哥讲起他的所作所为,他真的是一个像神一样完美的人!”

“可是我心中,神只有一位!”凌霄冷冷接了一句,桀骜的眸子里闪烁着只属于少年的骄傲光辉!而后他轻轻一笑,“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帮忙!不过现在还是为两位兄长洗尘要紧。”

明护秋微笑着拍了拍凌霄的肩,道:“好,三弟,既然如此,我们三兄弟就去酒馆痛饮一回!”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隐在暗处的箫音慢慢握紧了拳头,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惘然心茫

街口的拐角有一家名为“暗夜”的酒馆,老板是个年轻的汉子,平常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他的酒馆也特别,酒菜都已事先准备好了,有人去喝酒,拿酒取菜都自己来,出门之时自付酒钱。若是有人想赖帐,老板会立刻清醒过来,总之别想逃走!

“暗夜”的酒也是莫愁湖一带出了名的,据说酒香能飘出十里之遥。这一点凌霄倒没验证过,只是在明月阁里,也时常能闻到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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