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两年后。

现场气氛绷到断裂边缘, 歹徒持刀抵住人质颈间,刀锋泛着冷光,下一秒就能见血。

“狙击手!快!”郑执低吼。

程野几乎是肌肉记忆, 一把将怀里的高精度狙击步枪递向方谨呈, 语气急得发颤:“方队,你来!”

话一出口,整个突击组都静了。

方谨呈右手垂在身侧, 没有去接枪。

阳光斜斜照过来, 清晰照亮他右眼那道淡色疤痕,从眉骨蜿蜒至下眼睑。

那只曾百发百中的眼睛, 如今无法久视、无法承受狙击镜的强光与精准瞄准。

他再也做不了狙击手了。

程野脸上的急色瞬间僵死,血色唰地褪尽,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攥着枪的手都在抖。“方队……我、我忘了——”

他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巴掌。

方谨呈没有骂他, 没有皱眉, 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怨怼。

他只是抬起眼, 深深看了程野一眼。

千言万语,都压在沉默里。

“我来。”

郑执快步上前,稳稳接过狙击枪,就地卧倒、架枪、瞄准,动作干脆利落。

方谨呈退后半步,抬手按了按右眼,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疤。

风掠过耳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谦揽着他的肩,笑着说他举枪的样子真帅,十七肯定会喜欢的。

枪响。

歹徒倒地, 人质获救。

欢呼声炸开的那一刻,程野抱拳半跪在方谨呈前面,“头儿对不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谨呈拍拍他的肩,回答道:“当然。”

如今市局大换血,郑执已经稳稳坐上了平阳禁毒第一支队副队长的位置,行事更加沉稳。

程野胸前挂着二等功奖章,走到哪儿都带着点少年气的牛气冲天,嗓门亮、步子稳,见谁都能搭两句话,唯独碰上他亲哥——治安管理支队中队长程宇。

两人一见面就掐,走廊里常常响起他俩互怼的声音,吵得凶,却谁都护着谁。

“你少管我们禁毒的事!”

“你小子狂什么,出任务还不是要我们治安兜底?”

吵归吵,真遇上事,兄弟俩比谁都齐心。

方谨呈还是老样子。

一身警服笔挺,眉眼冷硬,话少、眼神利,出手依旧稳准狠,是整个支队里最让人安心的主心骨。

只是那双曾重伤过的眼睛里,多了层旁人看不懂的温度。

李复不再叫李复。

他正式改名,调去了刑侦支队,脱下禁毒服,换上刑侦制服,依旧在另一条战线上,和黑暗死磕。

只是偶尔路过禁毒支队楼下,会抬头望一眼,沉默片刻,再转身走进人流里。

过去同生共死的情分没有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而当年那个跟着他们跑前跑后的实习警时漆已经回了大学。

那场惊心动魄的卧底与缉毒,成了她青春里最燃也最痛的记忆,提醒她往后无论走哪条路,都要站在光里。

人间烟火如常,城市安宁依旧。

有人升职,有人归队,有人换岗,有人返校。

有人留在了过去,有人带着思念,继续往前走。

-

方谨呈驱车赶到幼儿园时,夕阳已经把小操场染成暖金色,园里静悄悄的,小朋友们早被接走得干干净净。

只有班主任老师还站在滑梯旁,耐心陪着一个小丫头。

那就是希希,大名方颂然。

她一点也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安安静静,扎着高马尾,裤脚挽着,运动鞋沾着灰,爬滑梯比男孩子还野蛮,活脱脱一个精力旺盛的假小子。

老师在下面轻声叮嘱着什么,她趴在滑梯口,晃着两条小短腿,笑得脆生生的,眉眼间有股韧劲,像极了她亲爹。

方谨呈放轻脚步走过去,一身未换下的警服还带着冷硬气息,可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时,瞬间软了下来。

老师先看见他,连忙起身:“颂然爸爸,您来了。颂然特别乖,一直等着您。”

方谨呈点点头,“谢谢。”

方颂然闻声回头,一眼锁定方谨呈,眼睛“唰”地亮了。

她没像别的小孩那样撒娇哭闹,反倒手脚并用地从滑梯上滑下来,像只小炮弹一样直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喊:“老爹!”

方谨呈蹲下身,动作轻缓地帮她拍掉裤子上的灰,指尖擦过她出了点汗的额头。

冷硬的轮廓被夕阳揉得柔和,右眼那道浅淡的疤痕,在暖光里也不再刺眼。

“等久了。”他声音很低,却格外温柔。

“不久!”方颂然挺起胸脯,骄傲得很,“老师说老爹是很厉害的人,在抓坏人,我可以等。”

方谨呈沉默片刻,把她抱起来。

小丫头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还不忘跟老师挥挥手:“老师再见!明天我还要爬最高的滑梯!”

老师笑着目送,看着那个在警队里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抱着小小的孩子,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方颂然趴在他肩头,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眼角的疤:“老爹,这是什么?”

方谨呈笑了一声:“你妈打的。”随即弯腰把她放进后座。

方颂然乖乖坐好,小短腿还够不着地,却一点不老实,扒着前排椅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追着问:“真的是妈妈打的呀?妈妈这么凶吗?”

他关车门的动作顿了半秒,夕阳从车窗斜切进来,落在他右眼那道浅疤上,明明灭灭。

方谨呈坐进驾驶座,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跟空气说,又像在跟自己说:“嗯,她最凶。”

方颂然听不懂这话里的沉意,只当是真的:“那我一定是像妈妈!”

方谨呈低低笑了一声,他发动车子,平稳驶入暮色。

后视镜里,希希已经歪着头看起了窗外的晚霞。

福特烈马比一般的轿车要高,方颂然每次坐车都很兴奋,扒着车窗往下看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老爹!我能看见人家阳台的花!”

“老爹,你还记不记得暑假要带我去看Sappho的音乐节!”她叽叽喳喳,声音像初夏的风,把一路沉默撞得轻轻晃悠。

方谨呈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嘴角压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记得。”

希希玩累了,又想起刚才的事,凑过来小声问:“老爹,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睡一觉,到家了妈妈就回来了。”方颂然乖乖“哦”了一声,小身子往后一靠,揪着安全带的扣子,小声哼起老师今天教的儿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轻微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方谨呈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睡一觉,到家了,妈妈就回来了。

多好的谎言。

-

暑假。

英国伦敦,灯火裹着晚风落进古典剧场。

Sappho Music Club (莎孚俱乐部)的专场音乐会刚到尾声,小提琴声像月光淌满全场。

台上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金发软垂,琴弓停在最后一个泛音。

掌声里,他笑着拿起话筒,用带着伦敦腔的中文说:“我想请一位小朋友上台合影,就——那位眼睛最亮的小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第一排角落。

方颂然今天没穿裙子,还是一身运动短袖、工装短裤。

点到自己没有丝毫局促,微微挺直脊背,眼底亮起明亮的光。

她转头看向方谨呈,得到一个轻缓点头,便起身跑向舞台。

方谨呈默默跟在她身后。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抬头望向那位少年演奏者,神色坦然,带着与生俱来的坦荡与灵气。

少年弯下身,将话筒调低,语气温和:“很高兴能邀请你。”

“我也很高兴。”她开口,声音清亮稳定,不慌不忙。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颂然。”

“你喜欢今天的音乐吗?”

“喜欢!很喜欢!”方颂然顿了顿,认真补充,“我妈妈也很喜欢Sappho。”

少年唇角弯起,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与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同落入镜头。

闪光灯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

方谨呈的目光从女儿明亮的侧脸缓缓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剧场暗处。

就在舞台下方、靠近后台入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立着,黑色外套领口微敞,整理墨绿色裙摆的动作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那道身影转身走进后台通道,墨绿裙摆扫过台阶,消失在门后。

方谨呈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化妆间透出一点暖光,他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只有镜子前的灯光静静亮着。

他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镜中。

菲奥娜不知何时已站在镜前,正低头理着被吹乱的裙摆。

她指尖一顿,忽然从镜里看见身后的人,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

她慢慢抬起头,镜中的面容与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下一秒,她缓缓转过身,暖光落在她精心勾勒的全妆上,方谨呈的呼吸猛地一滞。

方谨呈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眉峰微挑,眼尾晕着碎光,红唇衬得肤色冷白,墨绿裙摆衬得身姿挺拔,是藏在锋芒里的惊艳,是野性与精致撞出来的美艳飒爽,每一寸都戳在他心上。

原来她认真打扮起来,能耀眼到让他失语。

菲奥娜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眼底先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漾开一抹笑意。

方谨呈再也撑不住,大步上前,伸手将她死死抱进怀里。

他手臂收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在化妆台边缘,让她低头看他。

暖光落在两人之间,他垂眸盯着她染了色的唇,下一秒便抬头吻了下去。

积攒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滚烫又克制,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一寸寸碾过她的唇瓣。

他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怕她再消失,吻得深沉而虔诚,呼吸缠在一起。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缓缓松开,眼尾泛红,右眼那道浅疤在暖光里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望着她,平日里冷硬锐利的眼神褪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有些委屈——至少菲奥娜是这么认为的。

菲奥娜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右眼那道浅疤上,动作轻得像羽毛,她缓缓摩挲着那道痕迹。

方谨呈微微垂眸,乖乖任由她触碰,呼吸放轻,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只剩眼底滚烫的眷恋。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微哑的温柔。

“老爹?”清脆的一声撞开化妆间半掩的门。

方颂然像颗炮弹直直冲进来,目光一落在菲奥娜身上,原本亮着的眼睛瞬间凝住。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菲奥娜的腿,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裙摆:“你是妈妈!”

方谨呈上前,轻轻将她从菲奥娜腿边带开半步,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方颂然仰着头,一瞬不瞬盯着菲奥娜。

“希希,先去走廊等我。”方谨呈想把她支开。

方颂然知道方谨呈的心思,用力点了下头,牢牢看着菲奥娜,像是怕一眨眼,妈妈就又会消失。

“我在门口等你们。”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

门被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下希希安静等待的脚步声。

化妆间内,暖光将两人包裹,所有隐忍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方谨呈扣住她的腰,俯身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克制,滚烫而急切,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珍视。

许久,他才微微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郑重。

“十七,”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还结婚吗?”

菲奥娜望着他眼中的自己,温柔一笑:“好。”

刀尖走过,生死擦肩,长夜已尽,黎明到来。

伦敦的晚风温柔,剧场外灯火璀璨。

我以热血,共你此生。

【正文完】——谨以此文,致敬所有行走在黑暗里、守护光明的缉毒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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