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九岁初至漓乡, 尚诗情有些怕生,但又压不住自己那风风火火的性子,经常趁着尤宴出门丢下尚闻津, 自己跑出去玩。

那天她一个人浪到离家很远的街巷, 迷了路。反应过来时,周围人熙熙攘攘,叫卖声、脚步声、笑闹声挤成一团, 撞得她耳朵发懵。

方才还撒欢似的胆子, 一下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强忍着没哭,在人群里慌慌张张地绕, 越绕越偏,最后撞进一条安静些的窄巷, 才敢停下喘气。

鼻尖一酸, 眼眶就热了, 怕生的腼腆和闯了祸的委屈堵在胸口, 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她低头抹眼角的间隙, 余光忽然瞥见巷口那间亮着暖灯的婚纱店。

玻璃橱窗前,竟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安安静静立在那儿,不吵不闹,只是仰着头,认认真真望着橱窗里那件雪白婚纱。眉眼干净,神情沉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方才还满心慌乱的尚诗情, 好奇心一下盖过了委屈。

怕生归怕生,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冒头,她脚步一抬,就轻手轻脚跑了过去。

她没敢靠近, 也没出声,只是绕到婚纱橱窗的另一端,隔着摇曳的白纱,与他遥遥对站。

少年在左边,她在右边。

雪白轻纱横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轻轻的、无声的界线。

尚诗情攥着衣角,指尖都微微发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件婚纱,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飘。

少年终于察觉到这端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清清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极了温柔的晚风:“你是谁?”

他问得轻,又隔着喧闹与玻璃,尚诗情本就心慌意乱,一时竟没听清字句。

被人突然搭话,她整个人一僵,脸颊发烫,脑子一片空白,只把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脱口而出:“我……我迷路了。”

方谨呈先是一怔,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样子,原本沉静的眼底忽然轻轻弯了弯,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爽:“迷路了?那你家住在哪一片?房子是什么样子的?”

尚诗情愣了愣,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手胡乱比划着,越急越说不清楚:“就是……一个巷子,巷子口有小卖部,还有……还有一个很大的鸟的模型,是黑色的。”

方谨呈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朝她招了招手,语气笃定又轻快:“走吧,我带你找。你慢慢想,我陪着你,肯定能找到。”

他说着,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两人到处问路,直到精疲力尽,方谨呈说:“你呆在这儿不要动,我再去问问。”

说完,他又跑远了。

这才是他们的初遇,方谨呈忘记的初遇,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因为这件小事,尚诗情无论遇到任何事都没有放弃方谨呈。

往后无论风雨险阻,无论他走多远、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会像当年那个在槐树下死守等待的小姑娘一样,守着他,不放弃。

就像那天夕阳西下,站在槐树底下等了半个小时的尚诗情快哭了,而方谨呈终于回来了,拉起她的手,“……走吧,我知道你家在哪儿了!”

那天他们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到小区门口方谨呈就离开了。

半个月后,他们又在音乐学院重逢,方谨呈终于记住了她,她也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方谨呈。

方谨呈,方谨呈。

菲奥娜一步一步,踩着自己淌下的血,挪回方谨呈身边。

她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轻轻落在他身旁。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泥污,想去碰碰他苍白的唇,可手臂只抬起半寸,便重重垂落。

可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发现,她最想做的,从来都只是那个九岁那年,在漓乡巷子里,被他牵着手带回家的小姑娘。

“方谨呈……”

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只余下唇形。

“我找到你了……”

“我没放弃你……”

“我也……回家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当年第一次偷偷看他时那样,怯生生的,又带着一点风风火火的倔强。

然后,再也不动了。

呼吸一点点淡去,体温一点点凉下去。

血还在缓缓流,和他的血混在一起,被溪水轻轻带走,像带走那场没来得及说完的告白,没来得及穿上的婚纱,没来得及成真的——妻子。

她到死都守在他身边,像当年那个在槐树下,死守着不肯离开的小女孩。

时间一点点过去,滴答滴答,旧的一年过去了。

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炸开成片流光。

这一次,她不用再等了。

她终于安安静静,躺在了她等了一辈子的人身边。

从此人间风雨,再与她无关。

只余下那年漓乡的暮色,雪白的婚纱,两个小小的身影,隔着一帘轻纱,遥遥初见。

……

一身孤勇入深渊,半缕英魂归故里。

现场由平阳市局清理,他们找到了重伤的方谨呈、重伤的林筑业、尚诗情的尸体、刘不凡的尸体,还有刘不凡剩下没死的手下。

那栋藏着罪恶的大楼里,有关于卧底宁康的资料、尚明远的资料、李复和时漆的卧底过程、杀死宁谦的计划、杀死方谨呈的计划……

罪孽万古沉埋,英雄永垂不朽。

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方谨呈在ICU里一躺就是九天。

仪器平稳的滴滴声,像一场漫长又无望的倒计时。

医生说,右眼重创,险些伤及视神经,后脑重创,脏器严重受损,能不能醒全看命。

所有人都做好了他再也醒不过来、就此变成植物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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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九天凌晨,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一片惨白的灯光。

最先涌上来的,是右眼那道深入骨髓的疼,和梦里反复出现的、那辆冲下山坡的越野车,那声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最后压在他身上、温热又渐渐变冷的身体。

“十七……”

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吐出两个字,每一寸喉咙都在疼。

守在床边的程野猛地抬头,看见他睁眼,整个人都僵住,先是狂喜,随即又被一层化不开的沉痛死死盖住。

护士冲进来测体征、调仪器,一阵忙乱。

方谨呈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转——

尚诗情呢。

他一把抓住程野的手,“她……人呢?”

程野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打碎什么:

“方队,尚姐她……她没撑住。”

“车翻下去之后,她先护住了你,后来又跟刘不凡拼命,失血太多……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方谨呈的手,瞬间松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重重砸回病床。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他听不见仪器声,听不见程野的声音,听不见窗外的风声。

只有那句在车里、她轻轻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响——

“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我想跟你结婚。”

“我好久都没有家了。”

门外的李复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进门看到的方谨呈整个人是破碎的。

“她哥……尤队已经把她火化了。”李复喉结滚动,“明天,就是她的头七。”

从前死遁十二年,这次呢?真的永远离开他了吗?

李复看着他这副模样,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件事,说了出来:“方队,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方谨呈麻木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尚小姐把宁谦和姜桃的孩子留给了你。”

病房里一片死寂。

方谨呈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一滴眼泪无声地淌进鬓角。

他失去了她。

却又被她,强行留下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

烈士陵园,松柏长青。

两座崭新的墓碑并肩而立,大理石被擦得一尘不染。

左边一座,刚被深深镌刻上——宁谦。

旁边那座,是姜桃。

英雄无名,终有其名。

方谨呈一身笔挺警服,肩章上新添的星徽熠熠生辉,他已是平阳禁毒第一支队队长。可再高的职位、再亮的荣光,压在身上只觉得沉重无比。

他身姿挺拔如松,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双臂稳稳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孩子睡得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极了这对从未见过面的父母。

孩子小名希希,是希望,也是牵挂。

队伍整齐肃穆,警徽映着天光,所有人脱帽垂首,默哀声低低漫开。

罪孽万古沉埋,英雄永垂不朽。

宁谦、姜桃,两个曾隐于黑暗、姓名都不能轻易示人之人,终于以真名真姓,立于阳光之下,长眠于故土。

方谨呈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希希柔软的胎发,声音压得极低,只说给三个人听。

“宁谦,姜桃,你们放心,我会护她一世平安。”

风掠过碑前的白菊,卷起他衣角的微凉。

他没有提尚诗情。

不敢提,不能提,一提心就碎。

她以一身孤勇,换人间清朗。

默哀毕,方谨呈缓缓挺直脊背,抱着希希,对着两座墓碑,郑重、沉缓,敬了一个军礼。

阳光落在他完好的双眼上,落进希希安稳的睡颜里,落在宁谦与姜桃的名字上。

长夜终明,深渊破晓。

所有沉埋于黑暗的忠骨都将归葬山河,所有以命相搏的坚守终换人间无恙。

那些曾在无声战场里独行的灵魂,不曾被岁月遗忘,不曾被烟火辜负。

他们化作长风、化作星光、化作代代相传的信仰,守着这方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岁岁平安的土地。

……

作者有话说:哭了[爆哭]

李复和时漆的《九里回》也发啦,大家可以期待一下(*^o^*)李复改名李玄朗,时漆改名时麓希(因为李复和时漆之前卧底不是被林筑业暴露了嘛,然后只能改名啦)

期待我们刑侦队长李玄朗和拆弹专家时麓希叭[比心](甜)

当然,我下一本开《致青春》[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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