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胖警长眉开眼笑地招呼上去,双方说了几句话,警长回头指了指外面的我。管家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傲慢样子,当他转脸看到了我,忽然,他定了定神,伸长脖子脸凑到玻璃上,灰色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天呐!正是这匹马!”

我听到他的惊呼,尖利的声音差点吓到我!

“这毛色!还有鼻梁上的白星!是的,我见过照片!跟那上面的一模一样!”

他手舞足蹈喊着。听了那些话,我也颇有些得意:原来在这地方,我的名气也这么大!“照片”?什么是“照片”?难道主人还给我画过像?

“照这么说,这确实是府上丢失的宝驹?”那位年轻警察问道。

“确实不错!”管家说,“都是两天前的事了,昨天我们收到电报才知道——是我堂兄发来的,他是那庄园的管事。这可真是一匹价值不菲的宝马,可把我们家主人着急坏了,还说过几天就要回去亲自查办这事呢!”

“你们没报警吗?”

“也许庄园那边的人报告了当地警署吧!唉,谁知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管家狠狠皱了皱眉,我猜他是想到了我的那位伙伴。

“事实上,今天我们抓到的那个盗马嫌疑犯,自称是贵府上的马夫。”小警察接着说,“您认识他吗?”

“您是说牢房里那家伙?”管家摇摇头,“老实说,我不认识。不过据我们所知,马的确是跟庄园里的什么人一起失踪的,或许就是被这马夫给拐走了。不过您要知道,我们这边可根本没对任何人发出过这方面的指示。这是桩十足的盗窃案!好极了,既然抓着他,就别轻易放过这小偷,一定要好好惩治惩治!”

“那得按照法律程序进行,您知道的。”小警察说着,转脸谦卑地望着坐在一旁的上司,“长官?”

胖警长回过神来,先是皱了皱眉,好像意识到刚才被属下抢走了许多献殷勤的机会,有点不高兴。

“看来没错了,您这就把马领回去吧,先生!搁在我们这简陋的窝棚里,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他搓手笑着对管家先生说,打开桌子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纸,摆到对方面前,“请吧!请在这里签上字!还请您回去之后,向勋爵先生转达,就是说,本案将会在下周开庭,届时恐怕会有请他出庭作证。”

“是的,警长先生,我一定向勋爵禀报你们的努力!真是万分感谢。”

管家先生跟着年轻的警察出了门,没多久来到我面前。

“看啊!真是这匹马!太好了!谢谢您!”

他高兴地打量着我,拍手称赞。近看这人长得还真像我们那位庄园管家,原来他们真是亲戚。

“您过奖了,先生。”旁边那位谦逊的年轻人说着,举起手里一件东西递给他——帆布包。这是罗宾的东西!

可是管家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马上鄙夷地皱起鼻子。“不,我想这不是我们失窃的物品。”他把它扔在地上,好像那是一堆无足轻重的垃圾。

怎么办?里面还有罗宾的钱和一些衣服呢!我着急了,三两步走过去,低头咬着带子,把包衔起来。

“这马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不过,那包东西是……”

“原来这样!”管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它’是在冲它发火吧!这个该死的小偷!好马,乖乖,把脏东西吐掉,乖……”

他伸手过来,扯住带子要把它从我嘴里夺走。我咬得紧紧,怎么都不肯放开,喉咙里气恼地直哼哼:“它”?!他居然称我为“它”!

斯蒂尔先生的讨厌堂弟害怕了,松开手,还连忙后退几步。年轻的警察耸肩表示遗憾。

拿我没办法,他们只好让我就这么衔着口袋走了。车夫把我拴在车辕边上,跟着拉车的马一起跑。这也是两匹陌生的家伙,我用带着明显敌意的眼神瞪着他们,可他们谁都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儿,只顾嘀嘀咕咕地抱怨今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冷,他们吃的太少,活儿又太多。过后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一辆出租马车,那些马根本不干我的什么事儿。真是瞎操心!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到了这里。几小时前,它还只是我的一部分憧憬——当然,要是没发生那场意外的话,或许我也已经顺利进去了。

我站在屋子后面的草地上,管家叫了两个男仆出来,他们围在我身边,对我进行上上下下的检查,帮我把背上的灰尘仔细刷了一遍。管家再次下令要我把嘴里的包丢掉。我不干。他就指挥手下动手,我使劲摇晃笼头,制造响鼻,把他们吓得不轻。

“算了,就让它先玩会儿吧!”管家无可奈何了,“赶在勋爵回来之前处理掉就没事儿了。这奇怪的畜牲!”

他嘀咕着走开了,那两名仆人牵着我,把我送进前不远处的马厩里。

因为解不开笼头,他们索性把我拴在一根柱子上。没关系,碍不着我!有个人看到我后腿上绑着的兔子皮,皱皱眉,大概觉得不顺眼,蹲下来要给我摘掉。我生气了,想踢他,又怕真闹出什么血案来。差点要得逞了,可是那上面的绳子绑成了死结,那家伙懒得折腾,这才不得已作罢。

谢天谢地,我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嘴里的东西挂得我下巴酸疼。

“嘿!这不是崔斯坦老弟吗?!”

我听到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鲍勃!当然,还有其他几匹马:三明治、帕特里西娅、蜂蜜小甜饼!哈!他们都在这儿呢!

“好久不见了,伙计!我老婆玛德琳她在乡下还好吧?”

身材骠健的鲍勃第一个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肋部以示友好。其他几匹马也都围到了我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候。我使劲点头,对他们摇尾巴打招呼,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包括我在内,现在这里总共有五匹马。也就说,大家都是以前在庄园里老相识。这可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暂时摆脱了之前那两匹陌生马造成的不快——也许他们只是出租的呢?不管了!

“可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枣红色的帕特里西娅尖声尖气地问,母马的心思总是比较细。我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了,张嘴把包放在地上的干草堆里。

“说来话长……”

我沉沉地长舒一口气,等嘴巴缓过劲儿来,就把最近几天的历险简明扼要地对他们讲述出来。

“什么!你们从庄园偷跑出来了?!”

听完故事,大伙儿一起喊道。我点头承认,心里却不以为然:什么叫做“我们”?

“原来这是真的!”帕特里西娅喊道,“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敢把你偷出来……”

“不是偷!他不是贼!”

我不假思索地驳斥。

“可是主人知道吗?”帕特里西娅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而且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走进来?居然还被警察抓了去,真丢脸!”

我无言以对。真没想到自己刚才居然那么坚决地维护那家伙,就因为他保住了我的一条腿?还是因为他对主人……

“难道你就让他留在庄园里被那些人赶走?”我像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如果他有什么问题,那就自个儿来伦敦跟主人说明白!或者干脆写封信、花点钱拍封电报来不就解决了吗?何必这么劳师动众的!”

“不。”我摇头,瞪着她,“他是我的朋友,除了他,别的任何人都不会真正地照顾好我!”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半夜里,自己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当“从犯”——呸!我才不是什么狗屁“赃物”呢!

“不管怎么说,他这么做就是不对!”母马还不甘心,“我们是属于主人的,只有主人才有……”

“他没做错什么!”我嘶声喊道,“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他只是想对主人证明,我们俩都是有用的!如果主人就这么把他抛弃,我怎么能相信他是不是还真的需要我?!”

唉,说完这通话,我的心里难过极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就像罗宾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位女士一样;我也总担心,在我受伤之后,主人会不会也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了一匹比我更出色更健康的坐骑。

说到底,在这座乱七八糟的城市里,的的确确存在着他的另一半的生活啊!而我,我们,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光是他今天穿的那身衣服就我从未见过的;那副高贵又冷漠的表情,对待那个女人却又那么温柔。他会不会已经放弃了我能恢复如初的希望,同时也放弃了对另一个人的信任?

他打算结婚了吗?

周围静得出奇,其余的马全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傻呆呆地看着我。我尴尬地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崔斯坦?”

帕特里西娅喊我道,温柔的声音让我对自己刚才那凶巴巴的态度很是难为情。

“崔斯坦,”她再次喊我的名字,站在我身边,优雅细长的脖子伸出栏门,望着前方的大房子,轻声说:

“是主人回来了。”

22.永远是我的主人

主人回来了!

是的,我已经听到马车的声响了。嗒嗒的马蹄声,停在了不远处的大门口。

天已经黑了。这城里的空气一直都那么浑浊,看什么都是雾蒙蒙,味道也不太好闻——真的就像当初玛德琳他们说的一样,乱糟糟的一团。

可是,顺着迎面而来的西风,我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主人的味道。嗅觉信息总是最令我们这种动物激动的,特别是针对人类这种狡猾善变的生物。

这始终清新如一的气息!嗨!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主人就是主人,他怎么会变心呢?我又是怎么冒出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的?而且,之前那个不招人爱的管家不也说过吗?当初听说我和另一个人失踪的事,他可着急坏了!

不过,这到底是因为我们中的哪一个呢?

不知怎么的,随着信心的增加,对于那个被关在警察局里的倒霉家伙,忽然间,我也不怎么同情了。甚至对他生气。平心而论,闹出这档子事儿,本就是他干了坏事在先。是他先惹主人伤了心,主人要是碰上什么真正能讨他喜欢的人,他们在一起,也是无可厚非的。只要不换马就成!主人永远是我的好主人!

对了,白天那位小姐哪儿去了?我怎么没闻到她的气味?

门口那辆马车也驶走了,陌生马的气味跟着一起消失,似乎进一步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

“那是兰顿小姐家的马车。”

帕特里西娅解释说——她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心思?!

“谁是‘兰顿小姐’?”我问。她刚要回答,我们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是主人,他正朝这边走过来呢!

“……什么时候?”

正是他的声音!我激动得鼓起眼睛,脖子夹在栏门上使劲伸出去听、去望。

“下午五点多。”那个管家回答说,“因为事情不一般,是我亲自去的。”

“你做得很好,戴蒙。”

主人慷慨地夸赞了他。哼!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显摆的?咱们乡下那位斯蒂尔先生办事可利落干练多了,而且从不自卖自夸。

主人接着问:“他……那个跟马一起的人,他长什么样子?”

“模样我看得不清楚,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金发,个子似乎也挺高大,凶神恶煞!”

“他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很好,一问三不知先生。“也许警察们已经盘问出来,但是我没管那么多。我猜就是庄园里那个小流氓,反正到时候您就会知道,下周他们会通知您出庭……”

我听到他们已经走到了连接院子的房门口,管家打开门后礼貌地退到一边。主人就站在那门框下面。我看到他了,连忙高兴地摇晃笼头,引起他的注意。

“在这儿呢!您的马!”管家指着我,殷勤地喊道。主人没说话,直直地看到了我,眼皮温柔地垂下来,微微抿起的嘴唇像在微笑。

“是这匹马吗,先生?”

“是的,没错。”主人点头道,放心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会走过来摸摸我,给我挠耳朵;可他一动不动,齐膝的黑斗篷底下,露出一双细腿和那根始终不离手的手杖。我明白了。天真冷啊。

“太好了,我是说,终于给找到了!”管家一个劲儿地卖弄。

“你说那个人是在这附近被逮捕的,这是怎么回事?”主人问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见到那个人,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被关在拘留室里,我是隔着门上的栏杆瞧的,就看到他蹲在角落里,这可恶的小流氓!”

主人微微皱了皱眉。思忖一番后,他对管家说:

“好吧,戴蒙,我必须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悉听尊便,先生。”

“是这样的,关于眼下这件事,其实是一场误会。你说的那个人……他不是小偷。”

“这怎么会?!”

对方瞪大眼睛。我也感到惊讶:这是真的吗?我是说,主人真的这么说了?

“就是这么回事。”主人点头确认,并对他略表歉意微微一笑。“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解释。总之你最好现在就去警察局一趟,把他带回到这里来,我会写封信作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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