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但是,这些事比起小宫女口中之人,已不足道矣。

他,果然来了。

南玺国国师,姓聂名催,为南玺国国师足达四十年,算得上是位高朝臣。但与其余五国把国师予以重用不同,难过的国师相对要轻得多。先皇皇甫烈尽管也信其能力深不可测,然也相信自己不用借助外来逆天改命,所以自先皇继位开始,国师的任务就渐渐变少了,人也空闲了下来。而在皇甫暮登基後,国师更是开始往外跑,近几年在宫外的逗留的时间比留在宫里的还多。原因除了因为皇甫暮压根儿就不信有所为的星斗命数外,还因为国师本身就不喜在宫中生活。至於为何又在此职多年,却又是另外一番典故了。

自从上次聂国师硬闯未遂,他就没再来了,直到今天。

那这次,他来是为什麽呢?就他所知,国师不是个喜欢纠缠的人。他就曾听其言说,一切皆看定数,强逆伤人伤己,甚至伤国。

比起上次对国师来这的恐惧,这次他却是满怀期待。因为,他真的太多太多的疑惑了。寒沁和小宫女在室内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想听出个所以然来可谓困难重重。遑论那午夜时不时出现的暮,连涉及他昏迷後的片言只语都难以拾掇。

或许,或许聂国师真能看出点什麽来!怀著这样的希望,他静静等待著。

“让本国师进去!”苍老却有劲的声音里再次现出其不耐烦。

与此同时,已经在收拾东西的寒沁皱起眉。

“国师……等,等一下,姑姑吩咐了──”小宫女慌张抵挡。

“少跟本国师说这个,本国师今天一定要进去!”他知道恼了,连连抬出其身份。上次因为国师以为事态紧急,就不知这次是否也如此。

寒沁沈吟半晌,方拾裙快步走出去。门一开一阖得极快,不一会,便听见她的应答。

“聂国师,不知来此何事?”寒沁不卑不亢道。

“哼!此时事关重大,岂是你小小宫女能知晓?”国师语气满是不屑与强硬。

“既然事关重大,国师更应该对寒沁严明。毕竟寒沁是皇上委派过来照顾龙将军的。”寒沁仍旧不急不徐,可话里却少不得反击之词。

“即使皇上来此,本国师也有办法让他让老夫进去!”聂国师冷笑,对她的话不以为许。

而就在这时,本不应该这个时候来的人却来了。

“国师?”语带诧异的男声才远处传来。

魂不守尸 14(中)

暮……

“皇上。”众人唤。

“国师,您怎麽来了?”暮客气问。

“回皇上,”顿了顿,国师才续道,“是这样的,前阵子臣回宫看此殿上空有异象,然闻皇上说此因龙将军得了异病,所以臣也不好问,毕竟臣医术不精。但昨夜夜观星象,却发现星象有变。今早给龙将军卜算,竟发现……”

“发现什麽?”暮追问。

对,发现什麽?难道国师是发现他现在的状况──尸锁魂吗?想至此,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发现……”然而,国师的语气却变得凝重了,接下去的话更让人大吃一惊,似晴天霹雳,“发现龙将军魂淡命薄,不久於人世。”

“什麽?!”

什麽?!

他与暮皆是大惊,只一个叫出声,一个却不能。

什麽意思?国师是什麽意思?不久人世?是指什麽?那他现在的状况又是什麽?是他口中的“魂淡命薄”吗?那他算活著还是已经死掉?

到底……他发声明了什麽事?

至此,他才开始正视这个他刻意回避的问题。

“国师,你是说……龙不日将死?”他听得出,暮的声音有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就此事态发展下去,怕是如此!”国师叹了口气,方回答。但他的回应却让门外的皇甫暮和门内的他燃起了希望。

“国师的意思是,您有办法?”暮说出了他的猜测。他想暮现在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吧。要是从前,他断不会把他托付给他压根儿就当其不存在的国师。而他呢,本来也不信的。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却让他不得不信。

接下去未听见国师的回应,却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然而,门却只开了一条缝边嘎然而止了。

从前他躺在“龙”现在躺的华帐里时,他是不能见著门口的,因为里外刚好有一层屏风挡著,而现在他被搬到窗下,倒是刚好可以斜斜看著门口的情况。

而那门缝,便够他窥之甚深了。只见皇甫暮仍维持著一手推门,一手提锁的动作,头扭向左边,看著寒沁。而寒沁则一脸沈静与坚定的表情,玉白的左手却赫然横於皇甫暮身前。从两人间的动作间隙中,隐隐约约可见聂国师那终年雪白如纸大袍。看他是跟在暮的後面。

寒沁这是……?

“寒沁?”暮的声音充满了不悦。

然寒沁却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方收回手。接著,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踮起脚把嘴附到皇甫暮的耳边。

从他这边看去,是可以看见他嘴巴在动,但距离实在太远,他一点都听不见。不过,当天看到他俩亲密的姿态,心里总觉得有点怪异。

却不知寒沁跟皇甫暮说了什麽,皇甫暮脸上的不悦急退,改之审慎与赞同。

“聂老,既然您有办法,我肯定相信您。刚才寒沁正在给龙沐浴,所以朕看你就先在这稍等一下吧。”暮转身对国师说道,人有意无意挡住了门缝。

“噢,可以。”聂国师没多问,便应了下来。

魂不守尸 14(下)

须臾,他便见皇甫暮和寒沁以颇为别扭的姿势钻来进来──的确是钻,甚至可以说是挤也不为过,那门缝的空间只比刚才那条缝隙大不了多少。且等两人一进来,门便“!”一下关上了,还落了门闩。

沐浴?他很肯定,中午时分绝对不是他和“龙”的“沐浴”时间。

就在他万分错愕惊讶时,却看见皇甫暮向他走来,寒沁往“龙”的床斜後侧走去。

皇甫暮居高临下俯视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从前疑惑,但现在他已经明白其中缘由了。只是他现在还不懂,为何暮还要把他们两人都厌恶的人留在这里呢?而且,他真不知该为从未对他露出厌恶的暮露出如斯神态感到惊奇,还是该为暮原来对他现居身体的主人完全没有善意可言而感到高兴,毕竟,他“生前”就未曾对这具尸体的本来主人有何好感。

他怀著有点紧张又有点惊奇的心情,等待皇甫暮的下一步动作。

而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阵不轻不重的类似压低了几百倍又清晰个几百倍的滚雷般的声音从“龙”那边传来。

说实在,对於皇宫里面有诸多密室这说法,他是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的。可是,对连他“生前”住过一段时日的宫殿,而且就在他当时的床侧,有个石造密室,说坦然以对便有点虚伪了。

待打开密室,寒沁便走了过来,对皇甫暮点点头。皇甫暮没多说什麽,一下子便把他拦腰扛起,往石室走去。而寒沁则没下几下便把他以为很坚固的木床架子拆分开来,摆好。

至此,他开始对人认为寒沁是普通宫女这想法抱有怀疑了──普通宫女可以这样与皇帝沟通,可以知道连宫殿主人都不知道的密室?可以手脚利落做个不折不扣的“木匠”?!

石室的入口不大,只有一两步宽,高约七尺,但里面很很宽阔,干燥,阴凉。

这是十分适合储藏东西的石室,他心里为这密室做了个评价。

“噗!”他被暮毫不留情地,随意不在乎地摔在地上。他似乎还听到尸体骨头裂开的闷声。或许,这尸体有点不堪保存了。

接著,便看见皇甫暮把那一堆木头抬进来,然後寒沁快速组装出一张简陋的木架床,最後他被摆回床上。

沈重的石门开始移动。

随著最後一丝光线隐没,室内陷入了死寂与黑暗。

魂不守尸 15(上)

15 嘘!就在背後



与最初独自躺在狭窄帘帐中时感觉不同,那时是觉得周围都蒙上厚厚的一层尘,空气浑浊却凝固不动,仿若被禁锢了一般,心里堵得慌。而这里,却是确确实实的清,空,冷。稀薄得不可思议的空气中,尘粒疏散,静止恒长。

不过现在他却无心多关注这些。外面的动静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由於隔著石门,所以外面的人说话他不能听得完全真切,但又因为石室就在外面“龙”的床侧,当他们走近床边说话时,他还是能听到个大概。

“怎麽样,国师?”皇甫暮问。

“皇上,龙将军昏睡前,有什麽奇怪的症状吗?”国师问。

“这……”皇甫暮迟疑了。

却在这时,寒沁接了话头:“嗜睡算是一个吗?当时我以为龙将军是风寒所致,却後来想想,恐怕不然。”

“嗯,这种症状若没有猜错,也只是星术中一个很简单的伎俩罢了,并不足以使龙将军变成如此。”

“龙现在是怎麽了?”皇甫暮惊异问。

原来他当初那麽能睡是中了星术,他现在可算明白了。只可惜当时国师在外,否则他就不会如此了。不过,他转念又想,即使国师真在宫中,他和暮都不会想到求助国师的吧。毕竟,之前两人都不信这些的。

“龙将军身体里面被下了活虚。活虚,为初级星术士所养,一般用於控制人精神所用。中了此术,精神萎靡,嗜睡难醒。”

“那有什麽办法弄走那活虚?”

“对於我这个级别的星术士来说,这很简单。只需要用饵引出来就好──”

“那还不快,国师?”暮催促道。

密室内的他闻之一喜。他……他可以回去了吗?原来他是被下了所谓的活虚。

“皇上,”可就在这个时候,国师声音里却出现了与皇甫暮喜悦所迥人不同的沈重。这让他的心随之沈了沈,“请听臣说完再作定论。龙将军的情况恐怕没有那般简单。”

“继续。”看来暮和他一样,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听得出来,暮连声音都变得压抑起来。

“现在即使活虚引出,龙将军也是无法醒来的。因为龙将军中的可不单是一种星术,而是两种,一直是虚引术,便是方才所说的,一种却名为魂咒术。”

“魂咒术?”

“嗯,此术是一种极为罕见,也极为歹毒的星术──不知皇上信人有三魂七魄之说不?被施以此术之人,将会在短期内一魂一魂,一魄一魄地被抽离,直至死亡。”

“……那龙身上剩下多少魂,多少魄?”顿了顿,皇甫暮又问,“抽离後的魂魄将会如何?”

“据臣估计,应仅剩一魄了,却此魄与龙将军肉身联系如藕断後之丝,赢弱不堪矣。至於被抽离的部分,龙将军的情况十分奇特。在一般情况下,被抽离魂魄将消弭或分散进入轮回之道。但臣算过,却发现其魂魄已聚於一处,并凝为一体,确切点说,应该是依附於某个物件之上。只待龙将军身上的最後一魄归位。”

“你的意思是,龙的灵魂现在还在人间?等他完整了是否就会回到龙的肉身内?”

“皇上所言不全然。龙将军灵魂的确未被破坏,但若任由最後一魄抽离肉身,融回灵体,便真的回天乏术了。要知道,臣所用星术中的魂索术,其前提便是必须肉体内还有至少一魂或一魄,且抽离的魂魄皆需未曾消散或轮回。”

“……那龙现在不就符合你说的情况吗?那你还不快救他?”

魂不守尸 15(中)

“皇上别急,臣自会救龙将军。只是因为龙将军身上有活虚,而引出活虚却是极为耗病者体力的事,何况作魂索术陈还需要准备一些工具。倒不如臣现在先把活虚引出,待龙将军身体缓过劲来,臣也准备好东西,明日再行此术。”顿了顿,又奇怪道,“本来这术要更久准备的,因要占算出各魂各魄所在,并一一引导积聚,是一个颇为繁琐的过程。但恰好龙将军的情况特殊,倒省去不少时间。只是不知道,龙将军现在的灵体是附在哪个物件之中──”

国师说最後一句时,密室内的他感觉到他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似乎,国师发现了什麽……而就在这时,久未作声的寒沁却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国师便开始吧。”

接著,是一阵窒人的沈默。

即使隔著一堵厚厚的墙,他也可想象外面的情况:国师不悦瞪著寒沁,寒沁不卑不亢半垂眼睑,皇甫暮颇为惊讶,并四周张望。

“国师能看到?──朕是说,龙的魂体。”皇甫暮语调怪异问。

“回皇上,臣看不到,但有感觉。魂体非鬼灵,无体也。”

“噢……”皇甫暮语气里充满了失望,顿了顿又说,“那便麻烦国师您老了。”

接下去,他们便没有说话。躺在里面的他,猜测是国师在施术了。

石室内,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死寂与黑暗缓缓蠕动,慢慢侵蚀著他,淹没了他,直到他融入了其中,方静止下来。

融入後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附於苏逸的尸身上,他是否已经脱离尸身,消散於空洞之中。

这种想法让他极为不安,不安到惊慌失措,躁动恼怒。他想大吼以发泄,最後却只能恼恨这百无一用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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