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冻了一整个寒冬的血终于微微有了暖意。

忽然,我自参差树叶间,窥得一线天光。

那身影,那模样,呀,那眉心一点红。

丹琛!

我急,我跳,枝头上沙沙动,忙又止住。

他身边有人,不认识。

可我心里火烧,抓挠。

怎么办怎么办?

用法术吧,嗬一口气,烟雾迷蒙,将他团团抱住。

“十王爷,十王爷,你在哪里?”众人寻不见他,纷纷喊。

他困在雾里,神情先是戒备,然后眉心突然一点喜。

仰头,轻喊。

“朱砂?”

对咯,就是我。

我笑吟吟,从枝头落下,将他一股脑就盘住。

长长的蛇尾团团绕,缠绵。

他也用双臂抱住我,搂紧。

“朱砂,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我将额头从他脖间凑,让他看清那一点殷红。

他伸手抚摸一下,然后笑,咧嘴,也抚摸一下自己的眉心。

“朱砂,朱砂!”他不住唤我。

“丹琛,丹琛!”我也唤他。

“呀,你会说话了!”他欣喜。

我点头,是呀,突然就会了,或许原本就会,只是懒得说而已。

“对了,这是哪里?糟糕,我还得去见皇兄才行。朱砂,朱砂你快收了法术,我待会再和你玩吧。”他突然急起来。

不嘛不嘛。我扭头。什么事比我还重要?我寻他许久,好容易才见面。

“别闹,朱砂。皇兄最不喜欢等人,我去去就来。”他劝。

我偏不,缠紧他,往他衣服里钻,贴着他的肌肤。

他哆嗦一下,终究不推开我。

“那,要不一起去,你别乱动,就待在我衣服里好不好?”

我使劲点头,再不要和他分开。

“朱砂,快收了法术吧。”他提醒我。

我这才吸口气,把烟雾收回。

团团转的众人终于发现大家还在原地,都一个个面面相觑。

我才不管,赖在丹琛怀里,深埋。



阵阵香甜从丹琛的袖口衣领钻进来,我深吸气,口水都流出来。

从他衣袖探出头去,双眼一亮。

哎呀好一碗糖水莲子羹,晶莹,芬芳。

我轻轻咬丹琛的手腕,他手指伸进来,点我一下脑袋,然后手臂过去。

我探头,咕噜咕噜喝莲子羹。

莲子颗颗如珍珠,全落了肚。

还有桂花蜜,还有玫瑰糕,还有水晶梨,我要我都要。

他衣袖到处,风卷残云。

咦,那芬芳琼浆装在小小金樽里,是什么?

我从来没吃过,我要吃。

我探头,滋溜一下吸光。

甜甜的,但好辣。我乍舌,在他衣袖里扭动一下,引得丹琛浑身一颤。

“十弟,怎么了?是不是坐的有点闷?”上首有人问。

丹琛立刻正襟危坐,起身拱手作揖。

“臣弟不闷,臣弟好的很,劳烦皇兄惦念。”

我也在他衣袖里缩紧。

外面那人轻笑一声。

“十弟不必多虑,朕只是关心你罢了。咦,以前不曾见你喜欢这些甜食,今日到吃的多。”

丹琛依然躬身。

“今日御膳房的点心格外好吃,臣弟不由多吃了些。”

“哦,原来如此。十弟还是要注意肠胃,别积食了才好。”

“谢皇兄。”

“坐吧坐吧,一家人别老站着说话。”

丹琛这才坐下,我幽幽探出头,他拢住衣袖,将我头按下,但却不忘又塞了一个鲜甜橘进来。

那甜橘个大,金灿灿,外皮甜蜜蜜,里面却酸溜溜,吃得我整个酸的缩起来,好过瘾。

丹琛袖里乾坤,我吃的逍遥快活。

等宴毕,我也跟着他坐车一起出去。

到宫门口,又是那阵法,精光刺进衣袖里,我吃疼,跌出来。

丹琛被我吓了一跳,急忙叫人停车,一把将我抱起。

“朱砂?朱砂你怎么了?”

我头晕乎乎的,心里懊恼极了。

这杀千刀的老妖精搞什么鬼呀,为什么我不能出皇宫?他哪里去了?我都醒了,还不把这作茧自缚的阵法给破掉。

可恶可恶。

我不信邪,在车里一转圈,要化烟飞出去。

结果,还没跳起化烟,就又落下,吧唧一声,难听的响动。

“十王爷?怎么了?”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动静,问。

我以头抢地,悲呛。

“没事,侯着。”丹琛淡淡一句,将我抱在怀里。

“怎么了,朱砂,怎么了?”

“出不去了,有阵法,出不了皇宫。”我凄苦,郁闷。

“啊,那可怎么办?”

“凉拌咯,只得留下。丹琛,我舍不得你。”我缠紧他,撒娇。

“我也舍不得你,朱砂。要不我多来皇宫看你。”

“嗯,你要天天来呀。”

“不行,没有旨意是不能随便入宫的。”

“这么麻烦?那怎么办?”我急了。

“啊,要不朱砂你去西苑等我,那里是御苑,地方宽敞。我可以去那里游玩打猎,不必奉旨。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好不好。”

“西苑在哪里?”

“你一直往西走,过了丹霞宫就是。”

我记下,然后才恋恋不舍化成轻烟,绕了他好一会才从车帘里钻出,飞走。

丹琛也探出头来,望着虚无缥缈的我,一眼又一眼。





第 5 章

西苑,西苑,西苑在哪里?

他妈的为啥皇宫这么大?我用两条软绵绵的蛇脚走的都快起泡了我还找不到西苑。

我实在很郁闷。

化风而飞,自然可以,可我想既然以后长长久久要和丹琛见面,我还是趁早习惯了人形,好好学会走路要紧。

多练习,勤能补拙。

可我找不到西苑呀!

路过一个小太监,油头粉面。我冲过去,用摄魂术,让他带路。

再不要自己找了。

小太监领着我摇摇晃晃往深宫里走,路上竟然被拦下。

“小崽子,让你去丹霞宫伺候怎么在这里瞎逛?”

丹霞宫?也行!我急忙点醒那小太监。

他如梦初醒,一溜烟麻利跑。

哎呀等等我呀,我两条腿不麻利哟。

如影随形,扭扭捏捏摇摇摆摆,杨柳似的,半走半滑半拖,我跟着到了丹霞宫。

一头扎进去。

中午,日头太烈了,要烧化我的细皮嫩肉。

丹霞宫里荫凉,深邃。

那小太监往里走,我不过歇一脚的功夫就不见人影。罢了,我且自己看,先逛逛,等日头西斜了,就到西苑。

兜兜转转,飘飘荡荡,鼻间又嗅到一阵甜香。

有好吃的,我蛇眼一亮,蛇腰一扭,顾不得用脚,嗖嗖滑过去。

盘梁绕住,划过一条条一根根雕琢紧致的横梁木柱,铬应的慌。

雕那么多花纹干什么,光滑溜溜的岂不是更好?真搞不懂人。

化烟钻入门缝,弥漫开去。

小茶几上摆着四碟鲜果,从不曾见过的模样。

有口福咯。

我吸溜了口水,从梁上垂落,伸手捞住一颗果子。

剥剥剥,剥得□,露出雪白果肉,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捏住。

哈?哪个不识相挨千刀的?

一仰头,看到那微皱的眉,懒洋洋的神情。

原来是他,又是他。

“又是你,今天到穿的齐整,却还是一副饿死鬼的模样,好贪吃。”他捏着我的手,很紧。

我吞口水,手指握着果子,看在眼里吃不到嘴里,急死。

他呵呵笑,松开手。

我忙不迭塞进嘴里,一口咬,好甜,多汁。

嘴巴咕哝咕哝,咕咚一口咽下。

“咦,都不吐籽?”他笑着用手指点我,堪堪要触到。

“到明年春天,七窍五孔都钻出树枝来,长满果子。”

“骗谁呀!”我轻哼,舌头一转,吐出核。

我活了八百年了,吐个核,多轻巧的事呀。

他错愕一下,讪讪笑。

我也笑,得意,手伸出,继续捞果子吃。

他回转身,坐在茶几边,将果盘一抽。

“哎!”我脚步滑,追。

“你是谁?哪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字?说了才给你吃。”他笑问。

我蛇眼珠一转,也笑。转身,滴溜溜一下,莲花指弹他手心,将果盘夺过。

他手麻,脱出,怔一下。

我滑远,朝他吐舌,将果子塞进嘴里,噗噗噗吐皮吐核。

想和我斗,他太嫩了。

但想不到他也厉害,一个果盘被我夺了,他就护住另外三个,一兜衣襟,将果子护住。

“你不说,就没得吃。”

好刁滑的人。

我修行不能伤人,也不能用法力,踌躇。

“说你的名字,名字就够了,没关系的。”他寻寻诱,果香从怀里阵阵飘出,勾魂。

“胭脂。”我轻吐。

“什么?”

“胭脂。”我伸手指指额头的红痣,又说。

“胭脂。。。。。。”他呢喃,看着我,笑。

“你呢?礼尚往来,你也得告诉我名字才行。”我凑近去问他,伸手想往他怀里掏。

他将衣兜微微开,让我伸手进去。

我看不见果子,就在那里瞎掏,掏出什么就吃什么。

他却不告诉我他的名字,不大地道。但算了,有得吃就行,知道了名字也没什么用。我又不和他深处。

吃完了,一拍手,我扭头就走。

他也不拦,只是问。

“下次再来,给你准备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我回头,他眉眼和顺许多,肯做冤大头,好啊。

“明日吧,还这个时候,我要吃荷叶包饭,不要荤腥,要素的,味道甜甜的才好。”

他笑。

“好多要求。”

那是,八百年的挑剔胃口呢。



丹琛很会打猎。

他穿着猎装,骑着骏马,白衣飘飘,眉目如画。

我曾以为师傅的变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但现在见着了丹琛,才知道师傅不过是白纸上一团墨渍。

丹琛才是那泼墨山水,浓墨重彩,如诗如画。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难怪世间女子魂萦梦牵。也不知将来一个怎么样的佳人才方的配他?恐怕连寻都寻不着去。

“朱砂,你看。”他举起一只锦鸡,向我炫耀。

锦鸡反着白眼,肚子上一支利剑穿过,一命呜呼。

可怜苍生,命如蝼蚁。

我不觉悲苦同情,谁让我是蛇呢,蛇能有什么慈悲心。但那血腥味冲鼻而来,撩得我有点冲动。

急忙缩进他怀里,将獠牙凶相掩盖。

“不怕,朱砂,已经死了的。你想不想吃烤鸡?可香了。”丹琛不觉,只当我娇弱

我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杀生吃荤,要坏修行。

“那我去抓只狍子来,狍子肉可鲜美了,你一定喜欢。”他换个花样,策马飞奔,兴致勃勃。

不不不,不要再打猎了,血腥味太浓了。

熏得我头晕,心跳得厉害,好难受。

停下,丹琛,快停下。我在他怀里干呕,浑身筋软骨酥,吧唧一下,从他怀里给颠落在地。

黄泥地里一滚,我白蛇变成了黄鳝。

“朱砂?你怎么了?”丹琛勒住马,跳下,疾奔过来,一把将我抱起。

“十王爷,十王爷。”随从们的马嘚嘚嘚过来,呼他。

他不理会,用披风将我裹住,抱在怀里。翻身上马,狠狠甩鞭。

到池边,凉风习习,碧波浩渺。

下马,带我到水边,用手掬水浇我,洗去一身泥沙。

凉水一激,我才悠悠醒来,但依然有些恍惚。

并不觉得太难受,就是心跳的厉害,浑身热腾腾的,好似血烧得滚热沸腾。

丹琛?眨眨眼,将他看定。

“是不是骑马颠着你了?”丹琛心疼的用披风给我擦掉一身水。

我缓缓盘上去,绕在他手臂上,将头依靠在他肩膀上。

“都是我的错,朱砂,害你这样。”

我摇摇头。

不是他的错,是血,我不能见血。

蛇性本凶残,喜好杀生。我修行,每日吃风喝露,誓要逆势而行。然摒除天性,谈何容易。

在西苑,和丹琛依依不舍道别,我化风,潜行。

慢悠悠,恍恍惚惚。

见血的感觉就似那日在丹琛衣袖里喝得琼浆玉液之后,只觉得一身热,昏眩,神迷,陶醉。

躺在海池底里,仰望着水面上月光倒。,摇摇曳曳,破碎了又重圆,重圆了又破碎。金光乱撒,银屑飞舞。

好迷人的景色。

人间,人,五光十色。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好猫,不许霸王!

第 6 章

五月初五,人间端午。

烧艾叶,插菖蒲,包粽子,喝黄酒,赛龙舟,热闹非凡。

但我却不高兴,沉在池底绝不凑这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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