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是蛇呀,漫天的雄黄味道,好呛人。

皇宫不似寻常人间,自然不会用那熏人的赤雄黄。间杂拌上百花蕊磨成的香粉,装在细纱网袋里,悬挂在各处避秽。

御膳房早已经裹了格式的粽子,三角的,尖角的,四角的,大的小的。甜馅的咸馅的,各种口味。

这本该是我的天堂,奈何热气拂面,雄黄熏人。

我受不了,无福消受。

八百年的修行还是敌不过天性,大约是要过千年,才能抗得住吧。

师傅那老妖精定然是不怕的,必然在人间逍遥快活,忘了我在这里受苦。

不理他了,我缩紧身子,生闷气。

日头西斜,热气消弭。

我这长虫精这才晃晃悠悠从池底浮起,不曾想,还未现身就听到一阵杂声。

“打蛇,打蛇!”

哈?被发现了?不会吧?我难道是修行的越活越回去了?

远处人生鼎沸,脚步杂杂,扑面一道黄影嗖嗖飞来。

“救命救命!”

救命?我定眼一看,一条同类跌落海池里。

她见了我,立刻摇摆祈求。

“高人救我,救我。”

会说话,看来是同类,且也是个修行的,这是缘分,我应当出手。于是仰脖抬头,呼吐出一口气,将水面上漂浮的一根枯枝化成一条蛇,嗖嗖游起来。

来,跟着我。我用尾巴一把卷住那黄蛇,飞速沉到池底。

“在这儿,打死它。”水面上,那些庸人凶神恶煞,道岔斧钺伸向那枯枝化成的蛇,顷刻就斩成几段。

打死了蛇,这些人得意洋洋而去。

我回头看救下的她,咦,却原来不是蛇。

她比我细许多,短许多,身上黄褐色,间杂深色条纹。没有鳞片,周身滑腻一层。头圆圆,尾细细,原来是一条黄鳝。

哈,我到还不曾知,原来黄鳝也能修行?

只见那黄鳝小心翼翼,扭扭捏捏,惊魂未定。踉踉跄跄,昏头昏脑,可怜楚楚的朝我游过来,姗珊施礼。

“奴家拜谢高人搭救。”

我瞪大我的蛇眼,好奇看她。

“高人,高人。”她唤我。

“我不叫高人,我叫胭脂。”我摇摇头,解释。

“那。。。。。。胭脂小姐,这次可真多亏你搭救,不然。。。。。。”还未说完,她就装腔作势要抹眼泪。

搞什么哟,黄鳝难道也会有眼泪?我撇嘴。

这家伙装人可比我行多了。

我带她回到海池底下的巢穴里,一左一右盘旋。

她娓娓道来,告诉我她叫望月。

她原本是一条普通的黄鳝,住在京城一座寺庙的放生池里。日子一日复一日过的很平淡,直到某一天,有人在水池边吃芝麻饼,香气扑鼻。

她嘴馋,熬不住,游上去,可巧一颗芝麻掉在水面上。

她就一口吞了,好香好香。

这一抹香气就在肚子里盘旋不散,她竟然一年多都不再吃任何东西。

等往后的日子,她就只吃月露精华,竟然意外悟了道行。

不过她还很幼稚,不过两百年光景而已。

我听得乍舌,哪里的芝麻饼这么厉害,我也想讨一个来吃。

她说是一个老头做的,头发懒散,衣衫破烂,但双眼精光四射,头顶隐隐仙气。背上还插着宝剑,腰里挂着酒壶,壶身上一个双口吕字。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四处诓骗人戏弄妖怪魔神的吕洞宾。这老小子从来不做正经事,就只管到处惹祸。

看看,一颗芝麻就引得一条黄鳝入了修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那你是怎么到得皇宫里呢?”我转个身,听得入迷。

望月眼神迷茫,想了一会。

放生池是活水,外通玉泉山,玉泉山的水又引去皇宫。她修行了两百年后,觉得日子闷就偷偷顺水溜出去。

外面人间繁华似锦,看的她眼花缭乱,心驰神往。

于是就变幻成人,游戏人间。

又听人说,世间荣华富贵,万般美景,最不过皇宫里极致。于是她就又跳入水中,顺着玉泉山的暗河,游入皇宫,想好好见识一下世面。

皇宫里。。。。。。真是好啊。

她幽幽叹息,表情迷醉,幽幽叹息。

嗯嗯,好地方,好吃好喝还有丹琛。我也点头,叹息。

我两一蛇一鳝,痴痴在池底傻笑。



自那日起,便有望月和我作伴。

我道行比她高深,可她入世的修行却在我之上。

我在皇宫里睡了十二年,拢共清醒的日子加起来才不过两年都不到,可望月却在人间游荡了五十年,光是皇宫里就待了快三十年。

我问她待这儿难道不厌烦?我在海池底待了两年不到就已经有些厌烦了,要不是师傅那该死的阵法拦着我,早飞出去见世面。

望月掩嘴笑,妩媚。

她说不厌烦,人间呀,看不尽的风情万种。

她有点神神叨叨的,说话半露不露,我懒得追究。

我把全副精神花在吃食上,御膳房有了新品,必然捧场。吃的肚圆腰肥最开心。

望月喜欢打扮。

脂粉轻推,胭脂慢匀,乌发盘起,绢花旁插。金步摇,七宝钗,玉耳坠,银跳脱。留仙裙,藕丝袄,对襟衫,丝罗带,清天稠。

她花样繁多,层出不穷,看的我眼都花了。

因黄鳝免不了腥气,她捣烂花汁染香裙摆,一步一摇,暗香阵阵,掩盖。

我是胎生就修炼,从不沾荤腥,不必为气味烦恼。

她罗裙轻摇,莲步款款,走的婀娜多姿。

我滑下树,跟着她摇摇摆摆。

哎呀,用脚趾,要踮着点,这才轻盈。

不行不行,背不能驼,要挺直,像花枝一样挺。

呀,腿不能软。人的腿可绕不成圈,露馅。

她规矩多,我听得烦,懊恼,跌坐在石凳上用手扇风。

望月捏着一柄影红藏花骨柄宫扇,绷着碧螺细纱,绣着蝶恋花。

那蝶轻盈,花粉嫩,蝶狂戏,花乱摇,好轻狂。

我们一蛇一鳝,化作两个宫女,在御花园里戏耍偷闲。

望月最喜欢扭捏作姿,对水顾影。

远远有人看,也不管是谁,就用宫扇半掩面,笑弯了眉眼,挑起嘴角,作姿作态。

这黄鳝好作,比狐狸精还喜欢勾人。

也不想想这皇宫里除了皇帝是男人,其他就是女人和不男不女,作给谁看?

给皇帝吗?

他有三宫六院,一屋子没地放的女人,哪里来的闲情看一条黄鳝作。

我常在旁边笑话,捧腹。

望月脾气很好,一点也不恼,只是幽幽叹气。

“唉,打扮还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让人赞嘛。长生漫漫不知尽头,总要找点事情做。”

是咯,全只为找点事情做。

在花影树荫下纳凉,我于是问她,这三十年在皇宫里见了什么世面?

她摇着扇子慢慢想,慢慢说。

也没什么大世面,就是这个皇帝死了,那个皇帝上了。今儿个这个死,明儿个那个死,反正人嘛,终究要死。

皇宫里人多,死的也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死个妃嫔还热闹些,吹吹打打,也就一阵烟的时候就消声灭迹。若是个宫女太监,那就连一阵烟的动静都没了。蝼蚁似的。

最热闹不过皇帝死和皇帝大婚。

但皇帝死容易见,皇帝大婚不多见。因为皇帝先是皇子,大多还没熬出头就先成婚了。

本朝皇帝上位时年轻,所以大婚了一次。

哦,我应一声,我怎么没见着?

哦,对了,我那时候正睡着呢。

望月说那场面可热闹了,人乌压压的多。大红的绸缎不要钱似的用,铺天盖地快把日头都比了下去。

皇后坐在十六抬的大花轿里,从正宫门进来,可风光了。

皇后?皇后是什么东西?

皇后就是天底下最风光的女人。

为什么?

因为她是皇帝的老婆呀,正宫娘娘,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怎么个风光?

母仪天下,全天下的女人都要以她为表率,文武百官见了她都得磕头跪拜行礼。

别人给她磕头对她有什么好?能增寿添福长道行吗?

望月语塞,瞪着我,手里的宫扇也不摇了。

最后她摇摇头,说不能。

那有什么用呀,没意思。我一甩手。

她若有所思,却依然执迷不悟。

对了,你认识丹琛没?我又问她。

丹琛?谁?她不认识。

就是。。。。。。十王爷,全皇宫长的最好看的男人。我兴奋说道。

胡扯,皇宫里只有皇帝一个男人,哪里来其他的。望月又开始摇扇子。

我笑,跳起来,拉她手。

管他呢,反正丹琛最好看。改天我介绍你认识他,他可好玩了。

望月点点头,答应。

哎,我心里又有了问题。

望月,你待在宫里那么久,怎么还会差点被捉住?

说起这事望月脸色白了白,皱起眉头气呼呼。

为只为皇后娘娘设宴,我偷喝了几杯酒,就睡倒在坤宁宫后花园里。不曾想,醒来就已经是端午,到处都是雄黄粉,熏得我连变幻都不行。

夺路而逃之际,被人瞧见了,就喊打蛇打蛇,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

幸好离海池近,还遇见了你。

胭脂,你本事真高,都不用怕雄黄。

什么呀,我哪里不怕,不怕我还躲水底下干嘛。

不过论道行我自然是比她高许多许多。

一则我天生元种,出娘胎就练。二则我到底有个师傅,带着我在终南山下修行,是正规的道法。

她是机缘巧合才入道,修行又偏颇,只吸月露精华,终究不是正道,差远了。

她虽然能变化成人,但到底马脚很多,十分顾忌。身上的气味也掩盖不住,头顶上黄澄澄三尺妖气,冲天。

我少不得用鲜花给她盖住。

皇宫里到处都是镇檐兽,怒目瞪眼,呲牙咧嘴,都不是好相与的。

那次我带她去丹霞宫。

那个皱眉头的家伙留了许多好吃的,我想让望月也尝尝鲜。

刚到门口,望月就扛不住,钗环螺佩跌一地,丝罗软裙随风散,她犹如蜕皮,登时现出原形跌在地上打滚。

吓得我,急忙捞起她就跑。

丹霞宫太煞了,也不知镇了什么猛兽凶神,一点都不慈悲。

她震的元神都快散,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我急的团团转,只得沉在海池底守着她。

好在海池底地气足,那晚又是圆月夜。她吸着地气,吐纳月华,终于慢慢恢复。

我内疚,再也不敢提去丹霞宫的事。连自己都少去了,有点可惜那满桌为我准备的好东西。

罢了罢了,岁月漫漫,不急在一时。





第 7 章

端午一过,粽子就成了昨日黄花。

没有了喧闹的人声鼎沸,没有了刺鼻的雄黄艾草,蛇的好日子又开始了。

御膳房里的粽子留了很多,我用法术拖了许多回来,吃个过瘾。

就是那棕壳麻绳太恼人了,我十个手指不甚灵光,解不开用牙咬,一嘴的粽叶,难受。

望月给我弄了把小银剪刀来,方便多了。

人说快刀斩乱麻,我看剪刀也行。

剪断麻绳,剥掉棕壳,露出浑身黏液香甜可口的雪白粽子,我一口口咬,吃的不亦乐乎。

望月挨着大柳树,摇着宫扇,和我闲聊皇宫里的八卦。

她说这几日宫里突然流行起点眉心痣。上至皇后下至宫娥,都在额头上点一颗。也有讨巧的妃嫔,变化出梅花形,鸡心形,菱花形,各式各样。

我噗呲笑,真是东施效颦。任这些女人折腾,哪一个能似丹琛那般浑然天成。

我说丹琛,望月哦一声,说皇帝也赞十王爷那颗朱砂痣倒是第二好。

哎?竟然不是第一好?那第一会是谁?

望月摇摇头,说皇帝没说。

我顿时没兴趣,低头吃粽子。

吃着吃着,突然眼前望月一张脸逼近,上上下下看我。

怎么了?我被她搞得浑身不舒服。

她说,胭脂,我竟忘了你眉心也有朱砂痣。

这有什么奇怪的,娘胎里带来的,又不是我想。

她却依然将我端详,突然伸手一点我眉心。

“别不是皇帝心目中第一好的朱砂痣是胭脂你眉心这一颗?”

我哈哈大笑,开玩笑,皇帝难道认识我这一条蛇?我傻了才去他跟前冒头,等着被抓去泡药酒给他壮阳吗?

望月也哈哈笑。



夏天对蛇来说很痛苦,烈日入碳烤,烧得我细皮嫩肉都干掉。

白天我和望月泡在海池里都不敢冒头,光是水面上粼粼刺眼的白光都能杀得我们无所遁形,要是冒出头去,估计呲一声,我两就僵直如碳,熟过头了。

等到星月升,夜露浓,方才扭扭捏捏摇摇摆摆出水,透口气。

望月这几天心事重重,唉声叹气,眼神迷蒙,表情痴呆。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中了什么降头,脑子烧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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