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幽幽叹气,从来不恼我这张毒嘴。

我依然只顾吃,凉粉,凉面,凉皮,我恨不得嚼碎冰,吞冰块,从喉咙口一直凉到尾巴尖。

她看着我,幽幽道。

“胭脂,我好羡慕你,没有心事,这么单纯。”

我差点泪奔,这黄鳝精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哟。

我被自家师傅的阵法困在这鸟笼大的地方,难受死了。我这是化悲痛为食欲,自我消遣。

不过这倒提醒我,我抬头,看她。

望月,你有什么心事?

她不说话,扭捏。

我说黄鳝精,你不是女人,别这样。

她叹气,说我就想做一个女人。

哈?为啥?

她说她有了心上人,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所以想做女人。

我瞪大眼,为什么要喜欢男人?男人有什么好?为什么喜欢男人就一定要变女人?男人不能喜欢男人吗?

望月也瞪我,她说胭脂,你真奇怪。

喂,我哪里奇怪,奇怪的她自己好不好。

但望月没心思和我斗嘴,她思春了,发情了,满脑子就只剩下那个喜欢的男人。

我实在好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长长眼。

这黄鳝精还扭捏,不乐意。

以为我不晓得她那些心思,是怕我勾走她的男人吧。

真是小人心度君子腹,别说我不喜欢男人,即便是喜欢,天下又有谁比得上丹琛?

喂,我说,别不是十王爷丹琛吧?

不是不是。她连连摇头。

不是就好,不是就没我啥事。其实看不看也无所谓,我也就是好奇。外加想帮你鉴定鉴定,万一有个什么暗疾之类的也好预防。我毕竟道行比你高嘛。我劝说她,心里很好奇。

望月思量了好久才点头同意,然后迈开步要带路。

走三步,心里有犹豫,看看我。

我被她气死,思春了的黄鳝怎么这么作。

她最终咬牙跺脚,终于疾步走,带着我。

越走越快,原来她也想见那男人,思念的紧。

走到一处,突然又停住,回头,郑重其事。

她说,胭脂小姐,你可千万不能现身。

为什么?

她不答,神情古怪。

也罢也罢,反正我就是来看一眼,看看被你这条黄鳝精喜欢上的到底一个什么男人。

她见我答应,欣喜,面露笑容,又开始作,撒娇。

哎呀,胭脂小姐,你别老黄鳝精黄鳝精的叫,奴家有名字的,叫望月啦。

我吐血,翻白眼。

作不死你。

化风,潜行,逼近。

一蛇一鳝,瞪着四只三角眼,贼头贼头绕在梁上,凑到窗前窥视。

屋子里一个男人,低头,执笔,不知写什么。

咦,我定眼看,这不就是那个皱眉的男人吗?好多天没见了,他倒是没变样。

“胭脂小姐你认识皇帝?”望月问我。

“皇帝?他就是皇帝?”

“是呀,不然还有谁?”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能入宫,随意安排吃食给我,原来就是这皇宫里的头头呀。

“咦咦咦,望月,你喜欢皇帝?哇呀呀呀,难道你想做皇后娘娘?”我乍舌,信子呲溜溜的吐。

望月一身黄皮陡然就泛起红晕,她竟然脸红,急忙摇头。

“没有没有,他早已经有皇后,哪里轮得到我。”

“咦,你不做皇后那做什么?”

望月思量。

“做什么都没关系,最要紧。。。。。。得到他的心。”

“心?你要吃了他?不可不可,杀生要坏修行的。”

望月委屈。

“哪里呀,我没说要杀他,我是说得到他的心,他的真心,他的情谊。我要他爱我。”

“爱?”我真是听不懂,她越说越玄乎。

望月摇头。

“说胭脂小姐你不懂,你入世太浅,心智又太淳朴,你不懂人心,不懂人间的情爱。”

我哑然失笑。

我是一条蛇,又不是人,懂那些做什么?

她扒拉在窗口,两只黄豆眼粘上去,看的出神,流连忘返。

我用尾巴轻轻推她,喜欢就上呗。

她扭捏,作态。

说女儿家怎么能那么孟浪。

拜托,你是黄鳝,不是女儿。

她才不理,依然作姿作态。但眼神却冒火,勾魂,□横流,蠢蠢欲动。

里面男人一本正经,绷着脸,时而皱眉时而思量,做大事。

更声阵阵,夜已深,韶华愁短,飞逝。

他伸个懒腰,起身,要走。

望月急了,呲溜滑过去,不想,震动了瓦片。

碎,咔叽一声。

她都来不及叫喊,就掉进去。

我都来不及施法,眼睁睁看她掉。

但是。

好一条黄鳝精,只见她临危不惧,在半空就念咒施法变幻,到落地,已化成人形。

薄纱蔽体,乌发长过脚踝,纤细的女体轻盈,但到底也是一份重量,吧唧,落地,一声响。

“谁?”那男人喝一声,转身,目光凛凛。

哇,好吓人。

看到地上那横陈的玉体,一怔,却不动。

望月幽幽抬起头,那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仰起芙蓉面,睁开葡萄眼,轻启樱桃嘴。

“是我。”

“是你!”他双眼一亮,神情迷离。

是谁?

他三步并两步,一把将她扶起,握住她剥皮莲藕似的手臂。

望月脚绵身软,嘤咛一声倚靠过去。

他神色微微错愕,但手一动,搂入怀。

不知望月在他怀里说了什么,那么轻,我听不见。

他眼神一动,烧灼。

他也在她耳边说一句,也那么轻,我依然听不清。

心里有些急,他们搞什么呀?

于是就着破口伸进去,偷窥偷听。

他轻笑,望月掩面,埋首,撒娇。

他抱起她,径直往屏风里去。

去哪里?我追,绕梁呲溜呲溜的滑进去。

屏风里面,是一张床。

软烟罗帐配金钩,紫檀雕花描七彩,富丽堂皇。

床上铺着象牙席,牙白色,软绵绵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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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望月置在床上,一扯,薄纱犹如蜕皮滑落。

他笼罩着她,我看不清,探出头,摇来摇去。

他也开始脱衣,金蝉脱壳似的,一层,两层。那柔顺的丝料落地,一如躺在他身下的女子。

他们纠缠,犹如两条蛇,却偏偏都不是蛇。

一条白,一条微黄。

仿佛是争食,厮杀。

望月低吟,如泣如诉。

他低吼,要死要活。

我,在梁上,瞠目结舌。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人间男欢女爱?

有什么好?看起来似乎像打架厮杀,带着恨意,要吃掉对方似的。难道所谓爱,就是把对方吃掉?

望月突然尖叫,脸向后仰,脖子弯曲。

他也低吼,好似手里的剑终于直插进敌人的胸膛,狠狠的,一鼓作气。

我皱眉,突然发现。

咦,望月的脸,怎么不是她原先那个模样变化。

那眉心一点红痣,好眼熟。

这不是。。。。。。我的脸吗?

她为何要变作我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望月这个名字可是有讲究的哟,嘿嘿嘿。

第 8 章

后来。。。。。。后来望月就变成了月贵人。

托她的福,我们两只妖精不必在住在湿漉漉的海池底,搬进了宽敞的大房子。

对这一切新鲜事物,我好奇,东张西望。

花梨木的茶几,金丝楠的桌椅。罗甸嵌的百宝拔步床,金丝掐的如意双环勾。剔红描金妆盒,雕花琉璃铜镜。还有苏绣屏,紫金炉,白玉盏,玛瑙杯,玲琅满目,五色缤纷。

人,可真能折腾。

望月在旁边跟着我,顾盼回首,探头探脑,提心吊胆。她顶着我的脸,就怕别人也看到。

我满不在乎,倘若人来我化成轻烟,谁看得见?

她不过就是心虚。

但这黄鳝精还是扭捏不放心,定然要我换个变化。

我恼,哼一声,呲溜上梁,瞪她。

呼哧呼哧,吐信子。

用惯了的,凭啥要换?要换也得她换,那可是我的模样。

她急忙告饶,眉眼和顺,只那是我的样子,看了懊恼。

“胭脂小姐,是我的错,都是望月的错,你快下来吧。”

我不理,哼。

她打如意勾,撩软烟罗,纱帐如天幕笼罩,遮掩住。

然后现行,苦苦哀求道。

“都只为那个冤家,我实在爱他,舍不得。”她说。

“你爱他就要这样挤兑我不成?还说我是救命恩人,为了个男人,至于吗?”

她连连叹气,苦瓜脸。

“我也是没得办法,世间男人都贪图美色,我只不过是想他多爱我几分而已。”

“那这又和我什么相干?我又不爱他。”

“胭脂小姐,你不懂,你不懂这人世间的难处。”

“我才不要懂,我不想做人,干嘛要懂做人的难处。”我冷哼,呲溜溜滑远了。

再不理这条黄鳝,好心没好报。

气呼呼溜到御膳房,却发现早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残羹剩汤,冷冰冰的,油都浮在上面,汤色浑浊,好似烂泥塘,发臭。

恶心,吃不下,倒胃口了。

掉头,在皇宫里瞎转,生闷气。

最后气不过,偷偷溜回望月现在住的地方。

偏厅里一张山水诗文梨花小几,上面摆了五六碟各色点心,外加小小一篮水果。

好诱人。

我却不动心,依然有气,在廊檐下盘成一团。

望月笑嘻嘻走出来,朝我招手。

“胭脂小姐,来吃吧。我向你赔罪。”

赔罪?不敢当,小小蛇妖怎敢向贵人娘娘问罪?

哼!难道以为一点糕点就能打动我?

她依然笑眯眯,带点讨好带点委屈。

“胭脂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望月的错。我以后再不敢说那样的混账话,你是道行高深,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真的?”我伸出头。

“真的。”她一千一万个保证。

“好吧,看在你求我的份上,且饶你这次。”

我这才嗖一下飞过去,落在茶几边,化成人形,伸手捻起点心塞嘴里。

饿死了,我一生气肚子就更加容易饿。

她凑过来,靠近我。

“胭脂小姐,只求你不要拆穿了我的变化。若是在人前,你就装装我,行不行?”

“我也不稀罕做什么贵人呢。”我侧身。

“我也不稀罕呀,可我稀罕他。”

“男人有什么好?你贪恋他色相?二三十年后还不是满脸皱,牙都掉光,可憎的很。”

“不会,他才不会。”望月急忙说道。

“怎么不会?是人就会老,妖精才不老。”

她撅嘴,思量片刻。

“即便老了,我也爱他。”

“哈,哈,哈。”我干笑。

矫情!

“好好好,他老了你也爱。反正你不会老,不必担心他变心。”我说。

可这黄鳝又一副愁容满面,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可是。。。。。。可是。。。。。”

哎呀,我看不惯她这副悲春伤秋的模样。将手里的饼砸下。

“你要说就说,干脆点。”

“可是。。。。。。可是他看到的毕竟是胭脂小姐你的脸呀。”

“嗬!”我跳起。

“怎么?难道还是我的错?是谁要变作这副模样?”

“是我是我,都是我自寻烦恼。”她也知道自己这话混账,急忙摆手,告饶。

“可我也没有办法,他求一颗朱砂痣,我。。。。。。”幽幽耷拉下脸,八字眉,尖下巴,苦瓜脸。美人都变难看了。

“朱砂痣?变个朱砂痣你变我的脸干嘛?自找的。”我翻一个白眼。

她落寞,眼眶水盈盈,似要落泪。

“是啊,我自找的,可后悔已经来不及。”

虽然恼恨望月私自盗版我的变化,但她低眉顺眼,献媚讨好,我终究心肠慈悲,软了。

我和她说,躲也不是办法,我化烟也烦的慌,不如就变作一支钗。平时你就插在头上,我也跟着你到处去见世面,我们两个相伴,不寂寞。你有个万一好歹,我也好立刻帮衬。最要紧,不必再担心人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

她欣喜,抱着我直叫唤,好小姐,好小姐。

我偷偷乐,自鸣得意。

念咒,变,变成一支十二炼赤银花丝钮骨拆,一条通体白的银蛇,周身鳞片皆是细银丝盘成,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头顶涂两团赤金,眉心一颗红珊瑚,怪模怪样,但也精巧。

她把我插在鬓边,带着四处走。

他瞧见了,也觉得新鲜。

信手捻起,仔细看了看。

“好有趣的簪子,倒不是中原的风格。|他说。

望月忙掩嘴低眉,笑得羞怯。

她说,“陛下好眼力,这是西域来的,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就是做的可巧,怪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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