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儿媳妇?”小脸一红,巫初雪险些要喜极而泣。他没想到具夫人对自己竟是这般溺爱。“这……这太见外了。”

他摇摇头、诚惶诚恐,就担心具夫人为了自己破费。

“唉,也是。”轻颔,具夫人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虽说云平郡主是皇亲国戚,但具家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家,这么作还怕四王爷以为她不把云平当作自己人。

“不过,说什么都是该尽的礼数,总该做得周全。”

“嗯……嗯!”巫初雪腼腆的点点头,心想无论具夫人给了自己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并如获至宝。

但,他那笑痕才刚浅浅的在颊上勾搭,却又听具夫人如此说道:“唉,就是不知道该送什么,太普通的失礼、太贵重又显得生疏。

“不如这样吧?”搔搔脸,巫初雪羞涩的提出建议。“只要那东西是具有意义的,不是贵重的东西也可以。”

才说完,具夫人便瞪大了眼,霍然起身。“对啊、对啊!我真是笨!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拉著巫初雪双手兴高采烈的摇摆,却不知把人家吓得心儿怦怦弹跳,还以为她在生气。

具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细的金锁片,爱惜的在手里摸了又摸、呈在巫初雪面前道:“这锁片是祖奶奶,也就是春风的曾祖母传给婆婆的,说是件古董,有趋吉避凶之神力,从来只传给具家女辈。

“婆婆在我进门时便赠给了我,此时也该传承下去,送给云平郡主是再好不过了!”

将手收回,具夫人赶紧将金锁片放进手绢中慎重其事的层层包裹,就怕它摔坏。她高兴极了,笑得眯起眼睛,又双手合十对著窗外晴空膜拜。

“老天保佑,春风交了这么个知心好友。巫公子,你说要没有你春风可怎么办呀?”后头人儿并没有回话,具夫人回头望了望,随即满是歉意的说:“巫公子,对不起啊!你肯定累了吧?你有伤在身,还是多多歇息,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准备。”

“啊……”不知为何,巫初雪回应的有些缓慢。他像是回过了神,又摇著头,直到发丝在他脸上凌乱地覆盖。

“我没事,真的。春风他……什么时候成婚?”

“四王爷看了好日子,说是明年春天……巫公子,你真的不要紧吗?”伸手,具夫人温柔的为他理好头发。

那脸上的神情应该是在笑,却又有说不出的一丝怪异。

“没事,我、我正为春风高兴呢……”

“那就好,我可要你健健康康的来观礼。”回以微笑,具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巫初雪的脸。“你休息吧,我也得去找个漂亮的锦盒,才好把这锁片拿出手。”

“好。”

耳里听著这肯定的回应,具夫人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那可爱得笑颜;她对巫初雪真是打从心底的喜欢。

却不知那笑在她转身之后凄凉的敛去。

“怎么了?”

在胸前那头柔软的发上轻抚,具春风声音中隐藏著一丝虚弱。

他累了、倦了,身心俱疲,在此人面前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但那人儿在他怀里撒赖的举止著实可爱,令他不禁莞尔、打起精神道:“天色晚了,你是不是饿了?难道你要我们一直站在这里给风吹吗?”

前脚才跨进门槛,后脚还来不及跟上便遭巫初雪一把扑了上来,具春风背后阵阵凉意,忍不住打了个颤。

“啊!”闻言,巫初雪才抬起头来左摇右晃,拉著具春风亲昵地进屋。

他为他斟了杯热茶,放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春风,你都去了哪儿?说给我听听嘛!我一个人待著,好无聊喔!”

“其实也没什么……”语落,本想草草结束话题的具春风却看见巫初雪满脸雀跃,是以咽了咽唾沫又说:“去了集市,娘亲吩咐我给办的东西实在难找,好不容易办好了,正等著师父做呢。”

笑著,具春风尽力不著痕迹的别开视线。他嘴里正说著要送给未来岳父的礼物,巫初雪清澈的眼神令他万般心虚。

难道……该是时候对他说明一切?

“巫公子,我……”

“再说再说嘛!我还想听呢!”具春风正欲开口,巫初雪便高声打断,整个人蹦蹦跳跳,伸手把具春风朝榻上带去。

“唔!”被这么一推,具春风差点要翻滚过去,却发现巫初雪压制著他双肩、在边缘坐定。

“嘿嘿。”巫初雪对他那略显惊愕的神情望了望,像是个孩子般笑得调皮;他爬了上去,乖乖的将头枕在具春风膝上,蜷起身体,以趣味津津的目光向上。

“咈……”眼中有些无奈,具春风一噗、轻道:“你想听什么?”

“嗯——”皱著眉头与嘴唇认真的想了又想,他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云平是谁呀?”

指尖,正欲图朝那白晰面颊上拂过便骤然停顿。

具春风颤抖了起来,面色青白的瞪著巫初雪。“你……”

“云平……她生得什么模样?漂亮吗?可爱吗?你喜欢吗?”说著,他笑了起来。“呵呵,我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春风你肯定是喜欢人家,明年春天就要和她成亲了呢!”

语罢,巫初雪一骨碌地爬起,左摇右晃,笑得好不欢乐。

“哈哈!都是我害你耽搁了,明明你就说了不要我的,我却没当一回事……”他顿了顿,气息忽然紊乱。

“我今天才知道……你不是因为恼我才故意说那些话来骗我,一切,都是真的、都是你所希望的。”

说著他眯起眼来,神情充满恋慕。“可是,我还是最喜欢你了,春风。”

巫初雪甜美嗓音还在具春风耳边缠绕,他人却霎时远离,似是天涯海角。

由外而来的光线仿佛要从他身体中透过,以晕晕然的、美不胜收的方式将他身影吃食、抹消。他的身影在现实中逐渐透明,看得具春风顿感麻痹、无法动弹。

“昨晚,我作了个梦。那梦好美啊……年迈的你我手牵著手,同在银杏树下看著那黄澄澄的叶儿随风飘落;醒来,我只觉得脸颊酸得要死,摸了摸才知道自己在笑,笑得好傻、好满足。”

上扬的唇线已然僵硬,然巫初雪却不停歇地持续说著,最后,宛如用尽力气对著具春风伸手。“春风,我们去看那银杏树,好吗?”

说完,却又是自顾自的摇摇头。“不了,天凉……我不想你受寒。”

他将双手捧在胸前,像是捧著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我很幸福,春风。所以……你也要幸福,喔?”

于是他走了,轻灵的、不著痕迹地消逝,却有泪水由他面颊上滑过,勾勒著他的笑痕,与他捧在手心的东西一同摔碎在地。

此时在具春风眼前有的,是自己不知何时朝巫初雪而去的指尖,他看著那雪白身影远离,只剩下衣摆在空中拂过的残影,飘飘缈缈、空虚的日光下断魂。

他似乎追了上去,但无论如何找寻,那人儿就是不见踪影;映入眼帘的景色逐渐模糊,一如他的心同样混乱。

这是怎么了?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甚至用不著亲自开口,那粘人的、总是毫无章法,弄得他心烦意乱的家伙总算走了,一切终于能够回归正常了不是吗?

那,他心中这些痛楚又是从何而来呢?

“具公子?”莫言忽然叫唤,由远而近。他看见具春风呆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不禁疑惑的皱起了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口里,那声低哑粗嘎的嗓音仿佛不是他的。具春风只感到眼中火热得难以忍受,忙别过了脸、答道:“没什么……莫公子,你找在下有事?”

“刚才那师父差人来说给你选了两块上等木材,色泽不尽相同,要你明日过去挑选。我正巧遇上,又刚好想找你们俩聊聊天便过来了,巫公子呢?怎么不在?”

“喔,多谢……”

微微欠身,具春风以仅有的力气对莫言表达感谢,刹那间,身体突如其来的一阵痉挛。

“唔!”他按著胸口剧痛难忍,倒在地上抽搐呕血。

莫言的惊呼在他坠落之时尖锐刺耳的响起,然而具春风却没有听见,只知莫言双唇无比快速地张合,并将他的身体揽起、在怀中不停的摇晃。他痛、痛彻心扉,却不知怎地,情愿就这么痛著,不想任何人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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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莫言的手,狼狈的滚了出去。

莫言又追了上来,并更加强硬的捉著他,而他却觉得无所谓了,任凭随波逐流,只有目光越过了眼前的纷乱,对著户外那悠然的光线而去。

那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如当年那般将他仅有的、薄弱的一切冲毁;他闭起了眼,再不感叹自己的可悲,只声声低喃——

“别哭……别哭……”

厚实的掌心贴在他脸颊上,他蹭了蹭、钻进那温暖的怀中,叹息。

但其实他并不想这么做,十年前,他便对自己起誓,不随便露出悲伤神色。他该要笑,并让每个人脸上也都带著笑,让在生病中的娘不再为自己烦忧。

“小雪,别哭了。你这样子娘看了心疼呢!”

记得那年他在灯会上弄丢了东西,心急切切,却漫无目的的胡乱搜寻,最后不只没能找回来还和就家人走散,最终被气呼呼的爹找著,拧著他耳朵带了回去。

娘拿著手绢擦他的眼泪,他好高兴、又好生气。气自己弄丢了东西,气自己让娘担心,高兴爹来寻他,高兴娘和两位哥哥这般爱护自己。

那之后他娘就病了,却每天在自己面前打起精神,掩饰疲态;那时的他还真以为娘不过是普通的伤风,没想到就此撒手人寰、天人永隔。

他还记著娘的笑,于是他笑了,只是笑得难看,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不知哭哭啼啼了多少回,难怪令人生厌。

“大白……”嘴里嘟嘟囔囔,叫著怀抱著自己物体的名字,巫初雪伸手揪了揪它的毛,脸色不受控制的又沉了下去。

“再拽,大白的毛都要给你拔光了!”从旁边忽然有到声音对他斥喝。那音质与他十分相似,却多出许多傲慢还有尖锐。

抬头一望,巫初雪是又惊又喜,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唤:“大哥——我好想你!”

“想我就想,你别再拽大白的毛了。”巫飞云皱著眉头将他从温暖领地一把捉起,眨了眨眼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回家都快过月了也不见你,难道你一直都藏在这儿和大白作伴?”

“嘎?”

回头,巫初雪望了望大白;那是只白虎,生得威风凛凛、双眼藏著深不可测的灵性。几年前它还在山脚边制服一帮盗贼,之后这山上有吃人虎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若是被他人看见它这般温顺的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搔搔头,巫初雪傻乎乎的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明天就是孟冬了,你犯傻了吗你?”

翻著白眼骂人,巫飞云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把后,眯起眼来、随即将亲弟弟一眼看穿:“你瘦了,到底在这儿待了多久?几天没吃饭了?你下山遇上什么事了?”

“什……什么都没有!”

一头冷汗,巫初雪从小到大所有细微变化全都瞒不过巫飞云;若说他的摄魂术是天赋的话,那巫飞云那双锐利的眼便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

“喔。”挑挑眉,巫飞云冲著亲弟弟笑得娇艳。“还不快从实招来?给我说!你到底怎么了?要是被我发现你有半分欺骗,我剪了你的子孙袋!”

他一边威胁一边真把手伸进巫初雪胯下,吓得巫初雪护著重要部位、像被火烫著了般弹跳。

“我说、我说,大哥饶了我。”深知斗不过巫飞云,巫初雪只好招认。

他支支吾吾,艰涩无比的陈述了自己与具春风间发生的事。但不说还好,愈说巫飞云脸就愈绿,最后,竟是气得发起抖来。

“巫初雪……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知不知道你把人家随随便便给奸了?居然还有脸赖在人家身边?哭哭啼啼作什么?人家早该把你扭送官府!只把你赶出来算是便宜你了!”手一挥,他朝著亲弟弟头上毫不客气的打。

“才不是!春风他和我的确是两情相悦!他还诺了我、要给我生孩子的!唉唷!”话还没说完,他又被巫飞云打了一拳。

“生你的头!两个大男人你生?阿猫阿狗都生不出来!你当天下所有人都同你一样笨吗?”

“为什么?爹也说没问题的,大哥你别信口开河!我一点也不笨!”

“爹说没问题?”大吃一惊之余,巫飞云却也仍狠狠揪住了弟弟的耳朵。“胡说八道!难不成你还把个大男人带回家里来?存心气死爹吗?爹又怎么可能跟著你胡闹!”

“唉、痛!是真的!我没骗你,春风病了也是爹给救回来的,他还送给春风一颗护身灵药,春风吃下去没多久就好了!”

“……”护身……灵药?

一听,巫飞云便停了手脚,心也凉了半载。他有些发颤的与巫初雪分了开来,面目呆然的问:“是不是……那个像是珍珠,有著七彩光芒的东西?”

“是啊!”巫初雪即刻回答。“就是那东西,好漂亮呢!”

看著巫飞云,巫初雪皱著眉头心想大哥明知道有那灵药,怎么可以说自己说谎?不过看上去他好像也知道错了,脸色黯淡、发青。

“你……是真心的?”话中似乎隐藏著什么,巫飞云原本严厉的神情忽地放软;他眯起眼来直视著巫初雪,又像是有所期待。

“嗯。”点点头,巫初雪低下头去。“只可惜,我和春风有缘无分。”

才说完,巫飞云的脸色居然又是一变,无限愤恨的大声疾呼:“有缘无分?放屁!那都是借口!你要是爱他,任凭天涯海角也要追随到底。”

巫初雪不明白他的意思,硬生生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给吓傻了,看著亲哥哥焦躁不堪的走来走去。

“你爱他?那他又爱不爱你?你想过没有?说不定他只是骗你!”

“才不会!春风他才不会骗我!”

“不会?不会他还把你赶出来?蠢材!你被人家当作玩具!”

似乎是真动了怒,巫飞云握起拳、惊得巫初雪连忙退后,就怕被揍,但他眼中却已经没有巫初雪的存在,望著天空冷道:“你等著,哥哥去给你讨回公道来!”

话落他便飞快的走了出去,留下惊慌失措的巫初雪和显然对他俩争吵没有兴趣的大白;未料,他半途回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般、捉著巫初雪问。

“你说的具家,可是贵妃娘娘的娘家?”

朦胧间,具春风仿若置身于那难忘的季节当中。

当年的那场灯会他本不该去的,是姐姐疼他,瞧他终日只知埋头苦读才特意带他出来。一番盛意虽美,却仍解不了他心头那抹惆怅。

前些天,在课业的复习中,先生开始提起了几些情诗,那本是教学中未曾被重视的部分;先生自然有他的道理,希望他能先把基础学好再来接触这些叙情的东西,里头,自然不乏描述美人容貌与爱恋心思的诗句。

爱恋,具春风年纪尚轻,大可推托说不理解。但对于容貌,年少的他却有无限感叹。

人的面孔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一种辨认身分的、会动的物体,他虽知道那纹路变化、一颦一笑代表著何种意义,也并非不能感受到来自于他人的情绪,却从没有一次觉得“笑容”这样东西好看。

对人,他不懂得何谓美。

何时察觉的他已忘了,只知当下那份心慌和空虚将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是以,他总是对心中的感受存在著极大的疑问,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像常人一样拥有情感。

他愧对所有关怀他的人,所以,他决定即使要作戏也不能让家人忧心。

这年的他才不过十二岁。

怀抱著忧郁,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和姐姐一同出门。外头人声鼎沸,家家户户挂著争奇斗艳的灯火,全然将主角冷落,令它孤零零的高挂于夜空,对下头热闹景色干瞪眼。

具春风和姐姐被人潮挤散了,他并不慌张,只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明月叹了口气,登上为这场灯会而搭建的观月高台,找了个角落便静静站著。

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真正为了赏月而驻足,顶多看著它称赞几句就离开了,于是具春风得以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对著迷蒙的月光凝视、就要发起呆来。

“呜……呜呜——爹爹……”

从后头吹来了一阵清风,吹得他耳边呼呼作响,那声音不知怎地听起来仿佛孩子的哭声,总觉得有些鬼魅。

具春风蹙著眉心朝四下张望,仍然没有看见姐姐经过,他在这儿著实没趣,心想不如回家继续做他的功课。

正这么打算的他一转身,怀里便猛然撞进了个柔软的白色物体。

“什么东西?”大吃一惊,具春风不作他想的,连忙将那物体从怀中推开。当那物体十分狼狈的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他这才看清楚它的模样。

那不是东西,那是个人!是个孩子。

“糟糕。”赶紧上前搀扶,具春风连连暗骂自己鲁莽;他满怀歉意的将那又小又软的身体放在膝盖上,柔问:“你没事吧?对不起,我……”

话没能说完,具春风浑身便感遭雷击般震撼,因那孩子缓缓抬起了面孔,一双眼睛秋波流转的对他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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