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沈太后按时早起,早上后又在床下锦榻上独弈。

一双妙目之下,浮现出了淡淡的青晕,连日辗转反侧,已经是连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程度了。

宫女送来四皇子的功课。

她接过来翻看了两眼,纸上别扭地排列着几行大字,虽然看上去整齐,但一笔一画并不舒展,像是照着模子刻意描的。

这让她更加烦闷了。

十岁了,永嘉像这个年纪——都已经文武双全了。

她还是个女子!

这些年教养孩子,自己也算是倾尽了心血,怎么就是不出挑呢?

别说比月棠了,就是比当年的大皇子月渊,也是不及八分。

已经坐上了皇位的那个已经暴露出来不是省油的灯,这场仗本来就难打,再凭月洵这样的资质,无疑又增加了几分难度。

“沈大人求见,另,沈小姐回宫了。”

宫女小心翼翼的禀道。

沈太后沈息坐直。“传。”

沈家父子三人陆续步入,分成前后位站在面前行礼。

沈太后睨向沈宜珠:“去厨下给你父亲和哥哥端腊八粥来吧。”

大家都吃过了的,但谁也没有推辞。

沈宜珠前脚走出去,后方就传来沈太后与沈奕兄妹对话的声音。

她站了站,只见还是家常寒暄,便去了膳房。

而殿中寒暄了两句后,沈太后已经恹恹闭上了嘴。

沈黎从旁察言观色,拿起了旁侧四皇子的功课。“殿下进来的习字大有进展。”

沈太后冷笑:“我正要罚他的老师呢,教的什么玩意儿!永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吟诗作赋。她十二岁时穆皇后病薨,还亲自写了祭文。”

“那怎么能比……”沈弈忍不住接话。

月棠得帝后亲自教导,而她本来也聪慧好学。

但这话说出来未免长他人志气,他清了一下嗓子,便道:“殿下在诗文上是差一些,但他骑射好,听他的武学老师说,技术要领一点就会,这也是优点。”

“但眼下他学的那些能起作用吗?”沈太后不以为然,“如今我们打的是要用脑子的仗。读不好书,脑子再好又怎么能让文武百官看见?”

沈奕默了下,抬头时态度就变得坚定了。

“也是该着急。听说,皇上那日被晏北在朝堂上紧揪着禁军犯事的把柄不放之后,暗中已经把月棠和晏北给盯上了。

“看来,他是朝上任何一方都信不过,等到真正下起手来,恐怕不会留有丝毫情面。”

沈太后没有像上次一样急着反驳。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皱眉道:“真到了那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有杀手锏。”

沈奕望着她:“万一他压根就不留给你使出杀手锏的机会呢?”

沈太后顿住。

“局势如何,其实你已经很清楚。总是要顾一头的。”沈奕道,“就算他拿住了把柄,也无非是到最后与端王府分庭抗礼。

“王府毕竟只是王府,郡主也毕竟只是个郡主,再厉害又怎么比得上名正言顺登基的皇上?

“你是不是把月棠这丫头,看得过于严重了?”

沈太后回避了他的目光,捉住棋子的一只手,指甲深深的扣进了掌心里。

“太后。”

此时永福宫的掌事宫女,快步走进来。“郡主方才带着大批侍卫去了皇城司,传见了许多端王从前的旧部。”

沈太后脸色变了变。

沈黎凝眉:“郡主这是打算光明正大插手皇城司了?”

沈奕看向了沈太后:“你看到了吗?即便是我们不做这个顺水人情,这丫头也一定会自己动手。

“她想要的东西,不会拿不到。

“她想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人拦得住。”

沈太后心浮气动,抛下棋子起身。

一直走到了垂挂着先帝遗留的一副盔甲的墙下,她才停下脚步,伸手把上方的头鍪拿在手里。

痴痴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把头鍪挂回去。

“素心。”

“奴婢在。”

掌事宫女走到了她后方。

“你传个旨,请郡主入宫来见。”

“是——”

“罢了!”沈太后扶着盔甲,垂首看着地下,又说道,“等入夜之后,我亲自去端王府。”

沈家父女入宫的时候,月棠就大张旗鼓去了皇城司。

她对皇城司的意图已经露出来,也就没必要再刻意藏着掖着。

窦允郭胤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到达吩咐了当值的人,命端王府的车驾一到,立刻全都出来迎接。

但没想到月棠是自己骑马去的,杀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郭胤准备净水泼街,半桶水还拎在自己手上。

月棠哈哈一笑,把马鞭插到水桶里,径直走了进去。

皇城司的人是第一次看到月棠来,绝大部分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永嘉郡主,最初大家严阵以待,直到此时见她如此不拘小节,都不觉松了口气,气氛也开始活络。

严格来说,皇城司虽然最终都会归端王府辖下,而端王府有着如此一位郡主掌家,毫无疑问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实际掌控着皇城司的都会是这位郡主。

可是到底没有正经走章程,月棠无权过问他们的内务。

月棠这一趟就是带着点吆喝的意思。

她绕过了公事房,兵器库,脚尖向左,大家便默契地随着她走向了校场。

月棠停在了操场边上,一帮新进来的提骑正在操练,这些人都不必上战场,练的是飞檐走壁,近身搏杀,刀剑等轻兵器。

窦允看了眼头顶的乌云,担心月棠身子是否已经好全,不宜吹风,把她让到了较场边缘的歇息室。

郭胤先传了一批原先端王的旧部下过来相见,大家谈论了一些从前的往事。

当年端王死得仓促,曾经这些跟过他多年的下属,大多都和窦允,郭胤二人一样,既没有办法替端王府出头,也没有办法与杜家对抗。

不能说他们没有忠心,只不过是败给了现实。

水至清,则无鱼。

眼下,月棠是需要他们的。

过儿来之前她也做了功课,把这些人的过往都打听了一番,此番坐在一起,说到当年,她如数家珍,很快气氛就其乐融融。

就在这个时候,霍纭把沈奕父子从永福宫出来的消息送过来了。

还没等月棠仔细问明白,韩翌又打发人来了:“沈小姐来了王府,求见郡主。”

月棠饶是从容,一听这话也知道有戏了,遂与诸将道别,约定了过几日再来相聚,打道回府。

大伙送到门外,看她身轻如燕,飞身上马,说不出的果断利落,身后那一大群扈从,鉴于她默契非常,都不由得心潮澎湃,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端王府这边,韩翌把沈宜珠请到了毓华斋。

“韩长史,郡主去皇城司可是有要事?”

沈宜珠带着此行的结果而来,一路上激动得心跳的不能缓和。哪知道到了端王府,月棠竟还未从皇城司回来。

韩翌也不好与她细说,只道:“沈小姐稍等,在下已经派人快马前往禀报了。”

沈宜珠点点头。看到桌几上有新抄的诗文,顺手拿到了手上翻看。

“这是郡主所做的诗吗?”她眼中露出一丝惊艳。

韩翌一脸惭愧:“是在下所作,郡主文采比在下好多了,只是她每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

“我闲来无事咏了几首梅花,写来给郡主用作消遣的。”

沈宜珠恍然:“早就听说韩大人是新科进士,果然才名不虚。”

韩翌更不好意思了。“京中才子如云,纵然侥幸考中进士,又哪里堪称什么才子?

“小姐说笑了。”

沈宜珠微微抿唇,又低头看起这些诗文来。

太监上了茶点,月棠不在,韩翌单独招待女客,总是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侍女来报:“郡主回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笑着招呼沈宜珠:“我说了会很快的。”

跨出门坎,月棠就已经带着扈从由对面院门走过来了。

沈宜珠跟着站出来。

月棠望着他俩:“什么事情,这么急?”

沈宜珠连忙行了礼,说道:“郡主,我奉姑母之命前来传话,今日夜间,姑母想来拜访郡主。”

“哦?”月棠目光闪动,“这么说,有结果了?”

沈宜珠郑重点头:“今日早上,家父入宫,再次去见了姑母。终于把姑母说服了!”

说着,她跟随月棠入内,把从沈黎那里临时听来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月棠要听的就是这个!

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对她和晏北起了心思,就绝不是他们一方之事。

按理说,沈太后根本不必拖,到此时才做决策,早在沈奕第一次去寻她时,她就应该立刻拿出主意来。

竟然没有……

她问:“上回你父亲有说太后时,太后又是怎么说的?”

沈宜珠微微提气,想到沈黎说,沈太后很可能是因为有把柄在皇帝手中,而这个把柄恐怕和端王的死关系甚大,这又怎么能说呢?

她支吾道:“这个倒没有听哥哥说起……我也不是很清楚。”

月棠目光从她忽闪的睫毛上掠过,未动声色:“既然太后有意亲自驾临,那烦请沈小姐回去转告,入夜之后,我定当在府中恭候大驾。”

说完,她看向站在旁侧的韩翌:“帮我送一送。”

韩翌点头,引着沈宜珠出去。

月棠望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吸一口气,回到永庆殿,喊了个太监进来:“魏章回来了吗?”

太监摇头:“魏大人早上出去,还没有回来。”

月棠想了想,看到桌上四只鸭子,起身道:“去备个马车,我去趟靖阳王府。”

皇宫这些日子频繁出事,梁昭才被判罪,高贺还险些就被沈奕在朝堂上挤兑的丢了官,接下来必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魏章和周昀去打探宫里情况,恐怕没有从前那么容易了。

如此看来,倒不如看看晏北那边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索性沈宜珠告知的内务府事件还未曾与晏北通过气,他们二人如今越拴越紧,谁也出不得差错。

马车上了街头,两边都是吆喝的摊贩。先帝在时励精图治,漠北有靖阳王府坐镇,南边海面也平静,天下太平。

即使新皇登基这三年,皇权尚未集中,朝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到底平衡的好,因此民间也还安定,听说这两年在漠北大军的监管之下,与关外的贸易也进一步加强了。

江南的农桑营收稳定,每年都有新花样的丝绸送入京城。

当年穆皇后在世时鼓励女子读书,民间那些富户乡绅,家里开了私塾的,子女同读并不罕见。

月棠如今的案头,也常有下面人送上来的官户小姐所写的诗文。

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话语依然能够听到,但世间有德的女子,也不少见了。

穆皇后不算是这一切的开创者,可她的大气和贤良,还是有意无意推动着这些。

不然,后来沈太后竟被赋以执玺听政之权,与皇帝平起平坐,朝堂上那些老派的官吏,也不会那么平静了。

“小姐,要尝尝我的烧饼吗?好吃哟!”

这时,挎着篮子的小姑娘掀开了罩布,满眼怀着希翼的向掀开了车帘的她兜售起了热腾腾的烧饼。

月棠此番出来低调简行,是以身边没有那么多侍卫。

她掏出一颗碎银,买了几个,拿油纸包好。

一路复仇走到如今,她是万万没想到,过程之中还会有皇帝的事。

她只想弄清楚父王是怎么死的?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与皇帝之间有了争斗,就意味着会影响到朝局。

月棠自然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仇人,但今日在皇城司所见的那些端王的旧部,以及眼前这芸芸众生,她不知道,如果因为复仇,要影响到天下民生,值不值?

她这么做自不自私?

“阿娘!”

到了靖阳王府,阿篱先奔出来,像一颗滚出了簸箕的小汤丸子,直直撞到她怀里。

但月棠早有先见之明,那手里的烧饼挡住了他的身势,顿时,小汤丸子两眼放光,抓着油纸包,拿出一只烧饼就要吃起来。

月棠将他拦住,先掰开一只饼,从荷包里取出一只银签验了验,这才把饼递给他:“慢些吃,别噎着。”

又道:“留两个给父王,你父王以前也爱吃。”

那会儿在村里的时候,彼此都装平民,一日三餐哪有什么山珍海味?

也因此让月棠记的,晏北爱吃这样的烧饼。

旁边崔寻看到:“舅母怎如此小心?街头买来的,料想不会出岔子。”

“小心点好。”月棠收了银签,“多事之秋,阿篱是我和你舅舅最大的软肋。”

她转头又问:“你舅舅呢?”

“嗨,他去脂粉铺子了。”崔寻把她让到暖阁里,娴熟的为他煮茶沏茶。“我外祖母和我母亲她们快到京了,我那小姨母,出了名的爱臭美,人还没来,先列了一个单子,让我舅舅去给她找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月棠笑了:“这种事情,怎么不找我?却打发一个大男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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