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崔寻两眼亮起,随后又灭了,扭扭捏捏道:“这哪敢劳烦您?没这个道理。”

“谁说的?”月棠道,“我小时候见过太妃一次,他和老王爷到端王府来作客。

“我们两家是世交,按民间的说法,我该唤太妃一声世伯母。”

这话把崔寻说得高兴起来了。“既然这样,那我能不能拜托舅母您一件事?”

“什么事?”

崔寻搓着两手:“我那日在街头遇见了一个姑娘,甚是机灵可爱,可惜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

“只知道她肯定是官眷。

“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也打听打听,她是谁呀?”

月棠笑道:“你这一说,整个京畿重地,这样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我一个个让人帮你去打听?”

“我还知道她小名叫‘鱼儿’,就水里游的那个鱼!我看到了她腰上的鱼形玉佩,她说那就代表他的乳名!”

崔寻俊秀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眨巴眨巴,活脱脱一个怀春少年。

月棠叹一口气:“行,我帮你打听。”

“多谢舅母!”

崔寻万一要做了几个大揖。

这时候阿篱爬过门坎进来了,脸上油汪汪的,芸娘在后头追着要给他擦脸,熊孩子不干,还嘻嘻哈哈的往母亲这边跑。

月棠一手拎着阿篱的腰带,把他靠在自己大腿上,另一手接了芸娘递来的帕子,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脸擦了。

芸娘笑眯眯地:“还是郡主有办法,小世子可翻不出郡主的五指山去!”

“这么热闹呢?”

这时候晏北走进来,身后的侍卫果然提着好几个包袱。

“父哇,你吃不吃烧饼?”阿篱手里抓着那包油纸,手伸向了他的父王,但十根手指头却扣得紧紧的,一点孝顺的诚意都没有。“阿娘买的。”

晏北从中拿出了一个,立刻吃了一口。“嗯,香!”又挨着月棠坐下,“你买给我的?”

“顺手买的。”

“那也香。”

晏北喜滋滋的。

金熠和高安随后也进来了,二人一看就有事。但是一点也没有回避月棠,行完礼之后,立刻说起来。

“随行侍卫已经有人前来打前站了,说太妃娘娘一行三日后抵京,这次来,是打算过年的。

“属下已经把所有住处都遣人清扫了一遍,王爷回头若是有空,可去巡视巡视,看看是否需要增减。”

晏北若有所思吃完了饼,说道:“崔将军有信来了吗?”

金煜从袖子里抽出来一个漆筒。“正要给王爷过目。”

晏北也不避开月棠,当下就把火漆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

看完后他说道:“知道了,都下去吧。”

大伙鱼贯而出。阿篱还想缠着月棠赖一下皮,芸娘怕耽误事儿,想哄他走。

月棠把阿篱留住了:“让他呆着吧。”

芸娘这才离去。

人都走了,月棠才看向晏北:“崔将军给你的信上,怎么盖的是兵符?”

晏北扬起唇角:“因为这就是一封军报。

“他已经带着十万大军,分批离开漠北大营了。

“还有半个月,就会集结在京郊峡谷里头。

“棠棠,”他把声音放低,“你只管放心去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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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北这话说的有些玩世不恭,甚至那句“棠棠”都带着点特意讨打的意味。

月棠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没打他。

不得不说,如果当真漠北大军调了十万过来,那基本上可以维持局面了。

双方一旦交手就是生灵涂炭,皇帝率先这么做,必然落了下风。他若不这么做,那接下来的棋局怎么走,就是各凭本事。

月棠来时路上的一番心思,瞬间让晏北给抹平了。

她心情畅快,站起来:“我带儿子钓鱼去!”

晏北一听,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

暮色渐浓之时,沈太后做好了出宫准备。

西宫门下自然有她的人,偶尔出去一趟,只要不是大张旗鼓,不会有人以这种不痛不痒的名头来生事。

她只带了身边一个太监,沈宜珠,五六个侍卫。沈家父子早就在宫门外等候,接应后,暗卫随后出宫,一路相随。

自然是先去沈家,然后再换乘马车从后门出来,直奔端王府。

月棠也交代魏章,早早地想办法绕乱王府外边的眼线。

沈家马车一到,直接卸了角门门坎,长驱直入。

月棠在阶上等待。

初八的月光不算太亮,刚刚好照清楚十步以内彼此的人脸。

“恭迎太后。”

月棠领着韩翌等人行礼。

沈太后转头望着四处,一手压着飘拂的袖口,神色绷得很紧。“哀家……倒是第一次来端王府。”

月棠浅浅含笑:“外面风大,太后殿内请。”

沈太后举步上前,略略超前半步,一路上脚步缓慢,走走停停,游动的幽深眼波,不知道勾起了哪些思绪。

到了毓华斋,月棠请她在上首落坐,自己坐左下方,沈太后看看周边随从:“不如让他们都下去吧,你我单独待着,说说话,反倒自在。”

月棠点头:“也好。”

她招呼韩翌:“先请沈大人,沈公子,还有沈小姐,去隔壁的怡秋斋坐着吃茶。

“好好招待。”

屋里茶点馔食都是备好的,兰琴留下来把东西都腾挪到了侧殿,又煮上了山泉水,这才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太后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看向对面:“日前梁昭犯事,朝上掀起轩然大波,靖阳王在早朝上当场表示对禁军营不满。

“随后兵部有人提到先帝在时,宫城防禁比如稳妥多了,因为有皇城司守着皇宫外围,形成了万无一失的格局。”

月棠提起水来烫杯子:“那太后觉得兵部这位大臣的提议,是否妥当?”

沈太后道:“后来,沈大人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我拒绝了他。但他今早又来找我,因为,他们觉得皇上已经对靖阳王和你有所不满。

“永嘉,”她抬起双眼,“你只是个郡主,皇上终究是皇上,就算你再占理,只要你有违君臣之道,纲常伦理,会有无数人站在皇上身边。

“皇上对你不满,你真的不怕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立下了王法,我只照王法行事。就算有人站皇权,也同样会有人站公理。”

月棠眼神不闪不避,笑一笑,“何况,我与皇上并无争端,皇城司是先帝许给我端王府的,我不过是按先帝的旨意行事。

“皇上再对我不满,公理摆在那儿,又如何呢?”

沈太后扬起的唇角多了一丝深意:“站在你我这样位置的人,不会相信世界上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相信有永远的敌人。

“既然我听从了家兄的劝说,基于当前的形势,与你合作这一回,自然不妨把这个交易再做深一点。

“皇城司的事,明日早朝上,中书省会有人当廷请奏,倒是家兄自然会从中配合。

“而你这边有靖阳王,配合起来不在话下。

“不过,权力交付之后,有一条,西宫门的防禁,须得安插我一部分人。”

月棠点点头:“太后到时把名单递给我,我来安排便是。”

沈太后把那信封翻转过来,剥开表皮,原来下方还有一个夹层:“这就是名单。”

月棠扫了一眼,大略看出来是五十个人上下。分成三班,一般也就是十多个人。

“不成问题。”她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条件?”

茶水已经温了,刚好适口。

沈太后轻啜了一口,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副弯弓,说道:“我听说你从何家开始,一路查到了褚家。

“那你去查过月溶的死吗?”

月棠端茶的手顿了顿。

但她仍是把茶喝了才开口:“月溶……不是死于心悸之症吗?”

沈太后的嘴角有了冷意:“今夜我能来到这里,就不必打马虎眼了。

“你能一路查到褚家,自然也已经查到了月溶。

“褚瑛死的那天夜里,胡同里的事我已经打听过了。

“你一回府,就半点面子都不给穆家,我知道,你你已经知道,褚家的事是他在背后撺掇。

“也已经猜到了月溶是谁下的手。”

既然话说到了这里,月棠便收敛了神色。

“看来太后知道的不少。如果月溶死于穆家之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穆家为什么要伤害月溶?”

“我也不知道。”

月棠缓慢的哂了一声。“那太后就是在逗我。”

沈太后神色凝重:“沈家和褚家有世仇,那个时候我虽然生下了四皇子,但是并没想到日后会揽下如今这样的大权。

“我们沈家的目的,还是一心一意想要在朝堂上冒尖。得知褚家和端王府联姻,我们想到了去杀害褚嫣。

“因为当时的端王府实在是太强悍了。历朝历代宫闱之中手足相残屡见不鲜,但先帝始终与端王毫无芥蒂。

“褚家背靠端王府,还能顺便借得皇城司的权力——那个时候的皇城司,可不是如今这般。

“我们想了各种办法,最终拟定去刺杀褚嫣。

“但是让月溶发觉了。

“本来他若继续追查下去,足够以此为把柄痛击沈家一回,然而后来,他忽然收手了。

“再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他反过来把褚家给盯上了。

“这些,你应该从褚嫣口中听说过了。

“不过,等我知道当中还有穆家的身影的时候,已经是穆家回京之后的事了。”

说到这里,沈太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

“这是太医院被人买通调换月溶所服药物的证据。下手的人是穆家早年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凶手的线索和供词都已经在这里。”

月棠拿起来,打开一张张看过,重新看向对面。“太后这是——”

证据是实打实的证据。

月溶之死的来龙去脉,月棠早就已经心里有数,只差拿到证据来证明穆家的这最后一步。

今夜会从沈太后手上拿到,这是她不曾想到的。

“我知道你恨穆家,因为他撺掇了褚瑛,才使你遭受了三年前那场变故。

“换成是我,自然也会对他穷追不舍。

“你若想要这些证据,我可以给你。

“而我的条件,跟你的目标一致,那就是我希望促成了皇城司拿回把守宫门的权力之后,接下来你我一鼓作气铲除穆家。”

月棠缓缓把信封放下。“这就是太后今夜特意来此的原因?”

“可以是。”

“那我若不与太后连手呢?”

“那今夜我来过端王府的消息,皇上就会知道。”沈太后缓声道,“穆晁被下旨发配,穆家正在竭力想办法。甚至出动了他们老太太入宫哭诉。

“正是因为如此,才加深了皇上对靖阳王的不满。

“今天夜里——也就是现在,只要你答应我,那我们立刻就可以凭手上这份证据,出其不意再打击穆家一把。

“穆家被告谋杀端王世子,证据确凿,必然会入宫寻皇上。

“如此,皇上也就根本顾不上来追究哀家去了哪儿。”

她慢慢的把杯子放下来:“虽然你不在乎皇上怎么待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让皇上知道我来了这儿,从此惦记上了你,总归不好。

“你说呢?”

月棠微微抻身:“太后好算计!”

她笑了笑:“如此说来,我不答应,太后都不成了。”

沈太后目光灼灼:“左右大家都是要达成目的的。既然目标相同,何不一起来?”

“言之有理。”

月棠笑着点头。又道:“但是恕我直言,按照先帝定下的规矩,再有半年皇上就要及冠,太后想除穆家,莫非是打算与皇上较量到底?”

“这就要看皇帝了。”沈太后道,“沈家一旦失势,就会落入人人喊打的境地。

“谁又不想活着呢?

“沈家想好好的活下去,手上就必须有权。

“若皇上能够容许我继续持玺,直到四皇子长大成人,分得朝廷实权,足够自保,那我自然也会安安分分待在永福宫。

“倘若皇上一定要绝人后路,永嘉——你我是一样的人,我相信你站在我的位置,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论及年纪,沈太后比月棠大不了多少。

此时倒不像,上下两辈人在说话,倒像是同道中人的交谈。

月棠静坐了片刻,帮她把茶添上。“今夜不应该喝茶,应该与太后喝几盅的。”

沈太后扬唇:“你若有这雅兴,何时不能上永福宫来?”

月棠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太后爽快人。”

……

沈家三口由韩翌陪着坐在怡秋斋里。

沈奕看不上一个王府长史,哪怕他也是正正经经的进士。

反倒沈黎和韩翌谈得来,两人说到当下有名的书画大家,颇有共鸣。

因此气氛还算活络。

沈宜珠即使此刻暗中心猿意马,也不是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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