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怎么突然又昏倒了呢?好久没这样了。”

兰琴掐着双手,盯住华临的一举一动问道。

霍纭回来这一路大气不敢出,这时候便抹着眼泪跪下来:“是我的错,我该死!”

兰琴叹着气,把他扯起来。

魏章却道:“让他跪着!人不醒过来,他也别起来!”

兰琴埋怨:“好歹先把话问明白再罚。也不见得当是他失手。”

魏章只阴沉着脸,眼望着华临把脉施针。

月棠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小霍一个人在院子里扎马步,另一边的厢房里,传来兰琴他们的人语声。

月棠走过去:“你师父回来了?”

霍纭惊喜点头,又唤了她一声。

月棠拿出绢子替他擦汗:“这大白天的练什么功夫?”

“属下没保护好郡主,师父罚我今天开始,早晚在这练上一个时辰。”

月棠顿息片刻,叹道:“早晚一个时辰,腿都要练废了。”

屋里几个人被惊动,一个接一个地奔出来。

魏章站在三步开外,脸色阴青地望着霍纭:“他侍主不力,主子又何必如此惯着他?”

“惯?”月棠笑了,“我只知道,若他母亲还在世,一定也会心疼他的。

“魏章,其实你心里也知道,我昏倒并不是他的错,而且我们也没有逞强冒险。你又何必这般严苛?

“事实上小霍做得很好,你亲自教出来的他,我看将来一定不会比你差。”

魏章默语。

“郡主……”

霍纭一声哽咽,哭了出来。

月棠微笑朝他招手:“好了,跟我进屋,有事要交代你。”

牵着他进了屋,随后进来的是华临,月棠先问:“我身子情况如何?”

华临道:“无大碍。不过是久未经历激烈动作,一时间气血乱蹿罢了。我给您改个方子,吃上十日半天即可改善。”

月棠点头,又看向跟着进来的魏章和兰琴:“昨夜之事,小霍想必都跟你们说过了。

“张少德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那夜之事不是杜家能够办得下来的。不过杜家从头至尾口风如此严密,连何家张家面前都不曾露出丁点端倪来,足见他背后之人有多谨慎。

“可越是谨慎,越说明那场阴谋不是我们明面上看到的那样单纯。”

当夜与她同行的有二十二人,除了魏章,整整死了二十一。

惨死在那场横祸之下的这二十一人,还有她的父亲,她自己落下的那满身伤,都未及罗列。

如果不是危急关头霍纭的父亲霍肖想到了看到了悬崖底下的河流,然后和魏章商量好用阿秀的尸体来代替她,她必然也已经成了林子里的孤魂野鬼。

她肩负的复仇之责实在太重了。

而如果不能寻到真相,彻底揭开阴谋,为她死去的这些英灵永远都得不到慰藉。

杜家要杀,但眼下却不便贸然,轻易把杜明焕杀了,那寻找背后真相的这根线便就此断了。

“郡主所言极是。”魏章点头,“要在一夜之间能够布局谋杀郡主,同时又能促成宫中局面,绝不是一般人能为之。”

七月初三的夜里,不光是永嘉郡主“死了”,先帝也驾崩了。

就连像往常一样留在宫中陪伴皇帝的端王,竟然也在宫中自尽了。

端王为何自尽?

在救出月棠后魏章打听到的说法,是先帝迁怒于提议大皇子出京迎接二皇子的端王,令其自尽。

先帝元后穆皇后第一胎不慎流产,随后怀孕的安贵妃所生之皇子便顺位成了皇长子。

但先帝敬重穆皇后,即使皇长子才能出众,也依然没有下旨立其为太子,而是执意等待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年满十六岁回京之后再下旨择立。

那年六月,距离二皇子十六岁生辰仅差月余,先帝拨提前挑选合适的人选前往迎接二皇子归京。

他问端王的意见,端王便推举了大皇子。理由是他们兄弟二人长期分离,由兄长出面亲自迎接弟弟归来,足够显示出皇上的重视,同时也有利兄弟二人建立手足之情。

况且,过往那些年里,每逢年节送去给穆府的赏赐,大皇子也没少亲往。

先帝欣然同意,让大皇子带领了侍卫仪仗,以及给二皇子专制的轿辇,一起上路了。

但就在他们启程回京的半路,距离京城不足百里的运河之上,一场突来的洪涝打翻了船只,两位皇子连同部份侍卫随从同时遇险。

两个皇子同时生死未卜,消息传到京城,先帝病情骤然转急。

端王连夜奔赴宫中照料,到这时也还正常,身在京外的月棠,也就是这当口带着阿篱回到别邺,随后收到端王派人传送出来的消息而急急归京。

以至于月棠遇难之后,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联系王府,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就在她被围杀的当天夜里,宫里也出事了。

事关两个亲生儿子,当中还有继位的准太子,皇帝与端王之间手足情份再深,此时迁怒下来,按说也是合理的。

可既然月棠所遇之事完完全全是场阴谋,那端王的死,那天夜里宫里发生的事,终归就不能分开看待。

“中书省以沈家为头,杜家背后的人是沈家,这个嫌疑自是最大的,更别说先帝还留了那样一道旨意给沈太后,沈家迅速蹿起,不可谓没从中得益。

“而杜家当天出动了上百人杀我,当时的杜家组不成这个规模,但四代为官的沈家却是可以的。

“他们家不但家族庞大,家底也很丰厚。别说借杜家之手赏给何家张家的几万两银子,就是再加上给杜家的那一份,也不是难事。”

月棠捻着一颗蜡丸,眉头蹙起,“不过,沈家蹿头蹿的这么凶猛,还需要认真斟酌。

“如果真的是沈家,根本用不着等到三年后咱们来寻仇,光是虎视眈眈的穆家,又或者是老谋深算的褚家,早就暗中抓到把柄把他们揪出来了。”

“但沈太后上位的时间很是耐人寻味,也很难说沈家是清白的。”魏章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当年穆皇后离世之后,先帝就曾说过不会再立皇后。

“可后来他却又突然立了入宫才三年的沈氏,而且那还是在先帝缠绵病榻之时。

“三个月之后先帝病危,竟然还突然立下遗嘱让沈太后掌管玉玺,这些都很不寻常。”

“沈家当然也不清白。不过,如今我们的势力太过单薄,唯一的优势是尚且无人知道我们存在。所以只能顺藤摸瓜往上摸索。”

月棠放下蜡丸,把从飞云寺带回来的图纸放在桌上:“杜家就是我们可爬的藤。张少德已经给我画出了杜家书房岗哨的位置,我按五行八卦的方位算了算,应该是对的。

“但经过昨夜,杜家在外防上也一定加强了防备,硬闯必定是羊入虎口。

“我们只能另抓个机会,避开这些耳目去往杜明焕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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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逃离的时候,杜钰已经发现了月棠他们的存在。

“做贼心虚”,除了张家和何家以外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杜家的秘密,杜家父子哪里还会睡得着觉?

就更别说当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发现还是让人给逃走了!

这种情况下,杜家当然会第一时间增加防卫防范府禁。

“广陵侯府即将要办寿宴的消息已是沸沸扬扬,属下去街头走走,或许能探听到机会。”

“让小霍去,”月棠看向角落里缩成了鹌鹑的霍纭,“你师傅才回来,让他休息休息,回头我还有别的任务给他。”

霍纭支棱起了身子,偷偷觑着魏章。

兰琴知道月棠这是在替霍纭讨保,也是给魏章一个台阶下,当即也笑道:“还不快去?难道你师傅的态度还能越过郡主不成?”说完从案上药箱里挑了两颗丸药塞给他,“臂上落了伤,记得服药。”

霍纭立刻冲微笑的月棠笑了下,然后响亮地道了声得令,跑出去了。

魏章看看他背影,又叹气看向月棠:“您太宠那孩子了。”

月棠笑着坐下来:“这就叫宠么?呵从前我待你们不也是如此。”

魏章默语。

月棠是天之骄女,是高高在上的端王独女,从被派去王府之前,帝后就交代他们,她是他们永远的主人,哪怕就是死,就是去了地府,也绝不能背叛她。

所以她就是他们每一个人心里的领袖,是他们的天。

而这个小小年纪就背负着天命煞劫的金枝玉叶,被人背地里议论为祸水的帝侄女,从见面第一眼起到现在,没有一次向他们发泄过心中的委屈,没有一次践踏过他们的尊严。

即使他们之间有着严格的阶级界线,可是该被关注的时候,月棠也从未忽略过他们。

而这样心怀善念,同时可称与世无争的她,却还是被卷入了阴谋,差一丝丝就成了牺牲品!

月棠道:“说说你此去情形。张继下场如何?”

广陵侯仍然在寻找魏章,月棠他们一直知道,他们抵达京城的前一天,魏章折返出京,抛出了线索,成功引得杜家找上何旭担下这差事。

然后他再折回京畿,在城外等着杜家派出去追杀他的人。

所以哪怕当时何旭没有死在她手上,也会在出城后死在魏章手上。

月棠坚决不允许有一个漏网之鱼,魏章就是这个补漏之人。

现在张家那边收网了,他自然也该回来了。

魏章点头:“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杜家的人追杀他。

“他被杀死在客栈里。”

月棠点头,又道:“何家张家已了,接下来对付杜家。

“靖阳王府跟中书省没有牵扯,杜家父子背后的人若确属中书省之人,那靖阳王的嫌疑暂时可以消去一二。

“然而基于立场,我却不认为他会舍得放弃杜家这个现成的狗腿子。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靖阳王不一定不会出手相护杜家。

“毕竟一个无关紧要的郡主的生死,对他靖阳王来说毫无影响。而广陵侯府倒了,对他来说却可算是不小的折损。”

“别说了!出大事了!”

月棠刚喝了一口药,华临就拿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匆匆走进来,手忙脚乱铺开在桌子上,却原来是张告示!

“今日街头,到处贴满了这张纸,靖阳王府不知因为何事,四处寻找‘王嬛’!”

屋里二人神色同时一变。

王嬛正是月棠当年假扮平民女子在外走的化名,也是如今她在必要之时才用来出示的身份。

靖阳王府寻她?

这是要干什么?

“一定昨天夜里的事留下了漏洞!”魏章满脸懊恼,“阿纭那个小兔崽子,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说这些干什么?”月棠不满的望着他,沿着帘栊走了几步,她回头又拿起了这张纸,“这上方只写了我的名姓,身份,以及祖籍地,而并未画我的画像,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华临急得:“凭靖阳王府的势力,动起真格来挨家挨户的搜寻,您就是变成一只鸟,也能给他逮着!”

魏章也反应过来:“靖阳王是如何知道您的名号的?”

“这我如何得知?”月棠眉头也皱得跟他一样紧,“我与此人从无交集,且我这张丁籍只是个普普通通良民,就连满京城人知道我这个名号的也几乎没有。若说重名,这生辰年月,和祖籍来历却又都能对得上!”

大家的神色都很凝重。

被靖阳王盯到了,即便不是火烧眉毛,也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不能容小霍慢慢来了,咱们得主动出击,加快去杜家的速度!”

略想了下,月棠果断说道,“张少德交代杜家正极力拉拢状元郎徐鹤。

“这徐鹤是杜家当下拉拢的士子当中唯一受皇帝钦点的人选,而且他还是状元,为此杜家亲自为他牵线,将杜明焕妻子段氏的娘家侄女说媒给了他。

“你去仔细打听下这个人。”

魏章上前:“郡主莫非要借徐鹤之便?”

月棠颔首:“张少德在生死关头还吐出这条信息出来保命,我想这条线索应该不简单。

“再者,徐鹤年仅二十出头就高中状元,又是皇帝唯一钦点的进士及第,明显前途敞亮,他不必要走裙带关系也有出头之日。

“但眼下他竟愿意屈身为杜家的侄女婿,你不觉得奇怪吗?”

魏章不禁点头:“是有些屈才。以状元之身,还可再婚配高些的。”

他抱臂沉吟片刻,就转身出去了。

月棠重新拿起桌上的告示,掌心一下下将上方的皱褶抚平。

上方有关于王嬛的信息,无比清晰地显露在眼前。

三年前那一夜,不光是“死”了永嘉郡主母子,还有端王,安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先帝,就连如今已坐在皇位上的二皇子,也是差点死去,得亏侍卫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捞回来,又经随侍太医竭尽全力才救下来的。

入宫仅三年的沈太后执掌大权,娘家也趁势壮大,但沈太后所生之子依然没有坐上皇位。

难道是她不想吗?

是沈家不想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穆家根本就不可能相让。

子凭母贵,于情于理,皇位都该由元后嫡出的二皇子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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