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但沈氏升为继后之后,她的儿子也成了嫡出。

沈家凭着那道遗旨,可以把持朝政,分散皇权,甚至将来还能有机会阻碍到二皇子施政。

后期这样对抗的局面,先帝难道预测不到吗?

他当然也该算到。

所以,在月棠忙着成亲生子,忙着在她“天命煞劫”的咒语生效之前给端王府谋求稳定,从而无暇回宫的那一年里,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既然立过婚书,对方的丁籍路引这些能去官府备案的东西,自然是都要摊出来的。

王嬛的家世来历,晏北很清楚。

就在那年突然接到圣旨回京辅政之前,他把教了自己三年书的先生杀了。

因为那人曾欺晏北年少,露出了马脚,将有关王府的情况偷偷修书送出去。

虽然贼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但有人盯上了王府,这是不争事实。

而不久之后宫里恰又送来那道圣旨,晏北便将目光投向了先帝。

王府世代将忠君护国认作第一道家训,但若天家不容他,那晏北难道还要与之讲道义?

他下令把先生的死因隐瞒下来,然后偷偷潜入京城。

那回,他遇到了两桩意外,一桩是提前认识了杜家这门亲戚的面目,还有一桩,便是被阿篱他娘拐回去当了夫婿。

一开始毫无征兆,不过是他挤进会馆人堆里,跟随一众落榜士子争抢打短工的差事,起了冲突,随后一个叫张魏的人在那时站出来为他解了围。

二人连手解决了麻烦,随后一起逃到了城门外林子里时,张魏掏出酒葫芦分酒给他喝,告诉他,自己是京郊庄子上的人,正在给他表舅留下的几百亩地当管事。

张魏也问起他的来历。

晏北乃为堂堂靖阳王,造个如假包换的假身份何其容易。

他说自己姓程,排行为七,父亲死得早,母亲便给他取名程柒,是会试落榜的士子。之所以会在会馆里,也是因为手上已没有多余的回乡盘缠。

他顺势拿出路引来,求张魏关照。

张魏说他的东家,也就是他的远房表妹,如今失去双亲,家中事务全由他打理,若晏北肯随他回去,让他顶个差事不是问题。

晏北那趟进京行踪严密,一旦泄露风声则会引来诸多麻烦。

他正苦于没有个稳定的落脚点,听到张魏的提议,自然愿意前往。

张魏所说的村子,离城门不过二十里,进出城十分方便。且村子开阔,依山傍林,他的人往来联系他也容易藏身。

跟着张魏到达东家的第一眼,他看到了张魏那个双亲皆亡的地主表妹。

她当时歪在窗户内的竹榻上,认真地读着一本书,露出来的只有半张玉雕似的侧脸,但整个人在碧纱掩映下,斜斜倚着,就像个天仙一般。

晏北在北地,见过不少英姿飒爽的女子,譬如他二姐,像个冲天炮,一言不合就操刀。那样的女子固然也很耀眼,但终究只让人看得见她们凌厉的一面。

而京城里的千金,到底又显得过于软绵。

可这王嬛,不知是否因为她从小就独自支撑家业,竟然两者兼具!

乍看她外皮是绕指柔,再看筋骨又是百炼钢。

她持卷的一只手,素净纤长,指甲只留出一点点,珠贝似的一截粉红,一截透明,却翻页的动作却那样干净利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合上书来就可以掐死一头狼。

晏北自诩铮铮男儿,却是从那天起,颠覆了对自己的认知。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刚正不阿的柳下惠,什么样的美人对他来说都是虚的,结果那日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那么端正,他就是个色鬼!

总而言之,晏北留下来了。

有了掩护,他与影卫们的行动少了很多麻烦。

地主小姐家人也不多,包括张魏在,统共也只有五六人,压根没有身份暴露的风险。

为了掩盖色鬼的本性,他人前寡言少语,极力避免与王嬛相见。

可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向他求婚!

那日他在柴房里洗澡,透过门缝发现有人走动。

等他追出来,王嬛笑眯眯站在院中,两手背在身后,大大方方将目光瞄向他粗布衣裳包住的身子。

明明于礼不合,可她一双明亮杏眼却全是温和坦荡,衬得晏北想要遮掩一二,都显得那么小家子气了!

她说,程公子,你有妻室吗?没有的话,我有意纳你为婿,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时值初夏,天气正好,晏北兴许是被暑气冲昏了头,两腿发软,原地打了个踉跄!

他父亲走的早,他接位也早。

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人和事都围绕着如何成为一个称职的新的靖阳王而存在。

母亲的确不断在给他提议亲事,希望他能够早早成亲生子,早日得个贤内助。

但他没有时间琢磨。

也更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妙龄少女,在偷看完他洗澡后又主动向他求婚!

他一言不发就跑了。

虽然他是个色鬼,但也没有一下来就上钩的对吧?

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她那目光,分明就是馋上了他的身子!

把他当什么了?

啊?

小倌啊?

要不是为了有个地方落脚,他早就……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带着她三百亩地的地契,以及一匣子的大大小小的银锭。

看得出来是拼凑的。所以那应该是她所有的家当了吧?

她说全都给他做聘礼。

晏北一腔血全往头上涌!

他堂堂七尺男儿,血气方刚,他是贪图这笔聘礼的人吗?

他又被气跑了。

他跑去镇上呆了两日。这两日辗转反侧,两只眼根本合不上来。

与此同时,因为缺少遮掩,频繁到来的影卫已经引起了客栈的注意。

在王家就不会。单户独院,周围不是山就是林子。他自己在庄子里有单独的住处。

其实,成亲也不是不行,对吧?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反正他都得娶个王妃。

既然他是个色鬼,而她也馋自己,那为什么不呢?

就在他纠结是否腆着脸回去时,前来禀报进展的影卫却告诉他,说王爷不必担心了,王小姐已经物色起了别的人。

晏北一路飞奔回到了王家。

他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提了个条件,说,得给他点时间,要正经筹备一番婚礼。

可那女人成亲也不按套路来啊!

面上答应得干脆,就在翌日夜里,她以一杯酒撂倒了他,急不可耐地搀着迷迷糊糊的他拜了堂。

醒来的时候满室旖旎,所见之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他身上干干净净,大半个身子还压在她身上,嘴里叼着她一只耳垂!

并排放着的枕头上,铺满了他二人缠绕的青丝。

而他一只手,堪堪正圈着她的后腰!

那一刻,晏北脑子里全是波涛翻滚的声音!

他第三次跑了!

这次跑得很彻底。

逃回王府的路上,他陆续不断扇了自己一共二十几个嘴巴。

王嬛比他小两岁。还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地主千金。她应该是单纯的,不谙世事的。

她不懂事,自己也跟着不懂事?

男婚女嫁,就这么成了?

回府头三个月,他逼着自己忘了这门婚事。

到后三个月,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

不管怎么着,他与王嬛已有夫妻之实。

他不告而别,是为不义。

离既定回京的日期还有一个多月,而日子不知为何越来越难熬。

终于那日驾马南山,望着天边喜烛似的红霞,他没忍住,提前奔回了京城。

去的路上他想好了负荆请罪的说辞,可看到她时,却再次吓了一跳。

她怀孕了。

而且快生了!

一算日子,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天杀的。

成亲入洞房,他是被骗进去的。

滋味还没咂巴明白,她就直接让他当了爹!

根本就没有人把他的夫纲当回事!

他要跟她和离!

这媳妇他不要了!

但孕妇受不得刺激。

他决定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与她算账。

而他又万万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她再次给了他一场惊吓。

一场最后的——从此阴阳相隔,再也轮不到他有机会来提和离的惊吓。

晏北怀着复杂的心情当上了准父亲,然后又正式当了父亲。

阿篱生下来后,他亲自给孩子换尿布,亲自哄睡。

他一个左手拿王府金印,右手握方天画戟的当朝王爷,不到半个月就把带奶娃的所有事情学得利利索索。

眨眼孩子就长大了,按规矩,孩子满百日之时,也就是她出月子之日。

朝夕相处这三个多月里,他其实也暗中让影卫再次打探她。

毕竟还是要当靖阳王妃的人,嫁娶的过程又这么离谱,他得确保没有问题。

最终他确认她丁籍属实,通过周围暗访,也没有发现她的可疑。更没有证据证明她与朝堂有牵扯。周围很多人能够证明她确实无父无母,只有偶尔会有几个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远亲会登门探望一下。

孩子满月这日,王嬛早早跟他说要私下庆祝一番。

他也计划了,饭桌上就跟她摊牌。

可这日一大清早,影卫突然给他送来了消息,说是先帝凌晨下达圣旨,让侍卫快马加鞭前往北地,催促他即刻入京面圣。

当时高安他们的行程还在半路,人马多,东西也多,走的慢,距京还有三百里。

晏北察觉到宫里恐怕出了事故,权衡来去,决定先入宫瞧瞧。

他虽然对先帝一直保存戒心,但年余下来,却没有看出来宫中有向靖阳王府动手的迹象,相反只有先帝病入膏肓的消息不时传来。

总之天家没有除他之心,那他维护朝堂安稳就义不容辞。

当他到达宫门外,正打算报出名号入宫之时,却得知原来昨夜里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大皇子二皇子在回京途中双双遭遇风暴的坏消息。

宫城四处已经被戒严。

随后是端王,褚太师,沈侍郎,等朝中股肱飞奔入宫。

晏北不敢走开,但也不便再贸然露面。

直到入夜之后宫门打开,褚太师等人陆续步出,带出了先帝病情已经稳住的消息,他这才返回家中。

朝局如此,他必须天一亮就以提前抵京的名义在京城露面。

那么跟孩子娘表明身份,于情于理都已经刻不容缓。

可是等他回到熟悉的地方,等待他的不是亮堂的屋子,不是她明亮的眼眸和阿篱嘹亮的哭声,而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漆黑!

她不见了!

她竟然带着阿篱一声不响地走了!

桌上只留下她亲笔写下的一封盖上了官印的和离书,以及一封诀别信。

她说,她知道他不愿意被强“娶”,他离开之后,她也没想过他还会再回来。所以自孩子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有了决定,还是放他自由,各奔东西的好。而她自己和孩子也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让他不要再找他们了!

……去他的自由!

他只不过是回来晚了一点,结果媳妇儿没了,孩子也没了?

说好的给孩子庆祝百日呢?

她就是个骗子!

她骗了他身子,还骗了他儿子!

他晏北八岁就混迹军营,十岁成少主,十五岁接棒为靖阳王,一路过来没让什么鬾魅?魉得过逞,结果他栽在了一个地主小姐手上!

他掉头出去找张魏,张魏带着一大箱子珠宝在家门口等他。

张魏说,在他不声不响逃走之后,王嬛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生计,她只好当他死了,另外找了个夫家。

这人家里是做大买卖的,很有钱,也很喜欢王嬛,就等着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迎娶。

前阵子这人听说晏北回来了,就自愿拿出这些来,让王嬛跟他做交割。只是王嬛忍着没告诉他。

张魏还说,王嬛觉得强扭的瓜一定是苦瓜,所以希望他收下银两好好过日子,以后不要找她这个负心女了。

看在钱的份上,大家天南地北,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张魏说完就搂着他往酒馆去,但这次晏北没让他灌醉。

等张魏离开,他就从趴着的桌上站起来,召唤出所有的侍卫,让他们往四面八方去寻找那逃跑的女人!

他们找了一天一夜,没找着。

而他自己在客栈枯坐了一夜,也没睡着。

夜幕再度降临之时,他驾着马,沿着驿道往京城方向走去。

他想,能拿出那么多的银钱给相好的打发前夫,不是一个乡下商人能有的派头。

既然四面八方都没找着人,那她多半只能是往京城去了。

这一夜的驿道却并不平静。

头顶不时有乌鸦飞过,夜空里隐隐有马蹄的声音传来。

那两年,不断有南边的流民北上活动,大皇子二皇子的遇险,据闻也是与这些人有关。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果然,道路深处,几匹马疯也似的冲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人冲出来,他们身穿各色衣裳,手持不同的武器,将晏北围成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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