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所以现下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年关当前,能够理直气壮调虎离山,而他哪怕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为了守住威信,也不得不抽身去保护那些平民!”

说到这儿,他又问卢照:“卢先生可曾安排人手去盯着他那边的动静?”

“自然有。时刻有人在关注晏北的行踪。”

“那端王府那边呢?”穆昶出声,“月棠逃离后,可有什么动作?”

卢照道:“她撤离之后立刻回了王府,随后府门紧闭,里头的消息尚且打探不出来。”

穆昶负手点头,踱了几步:“按说消息应该由禁军那边传到宫里了,打发人把端王府周边看严实了吗?

“这个罪名她洗不掉了,但她肯定也不会束手就擒,她也知道我和皇上会逮着这个机会把她往死里整,唯一的办法只能跑掉!

“——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太傅!”

卢照还没来得及回话,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声音。“端王府刚才出来一架马车,朝街头驶去了!里头做的好像是长史韩翌!”

穆昶停步:“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边!”

穆昶凝眉:“这个时候出去,如果不是为了逃命,那必然是去搬救兵。

“月棠武功高强,她要逃走不必坐马车。

“得小心这是烟雾弹!

“派人去追,但也不要放松对王府各个出口的警惕!”

下达完命令之后,门口来人就折了回去。

可他忽然之间眉头一皱,又把人喊住了:“他去的是东边?!”

“……正是!”

穆昶面如寒霜:“这个时候她除了逃命,也有可能是去搬救兵。从端王府往东走,那是沈家的方向!

“沈太后母子也是皇上的敌人,恐怕这个时候她是要和沈家连手!

“——加派一批人,追上韩翌,接住他!绝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和沈家勾搭上!”

“是!”

来人飞速退下。

穆夫人咬牙:“这刁女此时不曾逃命,反倒还妄扯沈家连手,真当没人能奈何她了吗?

“我不但要让她碎尸万段,待她死后,还要把那个孽种也杀了,请人做法让她的这一条血脉从上往下永世都不得超生!”

这番话自然也符合穆昶所愿。

但想到月棠的血脉往上数还有他们穆家,他顿时也垂下眼眸:“你去母亲房里陪着吧,这紧要关头,莫漏出风声让她听到了。”

穆皇后偷换皇子之事关系甚大,穆昶从端王妃口中得知真相后,几乎不曾吐露出去,老夫人早就退居后院颐养天年,这件事当然更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但是月棠和换子之事无关,她被寄养到端王府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绝密。

到底她的生母是老太太唯一的亲生女儿,要是让她知道现在自己正在绞尽脑汁杀害她的外孙女,杀她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谁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穆昶握紧双拳,情不自禁又回到窗前,望向了夜色深处。

月棠竟然没逃走?

那么她打发韩翌出来,到底是有多少胜算能够勾搭上沈太后?

……

骑马太招摇,马车虽然慢,却不那么容易成为目标。

韩翌登了车,不去绕弯路了,直接选了最短的路程去往沈家。

出来的时候他随身带着八个侍卫,已经做足了准备。

但坐在车厢中他也没有一刻是放松的,路程虽不用很久,但却度刻如年。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侍卫看出了他的紧张,在车头告诉他。

他点头,顺势撩开车帘看了看。

可就在这一剎那,两边夹墙上嗖嗖跳下来几道黑影,前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和退路!

侍卫们也嗖嗖亮出了长剑,先前说话的那位立刻返身进了车厢:“大人不要怕,这几个小杂碎,还奈何不了我们!”

韩翌道:“能看出哪来的吗?”

“跟先前城隍庙里那些人的着装一样,十成十是穆家派出来的!”

韩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快速把帘子拉下:“我怀疑他们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阻止我去沈家!”

侍卫愣了愣,短暂的犹豫后,立刻又道:“大人放心,我们几个拼死也要让你过去!

“再说了,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逻,他们敢造次,岂不是正好让郡主抓到把柄?”

“半个时辰太久了!”韩翌指着他身上的衣服,“咱俩把衣服换了,然后我下车,回头你们掩护我闯出去,然后留在这里缠住他们!”

说到这里,他已经把袍子三下五除二脱下来了:“快点!别磨蹭了!”

侍卫看着他文弱的身材:“可是大人会很危险!”

“危险又怎样?就是死也得把事情办成!”

侍卫这才沉息点头,快速把衣服脱下来换了。

韩翌穿戴齐整,立刻提着剑下车,混进了七个侍卫当中。大家看到是他都愣了一下,但很快也随着他摆出的手势反应过来,默契的将他围在当中,然后朝着前方冲杀而去。

后方的黑衣人,果然亦步亦趋靠近了马车,而此时七个侍卫同时朝前出剑,你的前方黑衣人节节后退。

韩翌提剑上前,冲出关卡之后,立刻拔腿冲向了前方的沈家!

……

沈家正院里灯火通明,昨日沈太后在永福宫里置办的那场宫宴最终被搅散,就已经预示了这个年关不太好过。

月棠留下来与沈太后对话后的态度,又让沈太后不得安宁,沈家也跟着提心吊胆。

虽然己方掌着玉玺,也有文官势力,可手上没有兵马,没用。

月棠也没有兵马,但她有靖阳王府。关键是她自己一个人就已能抵千军万马,何况还有窦允帮她掌着的皇城司。

她要是能够倒向沈家,那自然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沈宜珠傍晚回了沈家一趟,沈奕父子也跟着睡不着觉了。

紧接着宫里头又传来阿言失踪的消息,气氛就更添上了几分诡谲。

谁知道入夜不久,城隍庙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月棠暗杀阿言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以往都只听到月棠把刀子伸出去的,几曾听说过有人算计到了她?

于是沈奕更加坐立不安。

“要是郡主也被困住,接下来就会到沈家了。”沈夫人忧心忡忡,幽怨的眼神朝丈夫投了又投,“郡主帮过珠儿大忙的。”

沈奕瞅了她一眼,叹着气坐下来。“若郡主自己都没有办法解决,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夫人捶了他一拳:“你没办法,你妹妹还没办法?你就是想坐山观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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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奕啧的一声,梗起了脖子,就在这时,沈黎在门外喊了声“父亲”,一推门就走进来了:“端王府的韩长史来了!”

沈奕听到端王府三字,立刻站起来:“快让他进来!”

沈黎退出去,眨眼的功夫带进来一个人,穿着并不合身的侍卫服饰,手里沉沉提着一把剑。

“韩长史!”沈奕皱眉望着这个没出息到去给王府当家臣的进士。

韩奕压下喘息,把剑一丢,朝他们拱手:“端王府长史韩翌,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禀报沈大人!”

“别啰嗦了,快说!”

……

接近深夜,原本应该安静下来的宫闱,此时却还灯火通明。

永福宫内,黄花梨海棠花灯照亮着坐榻之上沈太后的脸,使她微锁的眉头之下忧色一览无遗。

“永嘉怎么可能会去杀阿言呢?这一定是个圈套!但就凭昨日皇帝不管不顾把阿言带走那股护短的劲,也不可能杀她,所以一定是穆家。

“但穆家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

“就算皇帝私下里与苏家勾结,影响到了穆昶大权独揽的野心,他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在朝堂上打压苏家吗?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

她的脸色在灯光之下变得阴郁。“最关键的是,皇帝为什么会和苏家勾结在一起?”

“姑母!”沈宜珠鼓起勇气走到她的身后,“就凭皇上对穆家态度如此古怪,我觉得他身上还有大秘密!

“昨日郡主恐怕还有话没说完。

“我们要不要去再找找她?”

沈太后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沈宜珠再劝:“姑母!……”

“太后,沈大人和沈公子有急事求见!”

姑侄二人同时转身。

……

沈家马车停在西宫门下,车里坐着沈奕父子和韩翌。

宫门一开,三个人几乎同时下了地,随着前来引路的太监入了宫门。

“韩大人!”

沈宜珠迎出门来,匆匆给他的父亲和哥哥行了个礼,立刻就把韩翌带了进去。

“参见太后!”

端坐在坐榻上的沈太后上下打量着他,慢条斯理吃了口燕窝:“永嘉这个时候让你进宫,有什么要事?”

随后进来的沈奕看到这里,急得也顾不上礼数了,脱口道:“你快别端架子了,他不是来求你解围的,他是真有十万火急的消息要通报给你!”

沈太后这才停住了手势,换了副神情看过来。“什么事?”

韩翌挺直腰身:“太后,昨日皇上在永福宫执意带走那个宫女,却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留下,郡主问,太后是否感到疑惑?

“还有穆家扶养皇帝多年,结果皇上大业未成却已经和穆家离心,太后是否知其因由?

“还有当初大皇子溺水之后何以在外隐匿,又为何会被皇上囚禁在宫中,这些内幕太后是否得知?”

沈太后凝眉起立:“你想说什么?”

韩翌昂首望着丹墀之上的她:“家主让臣捎话,当今皇帝并非皇子,而是当年阴差阳错抱进宫的他人血脉!

“穆家早已知道真相,却将错就错,以假乱真,以紫乱朱!

“如今二人因利益而起内讧,今夜被刺死的宫女,便是穆家用来制衡的手段!

“穆家祸乱朝堂,狼子野心,太后得先帝赐以执玺之权,该当立即驱逐贼子,拨乱反正!”

沈太后两步走下丹墀:“你说什么?”

“诚如太后所听到的。”

韩翌不卑不亢,字字掷地有声。

“以紫乱朱?”沈太后走到他的面前,“你们有什么证据?!”

“大皇子现如今就在端王府,这是明摆的证据。”韩翌平视回去,“太后若是疑心此事不实,便请当在下没有来过这一趟!”

“不!”沈太后脱口而出,“我要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

“事关重大,紫宸殿的宫女阿言今夜擅自出宫,在端王府外游蹿,基于昨日她还曾对四皇子行使诡计,委实来历可疑。

“偏生紫宸殿皇帝犹在护短,太后娘娘此时难道不立刻下旨,让朝堂连同内省司一起彻查此女的来龙去脉吗?”

沈太后闻言凝眉,并迅速看向了沈奕父子。

沈奕连忙说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听说禁卫军副指挥使已经去禀报皇上,而皇上也已经下令,让他带着人去包围端王府了。”

很明显,形势对月棠非常不利,如果月棠失守,他们沈家来说也会是巨大的损失。

韩翌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了,沈太后如果还在这个时候拿矫,那就是不想合作。

“太后!……”

门口的太监迈着碎步进来:“永嘉郡主派人在顺天府击登闻鼓,状告紫宸殿的宫女阿言,不但把昨日阿妍在永福宫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把昨日皇上不由分说护短的事情也说了。

“郡主的人状告阿言是敌国派来的奸佞,妄图迷惑君王,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方才顺天府被逼的连夜升堂,已派人去请中书省和三法司的官员了。

“三法司的官员又临时上了折子去紫宸殿。”

沈太后当即与沈奕父子对视,随后攥紧双手:“这丫头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好欺负的。

“既然她有这等闹翻天的魄力——来人!速传懿旨至内省司,让他们即刻到永福宫来,随我一道去紫宸殿,陪同皇上清查殿里殿外所有的宫人! ”奸人不知是否还有同党,请皇上切勿出宫。

“为免发生意外,再去告诉今夜值守的皇城司官兵,务必遵照懿旨,把守好四面宫门,没有我的旨意,不许任何人进出!”

太监颤巍巍领旨,接了令符离去。

沈太后转身看向韩翌:“现在可以说了?”

……

屋檐融化的雪水浇出了更长的冰凌。

皇帝回复禁军的速度其实比预想的要快,月棠才洗漱更衣完毕,他们的人马就已经围到王府外头来了。

不过在小霍带着人把最先想要撞门的几个禁军撂翻,随后弓弩手们纷纷上了墙头之后,对方也暂且老实了下来。

护送韩翌的侍卫回来后,韩翌到达沈家,随后又与沈奕父子一道入了宫,以及顺天府那边已经被叶闯他们闹得沸沸扬扬,这些消息都陆续送到了月棠耳里。

时辰才指到子时,这一夜还长。

在等待魏章带回宫里的消息之时,她折去了月渊的住处。

月渊房里灯火亮堂,服侍他的两个太监,正陪着他说什么。

抬头看到月棠进来,三个人都止住了话头。

月棠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坐到月渊面前,眼眸垂下看着他的双腿:“能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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