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底下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皇帝两手发冷,握紧拳头,掉头入了内殿。

墙壁上的机括一开,藏在挂画后方暗室里的苏子旭及四个侍卫立刻抬头走出来。

“怎么样了?”苏子旭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打从沈太后到达紫宸殿起,他就不曾找到机会离开。

当然,他也不能离开。

沈太后来势汹汹,一旦离开,他也很难找到机会回来了。

“你自己看!”皇帝把带进来的两本折子塞到他手上,“他们把火烧到了苏家,还借着阿言的来历身份,扬言指控舅舅通敌,把你也拉扯了出来!”

苏子旭紧攥着看完了的折子,脸色铁青:“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怎么会如此之快?”

“这只能说明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的身份就已经泄露了!”

苏子旭满眼都是不敢置信:“这么多年我们从来都没有露过马脚,他们早就知道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为何不早早揭发?

“他们一定是近期才知道的!”

皇帝抬起发红的双眼:“会不会是你们在囚禁月渊的时候,露出了什么马脚?”

苏子旭想了想,立刻摇头:“绝不可能!他根本没有见过我,我也不曾与他说过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无从得知!

“我敢笃定,月棠从他口中得知的,只有当年先皇后与端王以假乱真换皇子那一段。

“他肯定连那两份圣旨的下落都不知道,不然这么多天过去了,月棠肯定已经得到了圣旨!”

皇帝听到这里,紧绷的脸色缓和些许,但紧接着他又咬紧了牙关:“月渊不知道,月棠不一定不知道!我如今觉得,他哪怕是知道了天下间所有的秘密,也不是件奇怪的事了。”

“不管她知不知道,穆昶是肯定已经知道了的!”苏子旭望着他,“是他写了折子上来状告苏家,也必定是他走漏了风声,才会让枢密院的人趁势而入,同时把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

“此人绝不能留了!”

皇帝闻言抬头,双唇略张,随后又无声闭上。

苏子旭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恨意:“穆昶要毁了苏家,毁了我,也等于是要毁了皇上!

“他的女儿已经死在皇上手里,这笔帐一定在他心里消不去!

“他朝苏家使刀子,就是为了剪除皇上的羽翼,好让皇上只能倚重他穆家,此时您不杀他,更待何时?

“皇上难道是舍不得杀他了吗?!”

皇帝凝眉沉息:“我不是不舍得,只是恐怕此时要趁了月棠和沈家的意!

“穆昶再有野心,到底也不得不与我一起对敌,此时杀他,我们也将少一个爪牙!”

“可眼前这局怎么解?”苏子旭上前一步,眼里皆是凶光,“穆昶知道皇上所有的秘密,若不趁着此时杀他个措手不及,回头他临阵倒戈,将过往的事情抖露出来,哪怕是没有证据,沈太后和沈家也可以以此为由,发动舆论质疑皇上正统!

“而先帝还留下了前后两道圣旨在,一旦月棠在此时找到了圣旨,对皇上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二人相隔咫尺,连呼吸都炽热如火。

皇帝紧抿双唇,别开目光。

“我在江陵住了十年,就被他攥在手心里十年。那些年我大气不敢出,一刻都不敢放松,活得像个囚犯!

“他的确早就该死了。

“不过——我的确也未曾想过此时向穆家下手。”

苏子旭闻言就要张嘴,皇帝却又转过身来,目光凝结成冷:“可既然注定是个弃子,又何必纠结早晚呢?”

“皇上……”

“去吧,”皇帝放下折子,掩在袖中的两手缓慢背在身后,“把过往攒下的穆家欺君罔上的罪证全都给找出来。”

冷风吹得窗缝之内的帘幔飘荡不止。

站在皇帝对面、除去面具后的男子的面目已有三分显露在眼前。

薄暮之下,两个巡逻的侍卫隔着院落互相对了个眼神,随后便有一人隐入了暗处。

此时的大理寺内并不安静。

确切的说,自从枢密院和兵部官员联名上奏状告苏家之后,正在紧锣密鼓处理杀人案的大理寺衙门就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端王府那边派过来的姓叶的侍卫仍然在大声叫嚣着死去的宫女就是敌国奸细,一波接一波过来探听消息的朝臣听他说完了月棠锄奸的前因后果,哪怕是没有看到真凭实据,也已经信了三分。

更有素来与穆家不和的个别官员,甚至直言不讳的打听起了死者是否真的是苏肇之女?又拉住沈家那一派的官吏追问内情。

内堂之中,穆昶的脸色已经比天色还要阴沉。

“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是谁把我状告苏家的事情捅到了朝堂之上?!”

公案被他啪地拍响,底下跪着的人也跟着跳了一跳。

“小的绝未走漏任何消息,自太傅手里取得折子,就径直入宫呈交了皇上,途中未曾有任何一人接触过,小的可拿性命担保!”

递折子的官吏额头碰地,皮都快磕破了。

“你们都没传,那难道是我自己吗?是我自己捅出去的吗?!”

穆昶气得牙齿都已经快咬碎。

告苏家的状子不过是为了逼迫皇帝一把,也告诉皇帝连最后的底牌都给自己掀了,只要皇帝一意孤行,那自己也不是不可以舍弃他,转头帮着月棠来搅浑这一锅水!

没想到这帮蠢货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竟然让月棠他们抓住机会,把这事捅了出去!

作为皇帝最后的底牌的苏家都已经暴露了,皇帝接下来行事还有什么顾忌?

皇帝必然会猜想到是自己和他撕破脸!

原本是为了要挟皇帝,结果反成了自己受制!

“太傅……”

就在怒恨不已之时,长随一只脚颤巍巍迈进了门坎:“太傅,宫里方才有消息传出来,说皇上方才命人要走了当初大小姐谋杀宫人的案卷!”

“……案卷?”

穆昶倏的直起了腰,声息也随之屏住。

穆昶快速的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匆忙来去的人流,厚实锦袄裹着的双手多年未曾感受过寒冷,此时却在这点着熏笼的屋里迅速变得发凉。

穆疏云的死是穆家和皇帝的关系撕出裂痕的起因,是月棠藉由穆疏云杀死阮福,让皇帝抓住了机会,把穆家这些年越界的行为摆到了明面上。

因此,穆疏云的死不仅仅只意味着他穆昶失去了一个女儿,更意味着他穆家多年来藐视皇威这一黑点被明明白白记载下来,刻在他的履历之上,再也洗刷不掉!

皇帝眼下应该立刻着手解决苏家的危机才是,却偏偏在事过境迁的如今,突然要走了案卷。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从窗前转身,方才铁青的脸色,全都覆没在阴影里,“是月棠他们在暗地里推波助澜,我们周围一定有她的耳目,她知道我会朝苏家下手——

“不!”他猛地抬头,快速环顾四处,“说不定连先前垚儿他们得来的消息,也是他们故意泄露的!

“兵部那边或许根本就没有疏漏,那两个透露消息出来的人,根本就是得到了晏北的授意……他们是故意露出的破绽,让垚儿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这不可能!”长随脱口而出,“郡主他们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往我们当中插入耳目?!”

“她有先帝生前留给她的精锐侍卫,打听一道折子,何须神仙?!”穆昶瞪过去,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你速去打听昨夜里请奏让我来当这个主审的那些人,私下里与他们有没有牵连!”

“是!”

长随慌忙退后,三步并两的冲了出去。

门外一人随后进来,正是脸带懵色的穆垚:“父亲,我听说皇上要了云儿杀死阮福那个案子的卷宗?”

“你才知道?!”穆昶咬牙坐下,目光里全是愤恨,“枢密院和兵部联名告苏家,弄得人尽皆知,皇上必然疑心是我做的。

“他要了这个卷宗,只怕是要冲我们下手了。”

“他疯了吗?!”穆垚提袍上前,“我们穆家再怎么样,也与他同仇敌忾,此时冲我们下手,跟剪除自己的羽翼何异?”

“在你看来是自断羽翼,或许在他看来,却是断尾求生呢?”穆昶瞪圆了双眼,“在我们满心以为他只能依靠我们穆家的那些年里,他暗地里早就和苏家沆瀣一气。

“那是他真正的舅父,况且苏照手里还有实打实的兵马。

“虽说他只有统兵权,但他们在川蜀多年,必然早就养成了自己的势力。

“相形之下穆家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是累赘!

“他若认定是我将苏家扯出了水面,让他露出了这最暗处的底牌,他对我难道还会手下留情吗?”

穆垚难以置信:“可是如果没有我们穆家,他根本不可能拥有如今这一切!

“是我们把他推到了皇位之上!”

“那又怎样?”穆昶红着眼冷笑,“那段扶养之恩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压在他头顶的巨石。

“他早就对穆家存着杀心了!

“不然的话,上回我怎么会冒着大不韪之罪,跟他讨要的十万兵马?

“倘若我们手上没有兵马,那不就只能等死吗?!”

穆垚恍然:“没错……我们还有那十万兵马!赴职的三个将领,应该已经到达驻地了!

“我们应该立刻派人去向他们传达消息!”

“多派几个人去!”穆昶沉声,“选最好的马,日夜兼程!”

“太傅大人!”

穆垚刚准备离去,卢照匆匆赶来:“大人,皇上拿到了案卷之后,又把当初经管这个案子的官员传到宫中了!

“情况看来确实不太妙!”

穆昶背起双手,咬牙长吐了一口气。

一看穆垚还担忧的立在门下,看向自己,不由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穆垚这才心神不宁的离去。

卢照上前:“太傅,得赶快想个应对之策才是!若皇上一意孤行,当下咱们是抵挡不住的。

“即便咱们有那十万兵马,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穆昶双手握成铁拳,快速徘徊了几步,停住道:“让梁家人盯着苏子旭的踪迹,有眉目了吗?”

“已经派人入宫打探,听说皇上先前拿了状子转头就去了内殿,所有宫人都被挥退了出来,看起来是有猫腻!但恐怕还要些功夫才有消息出来!”

“那就想办法尽快取得联络!只要确定了苏子旭,那么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把他抓住!”

“在下明白!”

卢照俯身称声。

抬起头时,穆昶已经走向了门坎,一面朝他挥手:“我先回府。你办完事后,速速回来见我!”

说完他提着袍子往外走去,路过花圃时,干枯的蔷薇枝勾住了袍角,他用力一扯,官袍被挂出一道裂痕,他却也不看,更是加快脚步走出了衙门大门。

穆夫人在佛堂里诵经。

火盆里焚烧着她对穆疏云阴魂的告慰,杀死穆舒云的三方凶手,月棠当下官司缠身,晏北被绊住在城外营救不及。沈太后已与皇帝杠上,如果此番她不能把皇帝死穴抓住,等待他的必然是皇帝的扑杀。

而皇帝过往借着苏家撑腰,暗地里处心积虑想对穆家过河拆桥,如今他们的阴谋已经让穆家知晓,如果皇帝不在苏家穆家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么穆家必然会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云儿,母亲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端起了桌上的供酒,缓慢地朝着火盆里撒去。

而杯子刚端在手上,远处的院子里就传来砰的一声!

穆夫人手一松,连杯带酒掉进了火盆。

原本的火苗被浇熄,边缘被滴了酒的几张冒着火星的纸,反袋出人意料的燃起来。

“太太,老爷回来了!”

丫鬟快速把门推开,急促的动作使得门开瞠发出了异常刺耳的声音。

穆夫人蓦地回头,正要劈头盖脸将她一顿痛骂,却见门开处的远处院门下,穆昶正大步朝着自己走来:“事态不妙,快随我回房!”

“郡主,穆昶回府去了!”

小霍把消息带进暖阁,棋桌后方的月棠立刻抬起头来。

“他身边其余人呢?”

“都被他遣出去了,包括穆垚。只有他身边那个幕僚卢照,比他后两脚跟着回了府。”

月棠捏着棋子摩挲片刻,随后弃子站了起来。

“去换夜行衣,带上几个人,随我出去!”

走出两步,她又凝重地停下来:“同时把穆垚他们盯上,告知王爷和太后!”

……

穆昶一声“事态不妙”,将张灯结彩的太傅府里的喜庆气氛也冲淡了七八分,穆夫人看着廊下成排的红灯笼下方的丈夫,情不自禁抓紧了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裙。

“出什么事了?”

“皇上方才要走了云儿犯事的案卷,我有不好的预感,他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要卸磨杀驴了。”

穆昶一直走到房门前才停步,把门推开,二人前后脚进门,他转身将门关上,这才转过来面向穆夫人。

他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没有随着喧嚣被隔去而松懈,反而还逐渐夹杂了几分郁躁。

“我已经在努力避免这个最坏的结果,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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