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事先不是已经和他达成协议了吗?他连兵马都让给了我们,为何偏偏在此时下手?!”

穆夫人难以置信,如今局面混乱不堪,皇帝就是再对穆家如鲠在喉,欲除之而后快,眼下也绝对不是个好时机。

“还不是因为月棠不想和我们周旋了!”穆昶恨恨,“这步棋倒是我走得轻率了,本以为我把阿言的命算在她的头上,她不得不受制于皇权,哪知她如今竟然玩弄起了皇权!”

穆夫人震惊得不知作何言语。

门外丫鬟叩门:“老爷,卢先生回来了!”

穆昶一顿,立刻将门打开,已至廊下的卢照直接走了进来:“太傅大人,宫里有消息了!梁家人已在紫宸殿发现端倪,皇上先前在内殿与人密谈,那男子不但年纪与苏子旭相符,眉眼轮廓也与端王妃有几分相似!”

“那定然就是他了!”穆昶咬紧牙根,“端王妃和苏肇我都见过,阿言长相不肖父,与端王妃也不像,因此敢放心在宫里露面;苏子旭肖父,自然也有几分肖端王妃,这才在隐藏的情况下也需要戴面具!

“——盯上他了吗?他现在何处?”

“已经严密锁定了他的下落,但在宫中恐怕难以对他下手。他必定也是身手高强,才会一直隐藏于宫中不曾让人发现,再者他身边还有不少同伙!”

“那就不要放松,紧紧盯着,不要让他逃脱!他是皇帝最大的倚仗了,必须防着他联络苏家军出动,我们才有机会在最后稳定大局!”

卢照忙道:“还有一事,方才公子遣人回来传话,说是捉到那几个提议太傅主审郡主杀人一案的年轻士子盘查审问,发现他们虽无与端王府有勾结,但却与状元徐鹤一直有交往!”

“徐鹤?”穆昶冰冷目光底下又浮现出了一抹毒光,“那就是了,此子利欲熏心,当初就曾叛变过杜家,宗人府里月棠籍案的事还有蹊跷,他只怕已经暗中归附月棠了。

“去杀了他!

“另外,再按照我早前做的安排,发话下去,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卢照眼底锐光立现,很快就点头领命下来。

穆夫人直等他们说完,卢照离去,才举步上前:“我听说徐鹤的前妻被月棠带走当了身边女史,徐鹤那等势利之人,不放过这个能够攀附的机会也正常,他若归附了月棠,那这几个年轻官员便十有八九有猫腻了!

“当初我们竟没有想到这层!

“月棠这贱人,委实也太过阴险,她竟然抛下这样的饵引我们上当,关键是她还成功了!”

先前在佛堂前向穆疏云发下的宏愿,此时全变成怨气裹挟了穆夫人全身。

穆昶不受控地来回踱步:“她知皇帝早视我为眼中钉,必定又已知皇帝已让出十万兵马于我,便想出了索性趁兵马尚未尽掌于我手,反过来引我入局的鬼主意!

“她行事向来目标明确,此番既是认定了我,我们怕是得做好最坏打算了。”

穆夫人一惊:“一个丫头片子,她难道还真能得逞?”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皇权压不住她,她如今已经在玩弄皇权!”穆昶目光犀利,“现在哪怕她杀不了我,皇帝也要杀我!并且他已经在行动了!

“跟我的这个仇,她已经从小胡同里逮到褚瑛的时候拖到现在了,她报仇不仅会直接动刀子,她还会借刀杀人!

“她是在利用皇帝杀我!

“哪怕她也有失手的时候,哪怕她也差点被我栽赃,她也一样有本事翻天!”

穆夫人满脸的强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仿佛穆昶提及的不是那个在她眼里卑鄙凶残、已然无力翻身的“孤女郡主”,而是一只早就蓄势待发的涅盘的凤凰!

月棠无论是自己亲手杀穆昶还是联合晏北或沈太后来杀,皇帝都有可能成为障碍。

可让皇帝亲自来杀,那除了穆家自己,就再也无人能保他们了!

这一招的确出得精准。

而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冷静,非但没有措手不及,反而立刻想出了这个主意来拖延局势和扭转危机,也的确当得上这句“有本事”!

“你我与她皆为凡人,既是凡人,谁又会不犯错?”穆昶缓声道,“难得的不是算无遗策,是无论何时何地皆能化解危机。论这点,皇帝实不如她。”

穆夫人紧攥双手:“那当下该如何是好?咱们那十万兵马尚未到手,纵有三个将领前往,皇帝若如今动手,他们能赶得上吗?”

“来得及!到底我身为太傅,穆家在朝中也树大根深,他便是要动我,也无一上来就下旨赐死的道理。

“我们最多入狱,接下来还要接受审判,起码一两个月。

“有这个时间,足够他们拥兵声援了。”

穆昶边说边走过去将门关上,然后转身:“不过你我仍得做两手打算。”

他举步走入里屋,拐向了摆放着琴棋的西侧楠木架子。

穆夫人跟上去,只见全放着自己素日用来的琴棋书画等物的架子后头,竟让他撬开地砖,取出了一只檀木盒子。

穆夫人惊道:“这是何物?”

穆昶把盒子打开,拿出当中大小色泽不一的一摞纸张,说道:“是端王妃昔年所收集的端王次子降生时太医手书。

“这张将其出生时全身上下各处胎记,痣痕全数记载了下来,连文带图。

“这张是其降生时留下的手脚掌纹,其时他尚小,已然难以与现如今的掌纹比对。

“但是别忘了,当初皇后把宗人府里二皇子的籍案从头全换了,现如今皇帝留存在宗人府里的籍案,是自端王次子被送入宫后立刻取了手脚纹加入籍案的。

“换句话说,即使比不出成年与稚子的掌纹,可他最初入宫留下的那张掌纹图,一定与当下你我手里的这张是一样的。”

穆夫人激动得将伸出去的手指立时缩紧。

穆家当年从沾沾自喜坐等着凭皇子外甥东山再起,到铤而走险定下挟皇子以令天下的决策,就是因为被皇帝的身世之谜压制住。

可这同样也是皇帝的软肋,他并非真龙天子的血脉这点,足够让他陷入万劫不复境地!

端王妃当初能留下苏家这一后手,自然是用尽力找到了真凭实据的,哪怕当年端王和皇后在宗人府里把籍案做得再彻底,有太医亲笔落印的这份端王次子的出生纸,再有皇帝身上的胎记痣记,指认皇帝就是冒充二皇子的端王次子便手到擒来!

哪怕无人敢让皇帝剥下龙袍自证,可他越是不脱,世人的疑心就越大,皇帝自己也担不起舆论翻天的后果!

“他以为自己的身世天衣无缝,却不承想我当年从端王妃口中听到这消息时,就已经留了后手!我从她手里得到了这些,谁也没有告诉!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应该已经猜到了。”穆昶胡须抖动,“不然他不会这么急着在这当口要对我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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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我一是想除去我的压制,二是想要灭我的口!

“可他休想!我既已走到这步,连兵马都开口跟他要了,又怎会伤到坐以待毙?”

“那你有何安排?”穆夫人急切地走到他的身旁,“难道现下就要公布出去吗?”

“当然不。”穆昶一声阴哼,把桌上事物又全数收入盒子里。“这是我们的底牌,不到最后关头,用不着它。”

“可皇帝既知咱们有恃仗,恐怕会采取非常手段。”

“所以我也早就嘱人做好了防范。”穆昶锁上盒子,目光阴鸷,“我早就让人打造了一套机栝,正等装上就用。

“到时这正院四面,尤其正厅周围,能堪比铜墙铁壁,还设有暗箭弓弩,只要我立在正堂主位之中不动,无论来者何人,也无论他们立于何处,我都能够按动主位上的机栝将其诛杀!

“我有这个,不怕皇帝不来见我。

“但凡他一来,必然受我牵制!”

穆夫人胸脯起伏:“可眼下火烧眉毛,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穆昶跨趟走到窗下,“老二被发配去边关那些日子,你以为我在蛰伏做什么?

“我正是在做准备!

“机栝的基础配件我早就让人花了几个夜晚埋下去了,如今只消将弩箭暗器装上即可!

“他们再快,难道还能有我快?!”

穆夫人跟着走到窗下,果然只见外头已来了不少护卫,正各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前往前方厅堂!

看他们行动的速度,似同扛着千军万马!

穆夫人松了口气,但又难忍激动:“也就是说,咱们要与皇帝摊牌了!”

“必须摊牌!我要让他当着我的面,在我手上这份证据与苏家之间做选择!”穆昶厉声道,“他必须舍弃苏家选择我!而只要他把捉拿苏肇的旨意一下,咱们那三个将领也差不多要率兵而上了,到时我便挟天子调动在京的兵马,以月棠杀害宫人欺君罔上为名,向她发动攻击,她和晏北以及沈氏,这一次都必须死!”

穆夫人紧张地踱步:“我们有这份证据在手,既然你也已经做好了防范,皇帝必会受制。只要他为这份证据低头,那就等于成功了大半!

“毕竟只要这份证据不泄露出去,他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他有无上权威!

“可是,万一他以倾覆穆家为目的,不管不顾先灭口再说,那我们——”

“一模一样的盒子我还准备了八个!”穆昶脱口打断她,“它们分别放在京城四面八方,由我们自己的人掌管着,卢照方才已经按我的吩咐去下令了。皇帝若要立刻起杀心,还得掂量掂量一共九个盒子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证据!

“也得好好思量,究竟他在杀了我之后,真的证据会不会立刻呈现在文武百官甚至是沈太后面前!”

穆夫人听到此处,震惊之中又夹杂起了钦佩。

“既有如此万全之策,那我们还怕什么?此番,定然要与皇帝分个高低!也要彻底把云儿的仇给报了!”

“我确然是如此做的打算。”穆昶把盒子放下,“只要那接掌十万兵马的三个将领不失手,便无问题。”

穆夫人面现犹疑:“那边进展如何?”

“已让壵儿派人去追了,尚未有消息。”

这句“尚未有消息”,让穆夫人必胜的决心上又浮上了一层阴云。但她很快又斩钉截铁道:“那三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也知道傍着我们穆家便能飞黄腾达,就算为了他们自己的前途,他们也必不会出错的!”

穆昶凝望前方厅堂护卫们良久,才缓缓颔首“嗯”了一声。

当然是不能够出错的,那批兵马是他从皇帝手上抢来的护身符,是他们能一招定局的关键!

一旦他们出错,穆家便只剩下鱼死网破一途了。

晏北自在永庆殿打发蒋绍去办事后,与月棠就接下来的事情商议了一番,随后也自去打点另一方。

叶闯找了八个侍卫与月棠同行,趁着暗下来的天色,很快就摸到了穆家后巷。

城隍庙里被提前打发过来的几个侍卫出来接应:“穆昶和其妻都在府,其余在京之人,除去穆晁一个女儿因为家变生病,三日前就搬去了道观里养病以外,只有穆垚还在外奔波。”

“穆昶呢?在何处?”

“在正院!正院里亮着许多灯,亦去了许多护卫,我们不敢打草惊蛇,但也看到他们似在做准备。”

月棠听到这里往府墙四角的角楼望了望,只见楼上人影三五道,并有比之平常更为灼亮的灯光照射底下。

她收回目光:“若只入内三五人,还有什么口子可进入?”

侍卫略默:“属下记得靠二房那边,有个偏门可走。那偏门设在客院中。客院里原先住了个府里的女亲戚。穆晁与那女客有染,便悄悄凿了这道门,仅两尺宽,四尺高低,刚好能容一人侧身进入。平日穆晁从府入辗转进入其中……”

“没用了,那里堵了。”旁边侍卫打断他,“穆昶回府后,府里管家方才已带人四面巡逻,这些暗门都从里头拿铁拴拴上了。”

月棠沉默。

“怎么都在这儿?”

夜色里忽然传来了晏北由远而近的低呼声。

月棠转身:“穆昶回来后动作挺大,应该是猜到皇帝来者不善,这个时候他必然会亮出底牌。我们得进入看看。但眼下却不得其门而入。”

顿了一下,她问:“你那边事可办妥了?”

“当然。”晏北点头,“王府那边家母和姐姐们都已部署完毕,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城外也已经就绪,另外蒋绍也带人与窦允郭胤会合了,这会儿工夫他们应该已经各就各位。”

说完他跟着看了眼不远处亮晃晃的角楼。

然后选了个暗处跃上墙头,片刻后又下来:“四面布防甚严,闯入不是没有机会,但是风险极大。”

月棠点头:“不行的话,就只能找机会混进去。”

“可他们四地铁面府门已经锁住了三面,只余前面正门,想必是留给宫中来人。还有东南角门,应是留给自家人出入。而这两道门已经安排了人员重重把守,哪怕跟随车马入内,也必会被盘查出来。”

一直驻守的侍卫立刻禀明。

月棠不禁皱起了眉头。

却在这静默间,远处夜色里驶来了一匹快马,疾驰到门下后,叩开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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