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晏北本想说几句话以示对这位华家嫡传子弟的尊重,也没有机会开口。

“华爷爷。”阿篱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扶着膝盖,奶声奶气喊他,“阿娘没有骗我哦,他说你会来,你就真的来了。”

他还在月棠肚子里的时候,华临就寸步不离的给月棠安胎了。

后来虽然没见过几面,也算是自己见证着来到人世的。

本来多么健康的孩子,平白受那么大苦,如今这样又瘦又小。

华临向来一身臭脾气,此时不觉把声音放缓慢:“那当然,你阿娘从来不骗人。”

旁边晏北立刻瞅了他一眼。

这话对吗?

良心不痛吗?

正在心里暗扯,小太监过来:“禀王爷,广陵侯到了。”

晏北眯眼看着还亮堂堂的天色:“这么快?”

杜钰知道书房失守意味着什么。

把暗哨全唤出来一排查,果然是靠园子角上的防守出了问题。宴席开始之前,岗哨上的人因为腹痛,临时更换过值岗的人。

那只是须臾之间,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也够了。

“一定是杀何建忠的那人干的,一定是他们!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那么多人围着府墙,都没有看住吗?!”

广陵侯又急又躁,把案头的一堆书全抹到地上。

护卫在面前跪了一地:“小的们万死不敢出差错,没有任何一处让人有机可乘。但今日宾客众多,或许是趁乱进来的也有可能。”

焦躁中的广陵侯被点醒,但魂魄又飞了一半:“难道是混在宾客之中进来的?!”

杜钰忙:“赶紧去查,今日到来的所有人当中,有哪些人是对不上号的!”

他这里才发号施令完毕,王府就来人传话了。

父子俩都感到奇怪,毕竟两个时辰之前晏北才从这儿离去。

但晏北向来不管他们杜家这些事,顶多只是言官们告得狠了责问几句,广陵侯料想跟书房失守无关,连忙收整收整心情,到了王府。

被领到养荣斋时,晏北在书房里等他。

鳏夫的书房也透着一股寡淡之气,四面不是书架就是兵器,连盆花都没有。

晏北换上了一袭家常的宽袍,盘腿坐在靠窗的锦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暮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将大半个身子背朝着窗户的他,面目覆盖在阴影里。

广陵侯仗着自己是亲戚,以往找到机会总会腆脸唠两句家常,此时见他如此,不知不觉屏气凝神。

“王爷,下官来了。”

晏北把书卷在手上,眼皮微垂:“杜明焕,你可知罪?”

广陵侯心里一跳,但仍然绷住:“下官不知何罪?”

晏北一声冷笑,两本卷宗丢在他膝下:“何家的案子本王已经查明白了,三年前七月初三,也就是先帝驾崩那天夜里,何建忠父子与张少德父子,同时不在府中。

“你说,他们去哪儿了呢?”

广陵侯眼前一黑!

今日晏北突然纾尊降贵前来赴宴,他欢喜不已,竟因此忘了还有这茬儿!

他扑通一声跪下:“王爷!这,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晏北又是一声冷哼,把高安早上才送到他手边的一本账簿丢出来,“那本王就再提醒你一句,你们杜家在三年之前,可是穷的连下人都请不起几个了。

“怎么一接手皇城司,就突然发财了?”

这账簿刚好丢在广陵侯跟前,而且还刚好翻开了,里面一笔一笔的记录,竟全都是他亲自经手过的田庄地契!

广陵侯两手发凉,上下唇碰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王,王爷这是,这是何意?”

他两边太阳穴刺痒,似有万千虫蚁在爬。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晏北仍然盘腿坐着,却向榻下微微弯下了身子,一张冷脸与他只距一尺,“你在外头总把靖阳王是你表弟挂在嘴上,背着我却干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杜明焕,想死你别拉上我!

“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何建忠和张少德都出城去了,他们都是你的心腹。

“从那夜之后,这二人更加被你视为左膀右臂。

“他们跟着你一起发了财,如今老底都让我查穿了,而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广陵侯试张了几次嘴,均没发出声音。

晏北下地走到他的面前:“听大理寺的人说,永嘉郡主死的很惨,凶手连她仅仅三个月大的孩子都未曾放过,跟随她的人一个不留。

“而她自己也被百来名的杀手团团围住刺杀,到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你听说了吗?”

“王爷饶命!”

广陵侯扑倒在地下,咚得磕了个头!

如果说前面他还能抵死相抗,到这里他竟然连百名杀手都知道了,自然是什么都猜出来了呀!

他悲天哭地:“此事真的跟我无关,何建忠他们去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爷明察呀!”

上回把何张两家的案卷送过来后,他明明已经和杜钰做了妥善打点。

家财能够让晏北查到,还不算奇怪,毕竟凭他靖阳王的本事,稍微动用点心思就能到手。

但这何建忠和张少德的行踪,晏北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怎么联想到这二人跟永嘉郡主的死有关的?

从何家出事开始,广陵侯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关键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之间,晏北就能掌握到这么多的证据!

这么说来,暗中去过他书房的人岂不就很明显了?

哭到这里他脸上抽搐起来。

东西落在他人手中,他还有可能凭借皇城司的威力抢夺回来。

可到了他靖阳王手上,那就是再来三个自己了也不可能拿回的了!

三年了,背后的人早就暗中把所有痕迹抹去,从来没有人查到过何建忠与张少德有嫌疑,仅仅因为何家出了几条人命,晏北竟然查出这么多!

神仙都没他这么厉害!

广陵侯又惊又慌,跪行上前:“王爷,您是知道我的,平日虽会犯些小错,这等谋杀宗室皇亲之事,我怎么敢?

“我对天发誓,我跟永嘉郡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北看了眼华临正在给阿篱查看身体的后院方向,喉头下沉,而后他收回目光,一抬脚踹在广陵候当胸!

“那你最好是。

“倘若事后让我再查出什么别的证据——杜明焕,我数过了,你杜家上下一共四十三口。菜市口的铡刀绝对不会只摆四十二台!”

说完他抽身抬步,走向了屏风后的里间。

广陵侯呆坐在原地,许久后眼珠儿才往下移了移,看起了地上的账簿。

随后他抬袖擦了擦从鬓角流下的汗珠,弯腰捡账簿时,又朝屏风处看了一眼。

一抹精光在他眸底游弋。

他没有听错,刚才晏北说的是找到证据再办他。

既然还要找证据,那就说明还只是猜测,刚才就是在诈他!

他撑地站起来,起身的半途,嘴角不着痕迹扯了扯。掸了掸衣袍,走出门去。

迎着风,腰杆子又直起来了。

没有确凿证据就好!

哪怕就是丢失了那一沓罪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有皇城司这个牌子,他总归还是有办法收集回来的。

唯独就是可惜了那串珠子!

那珠子是他给自己留下的筹码,竟然——也让他拿走了!

徐鹤被骂出去后,这几日月棠他们住的院落都很清静,就连本来以侍候为名打发过来的两个丫鬟也撤了。

只有兰琴在窗下裁布时,偶尔会看到符氏的人在院门外探脑袋。

月棠也看到了,她放下纸笔,拿起裁好的衣料:“这么小,是给阿篱做?”

兰琴笑着点头:“小世子出生时,穿的就是奴婢亲手做的小衣裤,这不,往后奴婢每一季都要亲手做几套小衣裳给他。”

月棠也凑过来,拿起几片碎料看了看:“他肯定很喜欢。只可惜了,他阿娘什么也不会做。”

兰琴笑容渐敛:“郡主从前的绣工一等一的绝。

“皇后娘娘还夸呢,这聪明的人呀,什么事都能做好。

“一切罪恶都在姓杜家的身上。即使您不能捉针了,也不必愧疚。”

重伤之后,月棠伤了筋骨,只能持刀舞剑,写字也还行,捉针这种精细活儿,是不能做了。

月棠帮她捋着丝线,漫声道:“是啊,皇后娘娘薨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凤宁宫了。最后一次,是她临终之时。她拉着我的手,留了我很久,但只反复说着一句话:不要怕。

“或许她觉得我害怕死亡,所以安慰我。

“又或许她担心我还是会受大皇子欺负,所以给我鼓气。”

她冲兰琴笑了下:“可娘娘一定不会想到,后来我也从地狱里滚了一轮,最终什么也不怕了。”

端王妃于月棠六岁时过世。

而穆皇后是在月棠十二岁时薨去。

失去亲生母亲后的月棠,后来几年得到的所有的“母爱”,都是穆皇后给的。

所以皇后病重之时,月棠也在凤宁宫侍疾了三个月。

那时大皇子还未成亲,或许深宫寂聊,有时他也会来找月棠说话,偶尔给她带点街头的点心,零嘴。

安贵妃与沈妃争宠,皇后帮理不帮亲,也斥责过安贵妃的出格之处,于是背地里没少埋怨皇后。

大皇子觉得尴尬,每每来了也尽量不露面。

但凤宁宫都是皇后的眼线,她总会知道的。

不过皇后跟对待安贵妃一样,只有出格的时候才会斥责他。

有一次正好遇到大皇子翻墙过来,仅隔两丈远的皇后也只是清了清嗓子,就当没看见一般,走过去了。

“属下也有些想念娘娘了。”

窗外传来魏章的声音。

月棠扭头,看着他走进来:“你何时回来的?”

“就刚刚。”魏章拱了手,然后道,“郡主给的人名,属下这两日明察暗访,都摸过一遍了。这一批十二个人,要么是沈太后提拔上来的官员,要么就是沈家的近属。”

“沈家?”月棠略为思索,“果然杜家拿着这些是有针对的。

“既单单是沈家的人,那杜家背后这人,就极有可能是穆家或是禇家了。”

魏章默默点头,把手里拎的包袱放在案上:“这是这些官员的大致履历,可以看出来跟沈家都牵涉颇深。”

月棠找出两本翻了翻,凝眉道:“没有更清晰些的线索吗?”

凭这些,仅仅只能够排除沈家。

魏章摇头:“没有。甚至后来属下又反过来从杜家寿宴的来宾名单上找线索,也没有发现这三家中人。

“杜家看上去就是独立存在,一定要说与哪方势力有牵扯,也只有靖阳王了。”

“他基本上已经排除了。”兰琴忙看了他一眼。

月棠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再说一说穆家和褚家的现状。”

二十年前,穆家还曾位列三公,可当权的皇后祖父致仕后不久身故,随后得到重用的穆皇后的父亲又因故被罢了官。

随后穆家搬离京城,去了江陵。

穆皇后是穆家嫡长女,还在幼时就被赐婚予先帝。

夫妻相伴近二十年,先帝的后宫如流水般来来去去,却始终独尊皇后一人。

在国丈罢免官职的事上,皇后不但没有对先帝以情份相逼,反而数次规劝父兄,令他们回江陵思过。

后来,穆家鲜少入京。

皇后在生二皇子之前,穆昶携妻入京过一次。皇后生产满月后回归了江陵。

五年后帝后决定将二皇子送予穆家抚养时,穆昶又亲自来迎接,这又是一回。

再后来,就是三年前随二皇子一道入京继位了。

这些事,月棠在京就已知晓。

而魏章说的,是入京后之事。

“自皇上继位,沈皇后升太后,沈家就掌了中书省。

“穆昶官拜太傅,随后不久也接回了家人,如今穆家嫡支全都在京城。他的弟弟穆昀,也任三品尚书列曹侍郎。家中三个成年子弟,也都在朝任职。

“褚家这边,褚瑛原来也是侍郎,如今是御史大夫。禇瑛的弟弟也被提上来了,如今任中书舍人。”

月棠凝眉:“沈家和褚家的世仇,如今怎么样了?”

穆家养育皇帝有功,因此飞黄腾达。

禇家也不弱,是京中百年世族。

禇家在上一代时父辈曾斗得你死我活,牵涉几条性命,禇瑛的生母就是死在了沈太后父亲下的黑手中。

月棠还记得少时哥哥月溶带她去褚家串门,那时比她才大两岁的褚嫣还曾因为月溶跟沈家的子弟一起玩耍而生气。

褚嫣后来嫁到王府成了月棠的长嫂,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褚沈两家的仇,是永远消不掉的。

“如今的朝局因为靖阳王尽掌兵权,有种奇怪的平衡。”魏章琢磨着说,“褚家沈家依然你死我活,而穆家与皇帝一派,与沈太后及沈家自然是为对头的。

“可他们与褚家却也毫无往来。

“无论红白喜事,年节宴请,三家都不相往来。

“而靖阳王哪边都不站,也哪边的面子都不给,虽说他奉先帝的遗命辅政,但时常皇帝和穆家的提议他也都会驳回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