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兰琴好奇了:“穆家和褚家何故不往来?”

魏章摇头:“这是朝堂上的事,咱们如今没那个线索了。”

兰琴默声看向了月棠。

月棠也默语。

无论如何,到如今为止,先是晏北嫌疑被洗得差不多,随后沈家又暂时被排除了出去。

至于这几家相互间的纠葛,也只有去找深在漩涡中的晏北打听最为合适了。

与晏北相见之前,月棠一直以为如今他独揽兵权,主掌枢密院,是他奉旨回京之后,皇帝给他的权力,又或者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然而事实上却是,先帝早在派人送去给他的密旨之中,就已经许诺了给他掌管枢密院的权力。

统兵权与调兵权齐掌于一人之手,这可是近代以来天家大忌。

先帝在位二十余年,理政上从未出过大错,他为何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是胡涂了吗?

从他选择下的是密旨来看,显然不是。

他十分谨慎。甚至看起来似乎还怕晏北拒绝回京,主动地交予了枢密院大权。

就好像先帝在重病之时突然立沈氏为皇后一样,这个举动同样让人难以理解。

而由于晏北强势进驻朝堂,他成功压制了沈家势力的迅速膨胀,使得沈太后即使在先帝突然驾崩那样极好的时机手持先帝遗旨,掌管玉玺,也未能够一手遮天,颠覆皇权。

所以,先帝密令晏北回京,会不会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呢?

如果是,那他又为何要在病重时册立沈妃为太后,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举动?

既然他一直未曾册立皇储,一定要等到二皇子年满十六岁、煞劫过后归京,足见他心中还是属意于嫡出的二皇子的,就更不应该给二皇子设立这些障碍。

所以除去端王府的谜团之外,先帝本身的行为也有许多费思量之处。

再有,既然晏北说他亲自去看过皇帝与端王的尸体,跟对外宣示的死因是相符的,那么端王就很可能真的是死于外伤。

端王当天还派人催请月棠即刻回京,如果端王当真属于自尽,他为什么都不等月棠回来,就急于赴死?

如果他不是自尽,那又是谁杀的?

当时宫里只有沈太后掌事了。

而且她仅差一步就成了垂帘听政的实权太后。

端王当时作为宫闱朝堂都极有分量之人,沈家杀掉他这个障碍也是理由充分的。

但是,如果真的是沈家干的,禇家作为沈家的死敌,三年都过去了,而且皇帝这边还有晏北的靖阳王府撑腰,褚家为何不去挑出沈家这个把柄,趁机把沈家打压下去?

是拿捏不住朝堂上谁也不帮的晏北,还是因为沈家压根就没有把柄在褚家手上?

无论如何,有了如此之多的不对劲,就再也不是端王府一家之变了。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朝堂背后的阴谋。

那日在杜家,与晏北乍然相见,根本来不及思想这么多。

时机也不合适。

如今细细想来,这个人在朝堂之上握着如此之大的权力,复仇路上倒是不用也白不用了。

正要张口吩咐,院墙外传来说话声。

兰琴走出门外,站了站后快步回来告诉:“杜钰来了。”

月棠顿了下,和魏章都走出门口,来到了院墙底下。

透过墙头花窗可看到,门外正好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徐鹤伴着杜钰,后头跟着的是几个侯府的仆从。

月棠看看渐黑的天色,跟兰琴道:“你去王府问问华临,阿篱究竟什么情况?

“顺道再问问晏北,明日是否有空出来一趟。”

想了一想,她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跟他说,明日一早,我去王府看阿篱。”

打发走了兰琴,她立刻招呼魏章回屋:“走,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

杜钰是奉他爹的命令来的。

那日广陵侯从王府见了晏北回来,杜钰也把赴宴的所有宾客名单都翻了一遍。

结果每一户都是熟识的亲友,没有任何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来客们携带的人里出了问题。

杜钰很快就想到了贺氏。

不知为什么,他总对那个女人印象深刻。

虽然从头至尾她不曾与人应酬,也不怎么说话,但她就是单单坐在那里,就已然鹤立鸡群。

但随着广陵侯咬着牙把晏北找他的来龙去脉说了,杜钰便已把贺氏抛到了脑后,而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

晏北突然前来,本来就不正常,能够在那么多人穿梭的间隙悄无声息进入书房,又不着痕迹地退去,由靖阳王府的人做来才合理。

但他有点慌:“那些证据都是沈家属下的官员,他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

“不可能。”广陵侯笃定地道,“不说他,你就说你能猜到吗?”

杜钰猜不到。

他皱紧了眉头:“可如今王爷已经知道,东西也到了他手上,万一这背后之人知道了,难道不会怪罪下来吗?”

提到这个广陵侯只觉脑袋发麻。

插腰走了几圈,他停在帘栊下:“他们最近总对徐鹤这个人念念不忘,我猜想是要用徐鹤做什么。

“还是先把徐鹤跟我们绑起来吧。

“动作快一些,最近极其不顺,不要再出岔子了。”

杜钰就这样到了徐家。

被徐鹤引入正厅,他看了看四下:“怎么不见尊夫人?”

徐鹤面皮一扯:“妇人蠢笨,在后宅呆着便罢了,怎好轻易出来见客?”

杜钰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你这夫人来得极巧,差一步你就要与段家议婚成功,被她横插一杆子,你心里就不恼?”

徐鹤硬着头皮回道:“我与她成亲在先,当日威胁她断绝关系,也不是走的正当章程,如今她找来了,我自然深感遗憾。

“但事已至此,总不好再把她打发走,连累侯府坏了名声。”

杜钰脸色不那么好看。

当初杜家上门说媒的时候,可不见他这么三贞九烈。

由此看来,这贺氏身上的猫腻,徐鹤定然是一清二楚的。

这就更加不能放过他了。

杜钰把两份相同的文书拿上来:“蒙状元郎不弃,拜了家父为义父,这是两份文书,当中有双方的庚帖。

“你在这上方落款,按上手印,这关系也就定下来了。”

徐鹤皱了眉头:“认亲得有个仪式,还得有证明人在场,如何凭两张文书就可轻易确定?”

杜钰不以为然,低头啜茶:“仪式可以过后再办,你要是急,今明两日也可。至于证明人,还有谁比官府的印戳更有效?你签好它,回头我拿去官府印个章也就成了。”

那日在杜家以义子身份当众宣告未成,事后徐鹤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才仅仅过了两日,杜钰就直截了当的拿着文书上门了。

这不是摆明了要逼他答应吗?

徐鹤心理气恨。

但想一想,他又把腰杆直起来了些:“既是要认亲,那自是要正正经经地认,否则岂不是让外人指责侯府办事没规矩?”

杜钰透出不悦:“你怎么这么多事?

“难道当我们侯府的义子不好吗?

“今日只要你把它签了,我即刻就去靖阳王面前为你提升两级。这对你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徐鹤心里冷笑。

还靖阳王呢,靖阳王的相好就在他徐家屋里头!

真若求的着他,如今还用得着你杜家?

徐鹤把茶杯放下来:“世子这般急于求成,着实是有欠思量。在下不值得世子这般看重。”

从未见过他如此硬气的杜钰,脸色眼见寒了下来。

茶杯也被他重重放在了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非是想说,不想认这个亲了?”

暗处的月棠看到这里,皱皱眉头后跃下墙头,给了个暗号与望风的魏章,退了出来。

“杜家还在逼着徐鹤认义亲,这实在不正常,他们到底急着利用徐鹤做什么?”

进房之后她把面巾扯下,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气。

魏章道:“徐鹤除了是皇帝唯一钦命的进士,他还在中书省任职,倘若有所差遣,也不是没可能。”

月棠顺着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你把他喊过来。”

前面厅堂里正在僵持之时,丫鬟就把魏章来传话的消息送到了徐鹤面前。

方才还挺硬气的徐鹤忽然手一抖,碰出来杯子里几滴茶。

杜钰只当他另有谋算,便冷笑道:“议婚议的好好的你突然退婚,念着你情有可原,我们也就不怪你了。

“眼下要与你结义亲,也算得上抬举你。

“而你还推三阻四,徐鹤,你若是敢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那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自那日被月棠一番敲打,徐鹤已然不敢小觑她。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个靖阳王。

此时来传话,哪里敢不当回事?

两相权衡,杜钰的威逼他也没听进去。

索性拱了拱手:“还请世子稍坐,那妇人蛮横,在下先入内看看究竟何事。”

说完连杜钰答不答应也不管了,径直出门入了青云阁。

月棠问他:“杜钰来干什么?”

徐鹤道:“拿了文书过来,直接要跟我签认亲书。”

“那你答应吗?”

“自然是不答应。”

月棠嘴角微抽:“你一个人杠得过广陵侯府?”

徐鹤缓缓扬起了嘴角,又缓慢的朝她看了一眼:“我是不能,但不是有夫人你吗?

“杜家在靖阳王府面前什么都不是,拿捏杜家,在下相信,不过是夫人在王爷面前一句话而已。”

这女人骗他!

骗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说的对,他如今已没办法让她走了。

也没有那个必要让她走。

只不过既然要抢他的地盘住,怎么说也得给他弄点好处吧?

算起来已有五六日过去,他连和靖阳王好好说上一句话都没成。

这回杜钰欺上门来,难道他还要放着这么好的力量不用?

“夫人必然也不想杜钰知道你和王爷的关系吧,”他走到月棠面前,目光里含着些许阴鸷,“只要夫人出面帮我解决了杜家这个麻烦,日后夫人不管与王爷如何来往,在下都可以做好一切掩护。”

月棠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微微一笑,又用眼神制止了不远处正冷眼看过来的魏章,说道:“状元郎这是在威胁我。”

“怎样都好,”徐鹤递来一支笔:“眼下徐某人危机在即,只要夫人去个信给王爷,我相信我的危机就会迎刃而解。”

月棠把这支笔拿过来,忽然压在他的手腕上,而后一直朝桌面压下去!直到压的他不能动弹。

“真的吗?”她挑眉。

徐鹤本来吃定了她会答应,毕竟当日多少人亲眼看到了晏北对她那副失态的样子,如今挂上了他徐夫人的名,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见面,谈何容易?

而如果有他这个挂名的丈夫做掩护,那就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可是明明一只轻巧的笔,被他拿着压在腕上,却渐渐如同千斤重一般,令他骨头都有碎裂之感了!

他下意识的往回抽,但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不但抽不动,甚至他很肯定,再坚持一会儿,这只手就要废了!

他愕然看着月棠。

可月棠脸色如旧,简直如同与他开玩笑一般淡然轻松:“你是个文人,没有了这只握笔的右手,你靠什么写文章?”

她抬起头来,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淡,“写不了文章,就更不要说升官加爵,叱咤朝堂了。

“徐鹤,你不配跟我谈交易。更不必说威胁我。”

她目光还算温淡,吐出来的字眼却一个比一个刺骨。

徐鹤汗如雨下,一张脸白成纸。

身子为了迁就手腕的压力也佝偻了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三魂六魄都在争着往外奔散。

他不敢相信,就这样一个看起来如同养尊处优的官眷一般的女子,她竟然会如此高强的武功?!

他可是个体魄正常的青年,而眼前的女人仅仅凭一支笔就轻轻松松把他给撂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

他身子软下去,跪在地上,张开嘴喘气,惊恐地看着月棠。

“请……夫人恕罪!”

月棠寒声:“还敢造次吗?”

徐鹤甩汗摇头:“您有何吩咐,请明示!”

月棠将笔收回,“滚出去。去答应他的条件。”

徐鹤一惊:“答应?”

“对。”月棠将这笔往前一掷,看着它嗖地一声直插入橱柜缝隙之中,“答应他,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杜家跟你说的所有话,都一字不漏的回来告诉我。

“然后,”

她瞅向门下魏章:“从今日起,我这个姓张的下属,就是你的贴身随从。

“你去哪儿都给我带着他。

“包括去衙门里当差。

“明白吗?”

徐鹤握着已经无了知觉的手腕,颤动着双唇,点了点头。

徐鹤不由分说消失的那片刻里,杜钰肺都快气炸了。

他不曾想这姓徐的竟然变得如此大胆,使出万分力气强迫自己留下来等待时,徐鹤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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