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沈太后因为诞下四皇子已然荣升淑妃,当时又偏巧大皇子又被父王弹劾,受了先帝斥责,关键是,先帝一直都未曾明确立谁为储,所以他们还是有希望的——”

“等等,”月棠打断她,“父王当年为何弹劾大皇子?”

褚嫣咽一口唾液:“只是桩小事。父王说大皇子在穆皇后住过的梓元殿里抓鸟雀,对先皇后不敬,于是先帝就罚他去皇后陵前守陵了三个月。这事你应该听说了才是?”

月棠未置可否。

自打儿时被帝后撑腰,成功驯服了大皇子月渊后,后来许多年,她也一直与月渊时不时有书信联系。若回王府,月渊也会跑来见她,一起吃个饭,钓个鱼,遛遛鸟。

被罚守陵这件事情,她自然有听说。

但后来再与月渊相见时问起他事由,他却回避了。

褚嫣继续:“到了那份上,位于沈家的位置,总归值得争一争。

“不然的话,你想想,褚家难道不会对沈家痛下杀手吗?

“那个时候,他们可不知道沈妃后来会变成沈皇后,先帝将来还会给他们持玺的特权!

“总之,杀一个我又不需要太多本钱,为何不去做?

“这些都是实在发生的,可你哥哥只字不提。”

褚嫣沉下气来,放缓声音往下说道:“我至今不明白,明明该我知道的事,他为何从来不曾告诉我?

“告诉我了,我岂不是就能防范起来吗?

“可那么多次!他背地里一定花费了很多功夫才做到了万无一失。他也不可能没去追究过原因,也一定查到了一些证据。

“他始终没告诉我。

“临到死他都没向我透露!

“若说他这是不想我担心,你信吗?!”

月棠凝眉不语。

月溶前后病了有两三个月,她每次回去看望,他都只是说无大碍。结果到最后病情突然转急,而后没多久就因胸痹之症发作、心力衰竭而亡了。

如果还夹杂着他追踪沈家这件事,的确就有了疑点。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褚嫣缓缓吸一口气,“自然,如若那时候他就知道了褚家的图谋,防我是应该的。

“可冲我下手的不是沈家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既然替我排除危机,可见他心里有我呀,有我,那他到了病重之时,为何也还是不曾向我吐露半个字?

“关键是,他防着我,不告诉我,可你也不知道啊,可见他也在防着你。

“那他隐瞒下来的,究竟会是什么?!”

她反射着灯光的眼眸开始变得有些刺眼。

月棠望着她:“你觉得是什么?”

褚嫣笑得讽刺:“保守得这般严密,死都不说,连沈家杀我这事情都不肯告诉我,那只能是在追查沈家的过程里,还查到了某些不可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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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关于你的秘密!

“他不能让你我有机会顺着沈家杀我这件事,摸索下去。

“毕竟,你都值得褚家那么缜密地设局来谋杀了,背后怎么可能没有说法?

“凭帝后待你的异常,这个秘密必定是他们也知道的。

“你哥哥是不敢说,还是碍着什么不能和你我说,我不知道。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发现了你身上的秘密而死,那跟被你害死的也不矛盾吧?”

褚嫣眼中又有了恨意。

月棠没理会她,只反复咀嚼着她这席话。

定立片刻后,她问道:“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我敢往外说吗?”褚嫣咬牙,“你哥哥是王府世子,连他都死了,我是自认比他命硬?”

“禀世子妃,方凌来了……”

她话音刚落,白栀的声音就在殿下响起来。

这个推着个轮椅进来的、一直在王府当差的侍女,在看到月棠的时候眼眶也瞬间红了。到底王府那么多人,褚嫣既然能瞒着褚家三年之久,自然不可能轻易把此事泄露出去,王府当差的旧人,不免会对月棠的“死而复生”深为震动。

“郡,郡主……”

轮椅上的人已然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右眼被挖空,双腿已失去,两臂也只剩下一截。

看到月棠时他仍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尽了全力也只是挺了挺上身。

“方凌?”月棠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要说的话,也可以说是被我害的。”褚嫣道,“他是你哥哥最信任的侍卫。你和父王出事后,我也只能找他们几个最为忠诚的属下问话。他们就告诉了我阿溶背地里好几次替我挡去沈家杀手的真相。

“可他们也不明白阿溶后来查到了什么,为什么又瞒着你我。

“我就顺着这条线索打发他去查沈家。

“结果他在半路遭到了埋伏,诈死藏在尸体里,才让久等他不回的我派人寻到带回来。

“后来我不敢让他露面,一直让他隐身在王府里。

“也不敢往下查了。

“不过他的话,你应该能信吧?”

月棠抚着方凌的断臂:“知道是谁干的吗?”

方凌摇头:“不知道,对方身手不错。

“沈褚两家都有身手高超的护卫,都有可能。

“但如果一定要在沈褚两家当中选的话,那属下选褚家。

“因为那个时候二皇子刚刚登基,突然奉旨回京的靖阳王态度未明,沈家地位并不稳当,他们一门心思在与皇上争权,应该无暇盯着只剩下世子妃了的王府。

“而褚家还没能实际得到皇城司,他们需要掌控世子妃。”

能够在半路埋伏,自然只有盯着端王府才有可能做到。

“郡主!”

月棠默凝之时,方凌又道:“沈家当年确实对世子妃动过几次杀机!属下以全家性命起誓,因为当年属下是亲身跟随世子去应对过这些事的,绝不敢说谎。”

月棠凝眉又问:“既然褚家在背后阻止你往下查,为什么你们还要相信哥哥是沈家杀的?”

“当年你哥哥服过的药是太医院给的,你也是知道的!我后来找借口去太医院翻过留存的药方,关于他的病历不见了。

“放眼当时,能做下这些手脚的也只有沈家,同时我很确定,褚家在宫中没有人手。”

方凌也说道:“郡主,褚家的确在宫中没有内应。直到如今为止,他们想在宗人府下手,还需要通过杜家!也还在试图利用徐鹤接近皇帝探查紫宸殿的消息!

“如果有内应,他们完全可以从宫闱下手,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不是褚家,我们就只能怀疑是沈家了。何况这些年沈家明知是我们下的手,却也没有公然应对。若非心虚,不会如此忍气吞声吧?”

窗外的晏北此时也在凝望着月棠。

但此时影卫又来了:“禀王爷,褚昕已经开始拍门了!看模样,要是再不放行,他就要强闯!”

“那就死命顶着!”晏北沉声。

影卫离去。

晏北又看向窗内,却还是皱了眉头。

褚昕来得这么急,而他和月棠又不便暴露,侍卫再顶也顶不住多久的。

沉默了很久的月棠这时举起即将燃尽的蜡烛,凑近两根新烛将其点燃。

“既然沈家曾几次杀褚嫣,那他们心虚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加害过褚嫣,怎见得一定是因为哥哥?。

“褚家一定还有同谋。因为褚家杀我的那天晚上,父王也在宫中死去。

“褚家办不到的事,他的同谋未必办不到。”

方凌默凝片刻:“谁会是同谋?”

“如果沈家不知道这个秘密,那就只能是穆家。”月棠道,“彼时穆皇后才过世四年,宫中一定还有她从穆家带进宫的人。如果褚家和穆家连手,他们一方在宫外布局杀我,一方在宫中设下埋伏,岂非天衣无缝?”

月棠语速越来越慢:“你看最后,二皇子遇险却活下来了,到最后也成功上了位。穆家当了国舅,稳坐太傅高位,而褚家也成功让杜家上皇城司当了傀儡。

“如果没有靖阳王奉旨辅政、沈太后奉旨持玺这唯二的意外,二皇子已然皇权独揽。穆家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权臣。除非漠北的靖阳王发兵反叛,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而褚家与沈家已是仇敌,若他们满足于如今的地位和加上将来到手的皇城司,在除去沈家之后,穆家未必不能容褚家在朝上当个拥趸。”

窗外的晏北听到“发兵反叛”四字,背脊都绷直了,这家伙怎么啥话都能说?

而殿内烛光下,方凌已经听怔住了。

褚嫣愕然呆立了片刻,随后道:“诚然褚昕当初骗我说你终究会被先帝杀死的是浑话,而你也不信帝后对你包藏祸心,那穆家作为皇后娘家,自然是能容你的,为何又要和褚家连手布局阴谋?

“况且,端王府原本就是拥护皇后的,自然也是二皇子一派。

“沈家势力当前,他们为何要自断臂膀去害端王府?

“又为何要联合褚家杀你?!

“如今龙椅上那位与穆家利益共存,更不可能瞒着穆家去杀端王府!

“总之,穆家不应该有任何理由针对王府。”

月棠深吸一口气,把搁在案上的剑拿了起来:“这当然是因为,他们也知道了哥哥所知道的那个秘密。

“哥哥若是为了这个所谓的秘密而死,那自然说明褚家和他的同谋合谋杀我和父王,也是因为这个秘密。

“穆家是不是同谋,抑或是不是主谋,不在于明面上端王府对穆皇后的立场。

“而在于这个秘密中的端王府和我于他们而言的立场,是否对他们形成了阻碍。”

殿中二人皆为懵然。

“你的意思是,端王府和你的这个秘密,碍着了穆家的事?”褚嫣惊疑地望着她,“而你哥哥也是穆家杀的?那他有什么好忌惮穆家的?端王府何至于怕一个穆家?”

月棠却没有说话,而后转身看着端王、月溶以及自己的牌位,又拿起了三柱香。

月溶服药前后有两三个月,他的确不应该不曾发觉自己被害。

所以他知道自己被算计,选择隐瞒下来这是事实。

这也能够说明褚嫣的猜想有些道理,月溶的确在追查沈家的过程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家杀的是褚家女,褚家又不可能容许沈家破坏这桩婚姻,那么在月溶追查沈家杀人证据的过程中,褚家很可能暴露了什么。

月溶发现了,然而越查发现事越大。

后来他也因为这个秘密而死。

为何凶手采取太医所制药丸下手?可能是条件所限,可能是别的,但至少有一种可能是胸有成竹,对月溶绝不敢把秘密暴露出去而有绝对把握。

毕竟事实证明,后来月溶就连她这个从小亲密无间的妹妹也未曾吐露。

他们拿准了月溶不会往外说。

但月棠所住的别邺的确始终都没出过事,也说明端王从一开始就在别邺里做出了严密防范,端王事先一定早就知道一些什么。

凭借这层,月溶发现被算计之后,哪怕谁都不会告诉,至少也会告诉端王。

那么面临自己儿子的安危,端王为何也没发作追究?

原因只能是和月溶一样。

当然他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月溶赴死,他们背后一定想过办法,可能也就是因此而拖上了两三个月。不然的话早就死了。

华家人与皇室曾有过节,是为了医治端王妃才从洛阳来到王府的。王妃死后他们也走了。

可月溶病重时端王也未曾提前让华家人前来医治,肯定有不愿华家察觉真相的原因,但他们也没想到月溶病情会突然危急。

那么,掌着堂堂皇城司的他们父子,到底在顾忌什么?

有什么原因是连大权在握的他们也扛不住的?

月溶到最后病情突然转成危急,是不是又经历了什么?

倘若月溶不在那时因为察觉了秘密而死,后来是否也逃不过去?

如此岂非就是,端王府一家注定就是要死去?

月棠不知道。

褚嫣也注定不可能知道全部真相。

但褚家这边展露出来的线索,已经指向了穆家。

至于为什么穆家会觉得月棠和端王一家挡道——月棠同样也不知道,也不可能从褚嫣这里得到答案。

殿室里安静得呼吸声清晰可闻。

褚嫣垂着肩膀,手扶灵案而立。

恍惚间她看到处于震惊中的方凌,她把手收回站直,启开粗哑的嗓音:“白栀,送方凌回去。”

白栀进来,推动着轮椅走了。

屋里只剩她们姑嫂。

褚嫣抬头望着正慢慢给灵前续香的月棠:“方凌他们都并不知道是我泄露了你的回城路线。还有,你哥哥其余的心腹侍卫,都还在王府里。

“你从小就认得他们,他们品性如何,你有数的。你要用人的话,可以去找方凌带他们走。”

月棠没有看她,也没有停止动作,只是继续认真地上香。

褚嫣咬了咬下唇,又道:“你的印玺,褚昕拿走了。你去找褚家报仇吧。

“杀了他们,你一定能知道同谋是不是穆家。

“找到了同谋,离解开这个秘密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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