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棠再一次端着药了房。

何夫人果不其然指着她怒骂:“你怎么还没走?”

月棠道:“快了。最多不过还有一日。”

药碗再次被打翻,咒骂声响起来时,就有身边人六神无主地把消息送到了前院,告知了何建忠:“太太已然心绪失控,怎么安抚也不行,非说林娘子不正常……”

何建忠正焦头烂额,听到这里便让人把柳氏也关起来,并喝令:“前后门全部锁好,多叫些人过去,团团看守!时刻盯好了,等柳家人到来,不得有误!”

这是防着柳氏像张氏一般再出意外了。

柳氏很快被拖走。

月棠在人群后看了眼被绑起来的她和李嬷嬷,回到了与华临的小偏院。

院子前方就是何夫人所在的上房。

何建忠进去以后,何夫人犹在喊叫,几乎句句都有“林氏”。

对着昏暗的屋子喝了两盏茶,又对着逐渐变幻的天色坐了不知多久,华临回来了。

“我给她扎了两针后,她安静了,说话也顺溜了。何建忠已然坚信她是疯魔了。尚且没有起疑。”

月棠倒上第三盏茶,推向他:“迟早会的。”

华临点头,又道:“后来何建忠又带人去审问了柳氏,柳氏始终不认罪。方才柳家人也来了,她也还是喊冤。

“柳家人比起最初的张家更为心虚,但因为有张氏之事在前,他们也坚持不让步,不认罪,要求去官府。

“何家本来不愿家丑外扬,但张家柳家坚持不让私了,执意要把柳氏送去官府定罪,何建忠也只能同意。

“所以争执到最后,柳氏和李嬷嬷都被送到顺天府去了,现下应已入了大牢。”

说完了他把洗过的两手擦了擦,又问她:“您怎么样?这两日劳累可还受得住?我早说过您不必亲自来……”

月棠翻开杯子,执壶倒上另倒上一盏茶,打断了他的絮叨:“父王掌管皇城司多年,魏章他们那批人都被他栽培过,而小霍从小就跟着他父亲出入城中各大牢,他应该也还记得入顺天府大牢的法子。”

她把给张氏看过的那块牌子递给他:“你拿给小霍,让他天黑前查清楚柳氏的确切去处来给我。接下来,得让我们的广陵侯登台露面了。”

华临张了张嘴:“您难道要亲自去牢中?您又要去冒险?”

“猜对了。”月棠把茶塞给他。

华临忿忿:“不喝!”

“琴娘给的茶叶。”

华临扭头,幽怨地接了杯子。

琴娘是兰琴,是月棠当年从端王府带去皇庄别邺里的四位侍女之一。

也是事发那天夜里,因为留在别邺里收拾善后而仅存的一个了。

回京以后,他们在城北落脚,当月棠和华临进入何家后,兰琴负责留下来打理其余事务。

怕月棠喝不惯外头的茶,她特意拿荷包装了让月棠带上。

小霍在入夜后把柳氏的确切去处摸准了过来,顺道告知:“琴姑姑这两日也在医馆里帮手,恐怕打听了些消息,说明日来寻主子。”

月棠点头。如常为何夫人煎了安神汤,令她睡着,遂和小霍一道从后方小偏院出了何府。

柳氏自然是万万没想到继何旭和张氏之后,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自己。

李嬷嬷怎么会去杀何旭?

这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而陷害李嬷嬷的目的就是陷害自己!

何旭会武功,而且长房也多得是服侍的人,一个李嬷嬷凭什么能得手?

她是二奶奶,即使不管中馈,也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厨院这些人!

更重要的是,长房出事到现在,获益最大的人正是她柳氏!——当时在林氏面前志得意满的那句话,竟然反过来又成为了她的桎梏!

柳氏坐在阴冷牢房里,额上频频地冒着冷汗。

可她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家人即使及时赶来,也没能阻止得了何张两家连手把她送入牢狱!

而为防串供,她和李嬷嬷都是分开关押的!

她不想死,她为何家挣过功劳,她原本该位居全府之上,享尽当家主母的福气,她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

一束微光就在她几近绝望时逐渐游移过来。

“二奶奶?”

缩在地下的柳氏听闻此声,瞬即来到了牢栏前。

“是你?”

她很意外,来的竟然是那个小寡妇!

月棠隔着铁栏,轻声道:“奶奶待我不薄,我特地买通了司狱长进来的。”

柳氏且惊且疑:“你?买通司狱长?”

如今何张两家共同施压,她亲爹都未必能做到!

“是啊,”月棠摸了摸自己的脸,“奶奶不是也认为我凭这张脸可以无所不能吗?没想到那司狱长也没过得了我这关。”

柳氏噎住。

这话好像有道理,但又透着点无语。

月棠道:“司狱长只给了我一刻钟的工夫。如今所有人都认定奶奶是凶手,不知奶奶可有什么话嘱咐我?我可以代劳。”

柳氏咬牙:“嘱咐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放我出去!”

月棠叹气:“我是不能,这一趟想来也是白来罢了。只不过何家这般心狠,奶奶却是好强之人,既然到了这地步,如何不赶紧想办法自救?”

柳氏皱眉:“自救?”

月棠满脸凝重:“我听说张家何家往前几代都是底层将领,三年前却突然发迹,难道这背后没有什么猫腻?

“奶奶已然被他们逼上绝路,命在旦夕,为何不凭借手上何家或者张家的把柄,用以绝地反击?”

柳氏怔住:“把柄?”

她打了个激灵。

是了!

他们暗杀了永嘉郡主!

这还不算把柄吗?

那可是先帝皇后视为明珠的唯一的亲侄女,与当今皇上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的亲堂姐!

他们诛杀宗室,这是犯了欺君之罪!

一旦让皇上知道当年郡主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朝臣蓄谋,何家再来十口人也不够砍的!

别说何家,就连张家也有份!

他们所有人都别想逃!

陡来的激动使她十指都蜷缩起来。

月棠语音愈发低沉:“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奶奶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一旦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相信二公子会善待她。

“奶奶就不心疼那么小的孩子吗?”

柳氏眼中露出了凶光。何晖那杂碎,今日脏水都往她身上泼时,他不顾夫妻恩义相护,反倒落井下石,他怎么可能会善待她的孩子?!

她紧紧抓住牢栏:“你有什么办法帮我?”

月棠把随手带来的小布包塞进去:“我别无它法,唯想到奶奶或许有话要传,便特意带了些纸笔过来。不知奶奶用不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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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听到纸笔二字,腰身已然绷直!

这小寡妇说的对,既有活路,她又为何要坐着等死?

有纸笔,她就能把话传出去!

她要威胁何家撤诉!不管他们查不查得到真凶,都必须立刻将她接回去!必须让她继续好好地当她的二少奶奶!

否则的话她就豁出去撕个鱼死网破,把何家张家干的事向官府全部抖露出去!

横竖自己是死,就不信到时候他们两家还能扛得住广陵侯的问罪?!

她咬牙将包袱拽在手上:“我写封信,你替我带回去给老爷!事办成了,回头我必有重赏。现在,你给我背转身去!”

月棠依言转身。

身后纸笔很快就已沙沙作响。

她微眯双眼,幽沉地望向了狱道深处。

……

月棠拿着信走出来时,小霍也从阴影里迎了上来。

他把紧紧捂在怀里的一皮壶热汤药递到她手上:“华先生交代的,恢复筋骨的药,得按时服用。”

月棠把药接了,然后把信给他:“这府尹是个歪屁股,跟侯府走得近,你换个封皮,当成状子递到他案头。

“办妥之后,记得再漏出点风声给狱卒。”

小霍接了信,隐没在夜色里。

月棠望了眼长天,仰脖把药喝了,也从另一个方向潜回何家。

事故频发的何府,这一夜呈现出极度疲惫后的死寂。

短短两日,此起彼伏,让何建忠脑子发麻。

柳氏被送去牢中后,他也有些顶不住了。

正房里何夫人闹腾得慌,他也懒得回屋,便靠在书房里椅背上睡去。

只觉得刚合上眼,就被人摇醒了,面前晨光里站着惊惶的管家:“老爷!出大事了!”

何建忠心头血猛地上涌,腥甜漫出嘴角:“又出什么事了!”

“昨夜里二奶奶在大牢里写了状纸,突然状告何家和张家密谋不轨!

“还嚷嚷得狱卒们都知道了!

“好在顺天府尹知道两家都是广陵侯麾下,接到状子后立刻按下未发,赶早送去给了侯爷,但是侯爷暴怒——老爷?!哎,老爷!”

话没听完何建忠已往前一栽!

管家连忙将之扶住,何建忠两手却铁爪般箍住他手臂:“密谋不轨?密谋什么不轨?”

管家摇头:“小的不知!不过连来传话请老爷过府去的人都没有好脸色!

“老爷还是赶紧去吧,小的从未见过侯府的下人对咱们那般不顾情面……”

何建忠望着他,只觉两脚轻飘,魂魄都已经散了!

何建忠万万没想到柳氏会这么豁出去!

永嘉郡主那是一般的郡主吗?

她不是!

他是先帝的心肝肉!

更是宗室血脉!

甚至先帝的遗旨之中都提到了她!

谋杀她,那就是以下犯上!

等同于谋逆!

事情传到朝堂,用不着皇帝杀他,广陵侯都必然先把他给灭了!

直到听完管家的话,何建忠这才把心思稳了一稳,随后如临时找回了魂魄一般,七手八脚地来更衣。

广陵侯问罪固然可怕,但远远比不上这状子被递到朝堂。

他颤抖着双手系好冠带,三步并俩地出了门。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刚踏进广陵侯的院子,他咆哮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何建忠心知张少德已经到了,连忙加快脚步走进去,刚跨过门坎,就被退避出来的张少德撞到了身上。

一只玉杯落在地上,砸的粉碎。

亲家俩手忙脚乱的扶着对方站直,并排站成了鹌鹑。

广陵侯满面怒容地绕出桌子:“柳氏参与了此事,你们明知道她握着咱们这么大的把柄,还敢把她送去官府,两个猪脑子!

“眼里只有你们自己,就不考虑我吗?!”

两人扑通跪下来。

何建忠道:“可她涉嫌杀害了我儿!属下怎可让她活着?”

张少德也道:“小女也死在何家,属下不能不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证据确凿,那你们把她摁死在府里又怎样?!”

广陵侯凶光毕现:“杀个女人,有那么难吗?”

地下二人失语。

“父亲!”

广陵侯世子杜钰走进来,看了眼屋里后靠近其父:“王爷差人来了,请父亲立刻去王府一趟!”

广陵侯骤然僵住:“他也听说了?”

何张二人血色又退了几分。

值得世子特意禀报,这位王爷,一定是靖阳王无疑了。

杜钰面有惶色:“先前儿子去顺天府善后,打发人盘问狱卒的当口恰巧碰见了王爷出来买点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广陵候咽了口唾液,往回走了两步,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又回转身来,咬牙瞪着地下二人,用力把帕子摔进铜盆:“赶紧去官府撤诉,把人带回府里处置!”

又瞪向张少德:“魏章还是得查!何旭死了,就你们去!办不好,还拿你们是问!”

说完他快步走到外院。

跨门时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凑近嗅了嗅,却又以更快的速度倒回房中,找了件新净的外袍换上,再对镜正了正冠带,这才加快脚步驾马出门。

当王府来人传话到广陵侯府时,霍纭已经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月棠耳中。

“靖阳王此时传他?”

有一下没一下捣药的月棠倏然停手,一贯的沉静双眼绽出来些许锐光。

以柳氏引出广陵侯来是她此举的目的,诚然她的确也因为何张两家所得的赃银来源,把目光投向了靖阳王府,可当下才现出些许苗头,这位当今朝堂之上大权在握的辅政王爷就主动现身,还是略出她的意料。

她把药杵子放下,擦擦手道:“去看看。”

……

靖阳王府这座位于京城的老王府,在距离宫城极近的紫微大街。

这边厢月棠在王府对面的茶馆楼上站定,那边厢广陵侯已经在深呼吸了第三口气后,叩响了东南角门上的门环。

“劳驾,是王爷有传。”他冲探出头来的府兵扯了个笑脸。

府兵让开,门房走出来,弯腰道了声“侯爷请”,送引着他到了九龙照壁之下。

照壁下的侍卫又接手将他送到二门之下。

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高祖赐书的“忠阳门”牌匾,里头就出来了个中年侍者,广陵侯认得正是靖阳王身边的近随高安,连忙抢前一步拱了手:“高先生!敢问王爷今日——气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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