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安但笑不语,只道了个“请”字。

广陵侯一颗心七上八下,随同穿过庑廊,绕过花墙,到了王府东边的养荣斋。

隔着一蓬大硕大的已经开始凋叶的紫藤,以及两树正散发着的浓香的桂花,一道轻而慢的声音夹着十分宠溺传出来:“慢些吃,还有很多的。”

声音虽说冷峻,但又清悦,明显中气十足,年轻力壮。

广陵侯心下不以为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壮年,偏爱腆着脸住在这养荣斋,也不嫌臊。

但整座王府都他靖阳王说了算,好像也没什么可说。

随即他就压下心思,低头步入,也只敢悄悄撩起的两眼打量院内。

紫藤架后,一人侧背对着入口,身着一袭宽松的纱布袍子,袖子半撸,左手捧着雕着虎头的玉碗,右手执着勺柄做成小鸟形状的银勺,面向膝前慢吞吞地细语。

他即使只是坐在低矮的板凳上,身形也足够魁梧,把正在喂食的对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广陵侯不敢称表弟,带着讨好拱手:“下官见过王爷!”

可眼前仍只有不紧不慢的碗勺作响,无人回他。等了须臾也如是,他便试着走近两步:“王爷,下官来了。”

这一走近,他就看到了正坐在小杌子上穿得厚厚实实的小童。

广陵侯遂挤出笑容:“小世子最近似是胖了些,身子骨越发好起来了。”

孩子五官有八分肖父,眉眼极其精致,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但身形却很瘦弱,脸色也显得苍白。

相对于这样豪阔的家世,以及他父亲这样的体魄,显然他是不够健康的。

外人不知靖阳王又有爱惜这孩子,身边人却是知道的,这几年他为了调养孩子的身体,不知寻了多少大夫,求了多少药,可还是收效甚微。

明明三岁多了,看着就跟两岁多一般大。

广陵侯知道,要讨他的欢心,没有什么比夸孩子身体好转更合适。

但事实上他觉得,与其费尽心机保这么根豆芽菜,还不如多纳几房姬妾,不消三五年,要多少儿子有多少儿子。

他靖阳王又不是养不起,又不是没体力。

瞅瞅这腰身壮的,一夜七八回应该不在话下。

但广陵侯还是猜中了,果然面前这位挖了一小勺泡开的山药糕喂给孩子后,又顺势刮去沾在小嘴旁边的糕渍,到这时候终于扭头看过来了,上下瞅他一眼,道:“今日倒是精神焕发。”

广陵候扯开嘴:“上回一身臭汗过来,吓哭了小世子,今日长心了,特地换了衣裳的。”

“父哇(王)——”

板凳上的孩子这时却突然又哭起来。

广陵侯惊退两步,慌忙轮番嗅起了两边衣袖。

“是肚子又疼了嘛?”

晏北没让排成队的三个乳娘上手,亲手把孩子抱上左腿,左手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直等到抽泣声小了些,他才把脸转过来:“近日天凉,阿篱感了风寒,未免有些娇气。

“你说话小声些。”

广陵侯怔怔哦了一声,站立的姿势愈发像只鹌鹑。

奶奶的,明明生的是个男娃,偏让他娇养成了块豆腐!这把他吓的,差点以为又要被轰回去洗澡了。

突然想起来意,他又把这颗心吊了回来,轻声道:“王爷可是有差事吩咐?”

晏北继续圈着孩子喂食:“先前我遇见了杜钰……”

广陵侯扑通一声跪下:“王爷请听我解释!”

晏北顿住,一双眼粘在了他脸上。

“解释什么?”

广陵侯抬头:“啊,这……”

晏北哂笑:“看来这是干了坏事。”

“没有!下官不敢!”

晏北一下下地轻拍着阿篱,等看到他额角汗涔涔,才缓慢道:“你们杜家仗势欺人被人抓把柄不是一次两次了,言官告到了皇上面前,皇上昨日又找到了我。

“我不过是传你过来警告你,再犯事,你这皇城司使也不要当了。”

“下官遵命!”

晏北又看了地上一眼:“皇上还有一年才能接过玉玺正式亲政,宫中形势你不是看不明白。

“这当口要是犯事,你猜你下场如何?”

广陵侯再也不敢言语。

晏北接着把碗底的山药泥刮干净:“我数到三,把你瞒着我的事交代出来。”

一阵风吹,差点把广陵侯吹虚脱。

合着绕了这么大个弯子,他还是没忘了这茬!

他硬着头皮道:“没,没有,下官岂敢?下官只是,只是最近有些累……”

他抬手抹了把汗,站起来。

晏北定睛看了他片刻,抽出绢子给奶娃拭嘴:“累啊,累就回去歇歇。”

只觉得项上人头悬乎的广陵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仍面色如常,侍候着奶娃,不像是有坑的样子,便赶忙称是,站了起来。

晏北把孩子脸擦干净,又给被秋风吹干的小脸上细细抹了层香脂,一扭头见人还在,便皱眉:“你还不滚?”

广陵侯如释重负飞快退出。

出了园子,到了廊檐下,高安又笑微微地在此候着引路了。

广陵侯抹着汗,拽住他问道:“高先生,上回托您的事,不知可有结果了?还有十来日家母就大寿了,如果王爷能拔冗驾临……”

高安笑道:“王爷近来事忙,小世子又染恙,怕是抽不出时间赴宴。不过,两家的情份王爷却是惦记着的,届时定会为姨太太的大寿准备好一份贺礼送上。”

广陵侯失望地“哦”了一声,走了两步才回过神冲高安抱拳称了个谢。

高安把人送出来后折回养荣斋。

晏北正在抱着阿篱哄睡:“杜明焕不对劲。再派人去顺天府问问,杜钰到底去干嘛了?”

高安颌首:“属下方才送客回来时,已然打发人去了,很快会有结果。”

阿篱趴在晏北肩头,软软地朝高安伸手:“高爷爷抱抱。”

高安忙的上前接过来。

空出手来的晏北垂首擦拭着指尖沾着的糕泥:“让去找华家的人,怎么样了?”

“华家长居山中,自十四前端王妃过世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了。已经派人去过洛阳几回,都说华家最后的子弟都于六七年前就已经下山。无人知其踪。”

高安说完,又怜惜地抚着阿篱后背:“但属下等都未放弃,侍卫们更发过誓,一定要找到华家人,把小世子的身子骨养回来!”

……

月棠直到广陵侯驾着马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府地界,才把定定望着王府高高的围墙,和门下四周密密麻麻府兵的双目收回来。

“王府守边多年,虽然权重,却没有机会在京城经营人脉。一经召回,还身担辅国重职,杜家就是他现成的党羽。

“不管他们是不是当年的主使——如果是,他拥有如此强大势力,我们更不能行差踏错。如果不是,一旦杜家事发,以他的立场,必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靖阳王对侯府这边反应得如此之快,我们得尽快摸清楚他与杜家的牵扯究竟有多深,否则将来难免旁生枝节。”

父辈虽然交情匪浅,但月棠从未见过如今这位靖阳王。只听说四年前老王爷薨后,由于老王妃只生下三女一子,十七岁的他当仁不让继了位。

继位后第一件事,这人就先把自己的师父杀了……

后来关于他暴戾不堪,性情阴晴不定的传言自然就散播开了,就连月棠长居京外,都屡有听闻。

先帝临终前召他入京辅政,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一重的顾虑在内。毕竟王府镇守边关,如若这靖阳王行事乖张,离经叛道,边关稳定也恐不保。

霍纭犯愁:“可属下和师父都试过了,实在进不去。”

靖阳王入京后这三年几乎也不曾接受下属官员奉迎,往来的几乎只有算得上至亲的广陵侯府,加之戒备如此森严,更不要说入内探查底细。

月棠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要冒动,先完成眼前的事,从何建忠和张少德口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再说。”

真凶未曾浮出水面,当夜京城里的情形月棠他们并不知晓。

那日她只是接到王府来人紧急通报,说先帝病重,恐大限已至。父王命她即刻收拾回京。

那是事发之日的上晌,而半个月后的七月十八,就是她与二皇子十六岁的生辰。

当年相国寺的老和尚说,他们胎中带来的天煞劫,只要能够平稳度过十六岁后即可消除。

所以她与二皇子的十六岁,对宫里和王府来说,都是个值得隆重庆贺的好日子。宫里预备好了要给他们姐弟俩置办宫宴。

如果没有那道通报,月棠也已经准备好在三日后正式回到王府。

头天夜里她与赘婿就那段婚姻作了交割,早上命人收拾东西,下晌就接到了噩耗,仓促准备后,连夜回城。

可半路就遇到了杀手,魏章安排她跳崖,又带着她逃走去寻华临之后,他们就立刻带着还留在别邺里收拾善后的兰琴和霍纭他们几个人一道远离了京城。

华临不眠不休连施了几日的救命医术,月棠才自昏迷中醒来。

也才知道在她出事之时,先帝已然驾崩,父王也在宫中死去,随后她藏匿在洛阳山中养伤,陆续又听到新帝登基,朝臣更迭。

寡嫂一人支撑着端王府,与月棠的哥哥成亲半年就开始守寡的她,并无儿女。一年后获宫中允准,才抚养了一个宗族中的婴儿,延续了端王府这一支香火。

所有事发生得那般凑巧,自然是有阴谋。

但这阴谋,却非广陵侯能够一手达成。

她要复仇,但同样也要知道那天夜里王府发生了什么事,宫里又发生了什么事,父王到底怎么死的?

三年来,魏章带着小霍往返京城洛阳两地,终于由她当时挑开了何旭面巾,看到了他面相这一重要线索,将凶手锁定了何家和张家,同时又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背后的广陵侯。

从面上看,广陵侯为了夺权所以设下杀局,事后又得偿所愿,顺利拿到了皇城司使之位,有理有据,天衣无缝,可他杜家已经大势已去,在京的沈家,禇家,穆家,一个是先帝继后的娘家,一个是端王世子妃的娘家,还有一个是抚养皇帝十余年的前国丈家,哪个不比杜家强?

他竟有胆子朝端王府下手。

而他拿来打赏何张两家的钱又是哪来的?

月棠确立复仇的第一步,便是要挖出广陵侯背后的人。

可三年物是人非,本来能唾手可得的线索都中断了。

本来对靖阳王只存在怀疑,并未认定他有多大可能,但此时他突然现身插进来,便令月棠不得不认真加以提防了。

“郡主,”一旁学华临平日模样捏了半天下巴的霍纭这时道:“其实借柳氏之势把杜家主谋的事全抖露出来,倒也解气。

“我就不信靖阳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皇廷对抗,不管不顾帮着杜家!”

“你说的这个,我跟你师父已经议过了。”月棠莞尔,“他是不敢,可我手上无郡主印玺,又没资格走到进入宗人府比对掌印指纹那一步,抖露出去,谁信?

“凭他们的权势,一句话把我们打成假冒宗室来行骗的,你猜猜这整个京城,会有多少人抢着冲出来为他们收拾败坏王府的骗子?”

宗室里出生的孩子,宗人府和礼部都会手脚印存档,往后每隔一年留一次,直到十五岁。

到万一出现血脉有疑之事,这份绝密的档案就会成为最有力的鉴定手段。

除此之外,凡是亲王、公主、郡王、郡主,都会在受封之日获得一枚印玺。

这枚印玺自到手之时起便不得离身,但凡这印玺出现违法乱纪之事中,会被认定为罪证。

自然,有它在手,同样也是证明身份的有力铁证。

月棠当日按魏章在乱军中给出的信号跳崖求生之后,后来是魏章以她身边侍女林秀英的尸体代替了她。

为了作得逼真,他们不但把她那把十岁时先帝所赐的灵泉剑留在了尸体下,那枚印玺,也连同荷包一起挂在了阿秀的腰上。

靖阳王大权在握,侯府如今势力也不弱。

月棠如今无名无份,不管不顾跳出去指控,根本不用靖阳王出马,就是杜家以斩除骗子为名向他们下手也是绰绰有余。

“我不明白,既然广陵侯可以这样做,那他又为何听到柳氏的状子而暴跳如雷?”少年脸上布满了不解。

月棠叹息:“因为他们不想因此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能够提前处理的后患,自然没必要多拖。况且,侯府并没有势大到可以无所顾忌的地步。”

霍纭环胸默然。

房门这时被叩响。几声节奏分明,但又略带急促的叩门声后,进来个挎着菜篮子的二十七八岁青衣少妇。

“杜家那边在行动了,您知道吗?”

霍纭讷然张嘴:“兰姑姑听说什么消息了?”

兰琴走到月棠身前:“何建忠从侯府回去后,就立刻打发人去牢里撤诉。又听说还在派人上街寻找何晖,令他等撤诉的章程办完,就立刻前往牢中把柳氏接回来。

“就这么会儿的工夫,估计着撤诉的人已经到府衙了。”

“倒是挺快。”月棠也顿了下,“这只能说明杜家比我想象的更怕事情暴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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