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穆夫人听到这里,扭头朝丈夫看去。

穆昶盘起一腿坐在榻上,微微含笑看着儿女们:“姐姐能拜名师,是因为她有天赋。你不行,是因为你本身文章都没做好。”

穆沅又与母亲耍赖:“父亲还是偏心,明明前两日先生才夸过我,还说我好好准备两年,下次乡试多半可以拔得头筹。”

穆夫人笑骂道:“多大人了?还这么没皮没脸的,都是惯坏了。你看看褚家的子弟?他们哪个会像你?”

“老爷!”

穆昶听到褚家二字时,刚刚把笑意往回收,这时门下丫鬟就揣着惊惶之色进来了:“老爷,外院卢先生让传话进来禀告老爷,说衙门那边出了大事,褚家那位大公子方才在大理寺牢狱中服毒自尽了!”

屋里欢声笑语瞬间停止。

穆夫人笑容凝在脸上,穆沅从母亲身边离开,正给鹦鹉上色的穆疏云一笔擦在了鹦鹉眼睛上。

穆昶只是扭头看了丫鬟一眼,随后就下地穿鞋,站了起来。

“让卢先生到书房等我。”

“出什么事了?”穆夫人在身后挽住了他的胳膊,“这件事,跟我们有关系吗?”

穆昶转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褚家这两日摊上了大事,这你是知道的,我是太傅,必须得过问。”

穆夫人这才松了神色,拿出斗篷披在他身上,温声道:“夜深了,你多穿件衣服。”

穆昶拍着夫人的手,点点头:“云儿舟车劳顿,你打发她早些安睡吧。”

穆疏云也走出来:“父亲这阵子可见是劳累了,女儿回来一看就觉得清瘦了几分。改日女儿见了皇上,可得向他进个言才是,可不能这般折磨他的舅父!”

说到这里,她俏皮地笑了起来。

穆昶也扬起唇:“去睡吧。”

说完拢紧斗篷走了出去。

姐弟俩伴随穆夫人送到门口。穆沅就道:“母亲,出事的杜家和褚家,不是靖阳王在主持吗?为何父亲还要如此操劳?”

穆夫人嗔怪道:“因为我们穆家与皇上才是一体的呀。靖阳王权势再大,论其亲疏,又怎能够越得过我们穆家抚养天子多年的功劳?

“朝上的事情,你父亲理当多加照看着。”

说到这里,她一手揽着他们一个:“走吧,母亲早早就为你们熏好了房间,赶紧歇息去!”

后宅里温馨安宁,穆昶步出院门之后的脚步却是又快又沉。

跟随在身边二十年有余的幕僚卢照已经等候在外书房里了。

卢照先迎上来。“继褚家大公子死后,褚家那边来了个护卫送信,言明要当面呈交给太傅,如今人在外院。”

穆昶停在帘栊下:“把他带进来。”

卢照挥手,人很快就进来了。

一身湿漉漉的,怀里贴身存放的一封信却完好无损。

“奉我家大人之令,此信交于太傅大人!”

穆昶接过,反复看了两眼。问他道:“你家大人呢?”

“大人如今尚在府中。二老爷三老爷已经按吩咐前去办事了。”

穆昶把信折了,对着雨幕看了片刻,说道:“你先到外院稍坐片刻,吃杯茶暖暖身子。”

门下管家主动步入,前来带护卫下去。

脚步声离去之后,卢照上前:“按照太傅的吩咐,傍晚前已经凭皇上旨意跟禁军指挥使打过了招呼,以维护皇城秩序为名,随时可以凭太傅大人的手令调出百名侍卫。

“大人,要行动吗?”

穆昶看了他一眼,拢住身上的袍子,却反而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来,顺手拾起了桌上的书卷:“你说大皇子究竟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卢照默了下:“当年那么多侍卫下水追踪大皇子踪迹,都不曾有结果,窃以为凶多吉少。”

穆昶翻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既不认可也没反对。

直到面前灯花爆响,他才移开目光:“你让褚家的护卫带话回去,等派出去的人把人引出来了,就即刻来告诉我。我即刻调人去接应。”

卢照称是,退下去。

穆昶把目光又收回来,重新拿起了案上的书。

雨声把马蹄声掩去了一大半。

护卫带着穆昶的话回到褚家,褚瑛便把褚瑞派回来的人传进来,细细嘱咐了几句之后,又打发出去。

最后他穿上木屐,拿上笠帽,走向前门。

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回到正院,推开房门,朝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夫人走去。

尚且还不知道“褚昕”死讯的褚夫人要起来,被他按下:“睡吧。”

褚夫人惊疑地望着他:“你要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褚瑛起身,“你嫁入我褚家多年,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夜我不吵你,你好好歇。”

他转身走出门去,把笠帽戴上,跨进了雨幕里。

……

褚昕这边需要善后,晏北不放心全部交给侍卫,决定与蒋绍亲自带队。

月棠早前让魏章放出假消息之后,就又让侍卫分别去褚家穆家外边盯梢,也不知道会不会拿到线索,二人便在衙门外分别。

月棠回头看了看身后二十来个侍卫,随后将剑提在手里,驰马上了街头。

汴京入秋以后一般雨水就少了,这场雨下得不大,但持续了两三日,却颇为罕见。

此时整座京城都笼罩在夜雨之中,远处水雾弥漫,各处屋宅角楼上的灯光糊成了一团。

近处能够看清楚的也很有限。

月棠拽着马缰走了两条街,忽然勒马掉头:“回衙门去!”

离他最近的侍卫道:“莫非郡主还有吩咐?”

“衙门里比这安全!待到天亮再回去!”

月棠朝魏章挥手。魏章点头,旋即跑快几步,在前探路。

褚瑛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能放弃,接下来的手段不可能温和。

已经是遭过一次暗算的人了,这一趟夜路既不是非走不可,那她没有必要冒险。

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扑腾的翅膀发出极为突兀的声音。

接着前方的魏章突然勒住马缰:“什么人?!”

月棠双目紧盯着前方趴伏在地下的人影,挥手让身后侍卫上前。

那是个身上带血的受伤男子,手里拿着个包袱,面对魏章的呵斥,还有迅速围上去的侍卫,颤抖地抱着包袱缩成了一团。

月棠坐在马上,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只见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但他的膝盖与手掌上皆有破损,已经露出了血迹。

“倒是会做戏!”她冷笑,随后看了一眼四周,把剑收回,“留两个人把他押起来,带回衙门里去!”

“夫人饶命!草民,草民是良民,是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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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嘴堵上!”

月棠二话不说下令,带着人继续前行。

此人一副鬼鬼祟祟出远门的打扮,说的还是一口正宗汴京话,却说自己是良民?

当下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鬼!再说大半夜林中飞鸟都被惊动了,暗中十有八九有埋伏,从速撤离才最为稳妥。

折回原路并没有花上多长时间,先前送晏北出去的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去。

月棠下马,“李大人还没走?”

门下官吏掏出来一个荷包:“护城河畔突发事故,刚才突然有人前来报案,还拿了这个过来,在下正要调集人马前去查看。”

月棠闻言看向荷包上的血迹:“是什么东西?”

“是一枚扳指。”

这李大人已经把扳指拿了出来。“来人说是在现场捡到的。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物,且那边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杀,在下不能耽搁了!”

说完他抱了抱拳,便要即刻带领已经集合在阶下的十几个衙役离去。

月棠望着这枚扳指,突然喝道:“慢着!”

她脸色异样地抬头:“我随你一起去!”

第一百零二章 有我在,你放心去!

这扳指是一枚白玉扳指,上方刻着繁复花纹,却是有几处磨平的痕迹,在拿到它的那一瞬间,月棠就看清楚了套环内侧刻着的字。

这是她的皇祖父昔年自敌国缴获的战利品,后来赐予她的父王端王,他生前一直戴在手上,几乎不曾摘下来过。

换句话说,这是端王的遗物。

此时却突然被人送到了这姓李的手上!

月棠怎么会认为这只是个意外?

这就是褚瑛和穆昶的后招!

想趁着自己还未以郡主身份露面,先杀了她再说。

只要人死了,将来哪怕事发,在朝堂上还不能完全做主的皇帝,也只能听从他们的话语。

至于说晏北事后会不会发难——

既然选在了护城河畔行事,那么只要动作够快,把她的尸体也弄没了,晏北又还能怎么样?

这法子够毒,也够直接。

事情全都是褚家一手所为,要拿褚瑛的罪证,可以说从何家开始,一路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褚家头上,这是有章可循的。

可穆家至今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种分工合作的事,往往口头一句话就够了,根本也不用留下字据。

认定了主谋是穆家,捉拿他不如捉拿褚家这样容易。

眼下他们摆好了局在等,又何妨去探一探?

月棠不动声色说完,李悦立刻拱手:“那敢情好,下官突然离开衙门,有夫人跟随同去,回头也好向王爷交代。”

说完他朝月棠身后一列侍卫看了两眼,然后朝集结在阶下的衙役一挥手,步下阶梯,翻身上马。

旁边的魏章立刻跟月棠:“郡主!”

月棠微微侧目:“先跟上。到了暗处,你再派个侍卫去告诉王爷,让他到护城河畔来汇合。完了再去找窦允,转告实情。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但你记得多派个人去,分不同路线交叉传话。

“褚家已到末路,此时必会有几手准备,要预防途中出岔子。”

魏章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后退一步进入了侍卫群中。

月棠翻身上马,整理马缰的当口又跟身边侍卫低语:“去个人先上河畔探探动静。”

侍卫也隐入了人群。

此时月棠才勾着手心那枚扳指向李悦点头:“走吧。”

李悦冲她笑一笑,下令上路。

墙头隐伏的人看到队伍启动,旋即与左右同伴对了个眼神,悄声撤出了。

雨丝一簇簇落入水面,岸边马车里,褚瑛听完缓声道:“去转告太傅,半个时辰后,我与他在河岸会合。”

脚步隐入雨声中,很快就随同满城游动的风,来到穆府。

穆昶仍披着斗篷坐在灯下,卢照出去又回来:“太傅,消息来了,永嘉郡主,已经随同大理寺李悦前往护城河畔。这是他们即将通行的路线。”

穆昶看过他递来的路线图,抬眼道:“来人还说了什么?途中作了什么埋伏?”

“事实上沿途一直都有埋伏,真正下手的地方,恐怕不会设在河畔。”

“恐怕?”穆昶道,“这是说,褚瑛并没有告知确切动手的地点?”

“来人说,他们会设法拖延,以备留足充裕时间给太傅调兵。”说到这里卢照看了眼漏刻,“已经过去一刻钟了,兵马调动过去也得至少两刻钟。”

如果再不下令,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穆昶缓缓直身,却道:“你觉得月棠会上当吗?”

卢照默吟:“既然已经上路,足见那枚扳指还是起到了作用,就看她半路会不会机警发觉了。但这不正是咱们这批禁军侍卫前往该发挥的作用吗?只要她肯迈步,这个计划也就只剩最后一步了。”

穆昶听完,却只是指节叩桌,未置一言。

卢照道:“太傅莫非还有疑虑?”

穆昶望着灯苗:“没有。”

卢照叹息一声:“事情只分做与不做,在下深知大人心地仁厚,若非情势相逼,断不会行这赶尽杀绝之事。可既然当年都做了,也就无谓收手了。”

穆昶垂眸,停下指节,从手畔拿出来一枚铜令:“派人凭皇上这道旨意去衙门调人,让他们准备多一倍的兵马。按照图上的线路,即刻赶往护城河。周围两里之内,全部封锁住。

“如若发现靖阳王府的人,以及皇城司的人,皆凭皇上旨意令其止步。若有强闯者,杀无赦。”

接到这番授意,纵是一直在等候他下令的卢照也微微愣了下。

百人兵马于雨夜刺杀一个平民身份的女子已经十拿九稳。再以加倍的兵马封锁场地,别说杀她了,便是将她剁成肉酱也是绰绰有余。

“在下这就安排下去!”

“等等。”穆昶望着他,又拿出一本折子来,“把话传下去后,你再让洵儿把这个递去宫中,呈交于皇上。记得让他当面呈交。”

说完他不待卢照回应,站起身来,走进屏风后去更衣。

……

晏北关押褚昕的地方就在王府北面,因为王府占地太广,不得不与月棠分成两路。

褚昕口中抠出的药还在他手上,这暗红的药丸令他心里总是不安稳。

看着蒋绍张罗着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好后,他再也待不下去,跨上马便往王府前门处奔来。

“王爷!”

才到半路,迎面就遇上了派去跟随月棠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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