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王爷,衙门里有鬼!”

侍卫到了跟前,一五一十说毕,晏北脸色骤然寒下,而后倏然把马缰一勒,原地转了个个儿:“天杀的褚瑛,想害我父子!随本王杀过去!”

传话的侍卫忙道:“王爷且慢,郡主还有话交代!”

说完伏在他耳边,细述起来。

晏北咬着牙把脸抬起,然后翻身下马,回头看了眼身后这一路侍卫,说道:“你们留个人去告诉蒋绍,让他带人与窦允会合,然后到河畔来会我!

“其余人去取夜行衣,随我来!”

……

细雨扑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队伍拐角时无灯,魏章交代下去的两个侍卫就悄无声息隐入了夜色中。

月棠一行包括她自己在内原本二十二人,走去三个,便只有十九个,跟当初从郊外回京的人数不相上下。

衙门离护城河畔不过二三里路,骑马拐上大街之后再穿过一条胡同就到了。

按照路程,晏北和窦允顶多半个时辰可以赶到。

就算途中遭遇变故,一个时辰赶过来也足够了。

月棠稍落于姓李的后方,一路不动声色,出大街进入前往护城河的胡同时,她看了一眼前方黝黑的巷子,又往两边墙头看了看,然后与魏章对了个眼神,喊了一声道:“李大人。”

李悦回头:“夫人有何吩咐?”

一个堂堂大理寺的官员,即便是看到上次带在身旁的女眷,又何至于卑微到问她有何吩咐?

这明摆着是知道她的身份了。

月棠微微扯动嘴角:“你先等等,前面太黑,我先让人打几个火把。”

李悦抓紧马缰,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又回头:“很快就到了,况且事情紧急,还是先赶路吧。”

月棠下了马,叉腰走到他马下:“下来。”

这一声也只是平平淡淡,但当中却满含威慑。

李悦绷紧身躯,不由自主看向身后那一列衙役。衙役也有二十多个,但明显不能与面前这些牛高马大的侍卫相比。

他回头道:“在下不敢误事,不如夫人慢行,我先走了!”

说完两腿一跨马腹,便往前方急速奔去!

但说时迟,那时快,月棠身影如电,未等他跑出三步,已经扑上前去揪住了他的后心!

偌大个老爷们儿,顷刻间就被她拽下了马,“咚”地摔落在地!

这还不止,等他落地之后,月棠又一脚踩在他腰腹上,压得他不能动弹。

李悦惊恐交加:“本官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我动手?!”

月棠冷笑抽身,旁边魏章与侍卫却分左右上来,一人一剑刚好架住他的脖子。

“说,褚家在河畔设了什么猫腻?!”

李悦听到这句话时又是一阵大惊,自己把事情做得这么隐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又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旁边衙役也一拥而上,纷纷拔出刀来与魏章他们对峙。

月棠道:“褚家三年前谋杀永嘉郡主母子,衙门里人证物证俱在,此时勾结李悦又行谋杀之事,你们都有家有室吧?

“稀里胡涂被他们拉过来当杀手,划得来吗?”

衙役们本来就是以缉凶之名出来的,李悦也不可能把真相告诉他们。

刚才看到月棠的人身手如此厉害,心中已然犯怵,此时再听她这么一说,大家面面相觑,手里的刀子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不愿送死的,立刻把刀放下,双手举高靠墙而立!

“有不自量力的,先来与我过几招!”

魏章一声怒斥,如若雷霆,衙役当下纷纷后退,先不说作何选择,手里刀子已经哐啷放了下来。

魏章晃了晃长剑,与三位侍卫一起堵住他们各方,将他们堵在了中间。

李悦被他们这一手利落的动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月棠揪住他的头发:“我数到三。”

李悦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经过这些日子对何家血案以及杜明焕的审讯,对月棠过往的作为早已了如指掌,眼下她说数到三,难道他还会觉得她只是吓唬人不成?

当下颤巍巍指着河畔方向:“埋,埋伏……”

一句话没说完,黑暗里突然响起了破空之声,细密的雨幕里,几道闪亮银光照着这边而来!

“跟我上!”

当这股动静出现时,仿佛就等着这一刻似的,魏章迅速朝着暗器来的方向杀去!方才与他一道围着衙役的三个侍卫同时跃起,与他一起呈包围之势围住了墙头持弓的三道黑影。

他们动作太快,三人持弓的姿势甚至都没来得及完全收回。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月棠挥掉李悦胸前一支箭,喝令道:“不要活口,杀掉!”说完又招呼身后两个侍卫:“上周边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侍卫跃出去后,再来看地下李悦,这位堂堂四品官已经吓得尿都出来了。

月棠踏在他胸口:“褚家怎么交代你的?!”

李悦哭道:“只叫我务必引夫人前往河畔,其余在下什么也不知道!”

“没了?”

“没了,没了!”

月棠便举起剑来,削去他一只耳朵!

李悦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月棠跃上墙头,只见魏章四人已拿下对方两人,剩下一人已经不足为虑,便环顾四处,这时派去察看周围的两个侍卫已回来了:“郡主,此处没有人了,但前方似乎黑灯瞎火,仍有潜藏危机的可能。”

“郡主!”

恰在侍卫们团团围住月棠之时,墙头上跃下来一个侍卫,正是先前派去护城河畔打探情况的人:“河边的确有打斗痕迹,但是河湾处停了几艘船,河岸上周边那一片十几座房子全部一片漆黑!”

全部一片漆黑,那必然是有埋伏。

看来褚穆两家这回当真下了血本!

“在这儿等王爷,你们去两个人回路口瞧瞧!”

月棠下了墙,另一边恰恰又来了人,这脚步声伴着急促的喘息:“郡主!外围来了许多禁军,把四面路口全都封住了!”

听到“禁军”二字,月棠倏然回头。

而这时耳边一阵风吹过,就在她提剑转身时,一个人带着熟悉气息,借着风声已到了她身边:“是我!”

月棠扭头,只见晏北正扯下面巾,咬牙切齿地到了她身边,暗夜里一双眸子闪亮如星。

月棠放了敛:“来得真及时!”

“那可不?!”晏北把面巾又拉上去:“错过了一回,我总不能再错过再二回!”

“好!”月棠收剑入鞘:“既然来了,那仍由我和魏章他们走在前头,你在暗中盯着。

“姓褚的看不见我身陷围困,定不会露出真章。

“等他们出来了,你再把他们捉个现形!”

“有我在,你放心去!”

晏北也无多语,立刻带着人隐入暗处。

月棠即拽起受伤的李悦上马,而后撒开蹄子,朝着河畔大步而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天罗地网

月棠确实没想到,褚贼为了杀她,竟然还会调动禁军!

调动禁军,这就是要把皇帝一起拖下水来了。

如果褚家只是私下里动用杀手,凭月棠目前拥有的实力再加上晏北的靖阳王府,应该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也可以说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合力把这二人拿下来,在今天夜里就完成对三年前那场谋杀的复仇。

接下来就回到端王府去,凭借王府手上能够抓到的势力,以及他身为宗室女眷的身份便利,逐步去摸清阴谋背后的秘密,之后再去完成如端王父子之死等未尽之事。

可禁军是皇帝的人,他们被调来此处,究竟是穆家褚家假奉圣旨调兵,还是皇帝的意思?

以及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

禁军出马,那就是错杀了月棠,到最后也得是将错就错了。

而且就算是晏北在,他也不能与禁军直接对抗,否则一道欺君之罪或者直接告他谋反,能顺理成章把他压下来。

但是月棠是郡主。

郡主就是郡主!

是宗室后人,她的亲祖父是这个皇朝的前任君王!

不是谁都能动她的!

穆昶敢调兵来封锁包围,不意味着他敢跟这些人说是让他们来杀宗室郡主!

他要是敢,要是能说服他们当着晏北这个辅政大臣的面明目张胆杀害一个宗室郡主,那就必须得提前想到一个很好的理由!

一个足够压制住晏北、让他无法控告他们公然杀害宗室的理由!

她月棠只是不想站出来昭告天下她就是永嘉郡主,她不是不能说!也不是不敢说!

原本她的确觉得禁军出动不是个好消息,可是晏北来了,他是靖阳王!即使她没有把籍案带在身上,晏北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所以他来了,那这一仗就未必输了!

但月棠要的不只是“不输”,她还要拿下褚贼!

……

马蹄声哒哒地击响了黑胡同里的青石砖。

此时就在胡同的尽头,却有一栋矗立在方圆一片漆黑民宅之中的临街小楼,屋里一灯如豆,幽幽照亮著书案之后褚瑛的脸。

摆在褚瑛面前桌上的是一张早前从皇城寺里找来皇城舆图,从大理寺到河畔这条线路被重重标记上了。

褚瑞和褚瑄都站在他的旁侧,伴随茶壶里水的沸腾声静待着惊心动魄的那一刻。

但此时褚瑄侧耳听着静悄悄的外头,忍不住道:“人已经上钩了,按说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了河畔。

“可如今还不见动静,是已经遭到了第一波人的埋伏么?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打斗也是需要时间的,没那么快。”褚瑞看他一眼,“那月棠自幼拜名师,文武双全,三年前能够从那样的阵仗之中逃出来,你就该知道她不是等闲角色。

“胡同里我们只安排了十个人,而他们有二十来个,根本就没指望一招得手。”

说完他走到窗前,踌躇满志地看向窗外:“太傅的行动还是有力,没想到他竟调动了在我们提出的人数上翻倍的数目,能够刚好在他们进入胡同之后即调兵过来封锁了周围。

“如此即便一次不能得手,总归她插翅也难飞。”

褚瑄听到这里又道:“可即使多出了一倍的人,却也只是封锁住周围,并没有人前来与我们交接,配合暗杀。”

“我们有五十人,也足够了,”褚瑞不以为意,“只要他们逃不出去,到关键时刻,太傅自然会让他们出手。难道还能看着她跑了不成?”

褚瑄未语。一会儿又道:“是方圆这一片全部封锁住了吗?包括河面上?”

“放心好了。”褚瑞转身,“河面上早就安排了几条小船,先前我看到人都已经在船里头了。

“在我们得手之前,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翘起的短须之下嘴角有戾气也有嘲讽,合在一起就成了稳操胜券的得意。

褚瑄闻言看向他的大哥褚瑛:“进不来也出不去,那岂非说明倘若有意外,咱们几个也出不去?”

“这是什么话?”褚瑞把这话头截住了,“禁军都听太傅的号令行事,回头等他来了,谁还能拦得住咱们的脚步?”

褚瑄还是担心:“太傅会来吗?三年前咱们对月棠下的手,他从头至尾仅仅就指出了一条路,而且还是与大哥单独说的,除了咱们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是出于他的授意。

“如果是我的话,能够以缉凶之名派遣禁军过来协助就很够仁义了,根本没必要亲自过来。”

当年褚瑛被穆昶找上门,双方议定各自负责一拨,褚家负责诛杀永嘉郡主,剩下的则由穆家那边来应付,如今事情败露的正是月棠这边,月棠或许猜到了穆家是同谋,但如今不可能已经拿到他的证据,那么他派出了禁军,留在府中就是最安全的,褚瑄不相信穆昶会冒着雨赶到这里。

书案之后的褚瑛听完他的话,也在凝望着前方出神。

可就在这凝默的当口,咚咚的楼梯声响起来了。

派在楼下站岗的护卫出现在门口:“老爷,太傅大人来了!”

短短一句话,屋里三个人不约而同伸直了腰身。

随后果然楼梯又甚为有节奏地响起来,平日跟随在穆昶身边的长随率先出现在门口,躬身而立,面朝着楼梯口方向。

褚瑛看了褚瑄一眼,随后快步走出门,朝已经走上来了的穆昶拱手:“太傅!”

穆昶将手上的笠帽递给长随,拱手回礼,然后带着身后一人走进门来。

褚瑛道了个“请”字,引他们走到桌旁坐下,持起炉子上的茶壶给他添茶。“今夜之计划已然密不透风,太傅能够亲自到来,也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垫后的褚瑄连忙把房门关上,跟着走过来立在旁侧。

穆昶道:“成败在此一举,三年前已经错失了一回,这一次自然不能再出差错。

“为此,我还带了曾经伺候过先皇后的宫人出来,以便验明正身。”

说完他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穿着平常装束的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便上前两步:“小的许敬,见过御史大夫。”

穆昶道:“许敬从最初进宫就跟随在先皇后宫里,他认得出永嘉。”

褚瑛目光在许敬脸上停留片刻,而后道:“月棠昔年得过先皇后不少庇护,有她身边的旧人前来辨认,自然出不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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