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爷……我说错什么了吗?”暗风盯着那抹白影的消失,犹觉得想不通。

天已全黑,林中幽暗,无影没做多想,匆匆朝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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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梦一口起奔出好远,只觉四周黑暗一片,夜里的冷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寒,她才停下脚步。但胃中的恶心未消,依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难受得要命,她支起一手扶在大树上,低头大口地喘息。

头有些发晕,冷汗也从额头冒出来,她闭了闭眼,身子缓缓滑下。

自己是怎么了?身子竟会如此不济……

江湖上的撕杀她并非没有见识过,也亲眼见到亲人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身边。可是,今夜暗风只是宰割一只山野动物,自己就如此不能承受……

“呕……”不能多想,只要一想起刚才那鲜血淋淋的画面,她就觉得胃酸涌上,翻搅着五脏六腑。

无影静静地立在她的身后,大树下,她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子那么娇小。她正一手抓着树干,用力地指关节泛白,一手捂住小嘴拼命干呕。

从未有过这样真实与女人相处的经验,他的心中不自觉涌出一抹异样。

可是,他该做些什么呢?继续保持沉默还是冷静地将她带回篝火边?

无影默默地注视着她,夜色将他高大的黑色身影隐隐遮住。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笑容,薄唇轻抿,眉心轻锁——世间女人都是如此难以琢磨么?将来真碰到天女将如何爱上?……

司空梦干呕了几次,觉得浑身力气要被掏空,她忍不住双腿虚软地跪在地上,双手支地,轻轻地抽泣起来。

爹……娘……如果不是要给你们报仇,梦儿真的不愿意这样苟活于世……梦儿好孤单,一个人真的好孤单……

她在哭?无影的眸子在暗夜里彻底沉下,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将她的手臂拉起。

“你……”司空梦惊异地抬头,朦胧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一个月的相处她不用看也知道他是谁。这个恶魔!她飞快地抹去泪水,双手用力推开他的胸膛。

无影吃惊极了,这女人怎地如此脆弱而又倔强?

“滚开!滚……”司空梦推开他,扶着树想站起来,可惜双腿发软又要倒下。

这回,无影不顾她的推却,双臂上前一箍,不带一丝感情地将她横抱起。她想挣扎,他的声音却是惯有的漠然:“林中危险,你不该一个人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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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 珠胎暗结(一)

这夜,司空梦几乎没吃什么,一直觉得反胃,最后在朦胧中睡去。

无影和暗风都不算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次日天色刚亮,便解开马绳催促上路。若是从前,司空梦身体不适,爹爹定要雇佣最舒适的马车,生怕她受苦受累,可是如今,谁来怜她呵护她?

昏昏沉沉,日头西斜的时候,他们远远看到了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赫然绣着三个红色大字——月迎楼。

终于到了,可以好好歇息了……

司空梦紧握缰绳的手心早已生疼,她努力咬紧牙,强迫自己不从马背上跌下去,却在马儿扬蹄停步的时候身子猛地一倾,倒了下去。

“姑娘……你没事吧姑娘?哎哟,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让个娇滴滴的姑娘自己骑马呢?……”她晕过去之前,听到耳边有个响亮的声音在怒吼,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一定是女中豪杰吧……

**

醒来时,已是夜晚。

房中烛光淡雅,朦胧生辉,司空梦睁开眼睛,发现额心还痛得厉害。刚想起来,便见一个身穿淡青色衣服的女人立在桌旁,她听到动静后飞快地转身。

“姑娘,你可算醒了,你已经昏睡几个时辰了。”女人端着茶水走过来,小心地扶起她。

司空梦喝茶润了润嗓子,疑惑道:“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青衣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几岁,身材圆润,但眉眼之间别有一股风情。她说话时声音响亮,又流露出女性的温柔,见司空梦眼中充满防备与惊疑,笑着答道:“这里是月迎楼,我是当家的,大家都叫我包三娘。”

司空梦眨眨眼,这才想起自己坠下马背之前似乎曾到一个女声,应该就是这位包三娘了。

包三娘又道:“夜公子也真是的,一点也不懂得照顾女人。如果不是有信物作证,我还真不敢相信他就是无尘公子的兄弟。”

“无尘公子……”突然听到圣君的名字,司空梦心脏不自觉轻抽了一下,秀眉便皱了起来。

“无尘公子是月迎楼的老朋友了,为人亲切和善,跟这位夜公子性子可是截然不同。唉,姑娘如果是跟无尘公子一起来,也不会吃这个苦了。”包三娘叹息一声,要不是他们是无尘的朋友,她又怎会亲自招待?

不过司空梦很快抬头,问:“跟我同来的那两人呢?我是说夜公子和他的随从。”

“那两个男人,好着呢!这会正在楼下用膳。”包三娘的话语里藏着不屑。她细细观察着司空梦,容貌称不上美丽,但也算清秀,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只是她脸色依然白得吓人。

见她又要起身下床,包三娘忙按住她,有些迟疑道:“姑娘,你的身子……”

司空梦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莫名地心惊了一下,她摇摇头:“我的身子没事,只是旅途劳累,一时吃不消……”

“不是的,姑娘。”包三娘皱皱眉,仍是决定告诉她实情,“我之前有帮你找了大夫来看诊,大夫说你是……有了身孕。”

“什么?”漆黑的瞳孔蓦然放大,司空梦抓住她的手臂惊讶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放心,此事我并没跟其他人提起……”包三娘拍拍她的手,安慰着。其实姑娘家的装扮都能推测出她尚未出阁,可是大夫的确是这样诊断,所以包三娘才特意支开夜无影和暗风,亲自照料她。

“不可能……不可能……”司空梦连连摇头,抓着她的手收得越来越紧,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幽雾峰,禁地,山洞里那噩梦般的一夜……

恶魔,夜无影!

夜无影,恶魔!

“姑娘,姑娘!”包三娘还想安慰她,司空梦突然推开她,狠狠地闭上眼。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倒抽着气捂着心口说,内心翻滚着如岩浆一般的愤怒与痛楚。包三娘毕竟是女人,多少了解她的这份激动,于是又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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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 珠胎暗结(二)

她竟然有了身孕……

司空梦将手背咬在嘴里,感觉到火辣辣的疼,这才承认是真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她闭上眼睛,狠狠地吸气,如果说此刻内心有那么丁点柔软的情愫,也在顷刻之间被铺天盖地的怨恨所冲垮。

这个小生命……是不被预期的,是被恶魔施暴的产物,是没有幸福可言的!

司空梦从床上惊跳起来,脸色与雪衣一样苍白,漆黑的双眸里布满了迷茫与苦楚。她皱着眉,良久之后,瞳孔里迸出凌厉一般的灼亮。

“不……我不能要他……不能留下他!”

赤着脚刚奔到门边,有人从外面将门推开,夜无影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猛然睁大眼,小嘴张张合合了好几下,最终死咬着唇瓣,只用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瞪着他。那股毫不掩饰的恨意像从地狱滋生出来,看得人浑身发寒。

但无影并非常人,他有着极为罕见的冷静与定力,一对俊眉只微微动了一下。暗风紧随在他后面,见到司空梦这般慌乱而愤恨的模样,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你又怎么了?”

司空梦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掌心,肉体的疼痛比起内心的纠结又算什么?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无影那双冷静无波的面容,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不能软弱!这个男人,隐藏在冰冷外表之前的是野蛮和强悍……她不能让他看穿了自己!

暗风见她不语,而自己的主子更是难得开口的那种人,他只好再问:“身子很不舒服吗?我们不知道大夫怎么说……”

司空梦将目光移向他,同样充满愤恨。她猛地推开屹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就要往门外冲去。脚步才一移动,一只大手准确有力地勾住她的腰肢,无影声音低沉:“你该休息。”

司空梦开始挣扎,用力扳开他的手,低吼:“放开我!你这个恶魔!”

无影英俊的眉毛不觉皱起,但看她神色激动,发丝散落,身着中衣甚至未着鞋子,行为实在异常。于是,手指一点,她立刻穴位被封动弹不得。他毫不费力地抱起她,放在床上,语气不轻不重仍是那句:“你该休息。”

“少爷……”暗风瞟了主子一眼,又看看床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瞳眸,无奈道,“梦姑娘何必用那种眼神看我们,我们又不是你的仇人。”

司空梦不予理会,她恨的是魔君夜无影!身子不能动弹,但瞪着无影的眼神更是凌厉不减,似要将那张不凡的俊美容颜一刀刀凌迟。

无影不为所动地对上她的眼睛,黑眸里蕴藏着浓浓墨色:“要想报仇,须得冷静。你现在这般模样,只会先害了自己。”

要想报仇,须得冷静——司空梦仍是握紧着十指,双手发痛。他出此言,是否表示他知道她恨不得杀他?还是纯指报灭门之仇?她抿紧渗出血丝的双唇,深深呼吸,脑子里盘旋着他的这句话。

他说得没错,事到如今,她只能往前不能输,无论他是否在装,她都不能这样在他面前冲动。如此想着,眼中的厉芒逐渐隐去,她朝他眨眨眼,示意他快点解开自己的穴道。

无影见她气息平静了不少,伸指一点,她立刻得到解脱。

司空梦皱起眉头,双眸楚楚作出动人模样,轻声道:“我只是想到亲人惨死,便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也想心静,不知道你可有练习的心法教我?”

无影沉着眸定定看她一眼,“我可以教你心法,但关键在于你的意志与心意。”

暗风惊异于主子的做法,主子向来不会答应交易以外的事情,此刻竟然为了司空梦而破例。不过回想起来,这种破例也不算大事,司空梦实在有她的可怜之处,如此纤弱女子若每日受仇恨趋势,也是可悲。

司空梦主动抓住无影的手,颤声道:“谢谢。”

无影低头一看,那雪白的手背上竟然有一圈清晰可见的牙印,翻过来,掌心也被缰绳磨出多个血泡。他的眸子更加深幽,推开她的手,起身吩咐:“暗风,拿你的玉香膏给梦姑娘。”

他长步离去,司空梦注视着那道伟岸的背景,发痛的手重新紧握起来。

这个男人太强大,她能杀掉他的机会几乎是零,但他再冷静淡漠,总有弱点。有一点甚是奇怪,不是说下了幽雾峰的人都会被消除记忆,而魔君为何不对自己施法消除呢?她甚至记得关于天血玉与真命天女的传闻,至少这两样都是他最在乎的,那么自己若要报仇,是否也可以从这里下手呢?

只是腹中的胎儿……

正文 26 珠胎暗结(三)

腹中胎儿留不得,姑且不说大仇未报,光是想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司空梦就无法接受。

包三娘是个聪明而成熟的女人,见她一天下来矛盾不安,神色忧郁,猜到了她的心思。这夜,包三娘亲自端来炖补的鸡汤,语重心长道:“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跟三娘说说,有需要的地方,三娘都会帮助姑娘。”

司空梦将虚游的目光落在包三娘身上:“我没事,谢谢三娘。”

包三娘见她说得冷静,不禁关心问道:“这孩子……不是夜公子的么?”

问话之中带着隐隐的探索,大约是人之本能,无影跟司空梦一同前来月迎楼,必定是关系匪浅。两人既是毫无关系,又怎会有孩子?即是有了孩子,夜公子的反应又怎会如此冷酷?

司空梦这两日已开始跟随无影修习心法,的确有效,内心情绪多少能够控制得起来。但听包三娘如此关切一问,不禁泪水盈盈,似有万般委屈。

包三娘立刻愤慨起来:“该死的臭男人!不会是他做了事不认帐吧?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却是这种始乱终弃之辈,怪不得他每日在楼下都会朝那些年轻姑娘打量,表面冷漠沉稳,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番愤慨言辞也正是司空梦心中所想,这会,她更加喜欢包三娘了,只是孩子的事情必须得解决。她拉住包三娘的袖口:“孩子……不是他的,我更没打算让他知道。”

“什么?喔,对,夜公子还不知道。”包三娘闻言后,顿时尴尬一笑,“原来我冤枉夜公子了,幸好他没听到。”

你没冤枉他!司空梦在心里补充,她不愿多言,只默默认定这孩子若生下来,注定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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