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翌日清晨,浓浓白雾将整个皇宫包纳入怀,安陵泓宇照例按时起床,刚刚梳洗完毕就听到小容子通传小王爷已到,正在大厅等候。信步走至大厅,他瞅见正靠在椅中的立宇神思恍惚面色苍白,好像还从昨晚的事情中没回过神来。

心被揪得紧紧的,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兄长因此有义务对他尽心尽责的安陵泓宇走过去坐至他身旁,语重心长道:“立宇,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襄国的重担要落在你肩头,所以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坚强,懂么?”

“这么多年来,皇兄你就是凭借告诉自己要坚强支撑过来的么?呵,从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和皇兄你相差无几,不论是外貌性情你和我都那么接近,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远远难以追上你,就如同你能熬这么多年不放弃,而我、、、而我恐怕怎么也做不到如此。”

多年闲散逍遥的安陵立宇经过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的确成熟很多,但往往成熟都会要付出代价,所以他的心里难以避免的涌现出一种强烈的仓皇和无助。宠爱自己的母后永远离开,值得信任依靠的皇兄也即将离开,他的缺失感是多年来根本没有遭遇过的,因此此时才如此低落,表现得像个孩子。

轻拍他的肩头,对他心情很是理解的安陵泓宇用坚定的口吻道:“如你所说,你我十分接近,所以,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一样能做到,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你放心,我在朝堂上宣布让位之事后会再另外找几个能完全信任的大臣谈谈,所以你无须太过担忧。你的聪明才气有目共睹,现在是你好好展现的时候了。战事结束,应该好好休养生息才对,所以切记待民仁善,这点我知道你肯到能做得很好。”

充满信任激烈的安慰给安陵立宇注入一股力量,抬起还飘着浅淡迷茫的丹凤眼,他露出个如同往昔的俊美笑容,握住安陵泓宇停留在自己肩头的手点头作答: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记得皇兄今天这番话。咱们准备去早朝吧,希望我不会让皇兄失望。”

聪颖又仁善的立宇只要能够振作起来,他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一位君王。至此,我总算能安心了!相视轻笑,安陵泓宇将他所关心的事情仔细交待后最后凝重道:

“泰宇野心蓬勃却有勇无谋,很容易就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你以后都要密切留意他的行动,可以让他继续当王爷但绝不能交给他任何实权,切记切记。”

“我明白。母后已殁,但愿泰宇能从那种不正常的疯狂中清醒过来吧。我想母后在天之灵、、、”

安陵立宇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小容子就在门外道:“皇上,小王爷,薛将军派人来报,大王爷、、、大王爷昨夜在永宁宫自尽!”

坐着的两人同时腾的起身,两对眼睛俱有遗憾滑过。不论泰宇丧心病狂成什么样,毕竟是留着同样血脉的兄弟。

匆匆赶到永宁宫关押泰宇的房间,两人就看到披头散发的泰宇胸口插着把刀,面容安详的躺在床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在床褥和衣襟上早已变成暗红,大片大片的绵延着,仿佛嘲笑着人世的荒凉。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四】

不忍心再多看,泓宇吩咐人速速替他准备后事后来到已萦绕着薄薄阳光中打开泰宇最后留下的手迹:“醉生梦死富贵锦绣的滋味早已尝遍,人生不过如此,到头来一切都是假,虚妄至极,虚妄至极!”

和他平日口气截然不同的话在微微泛出绯红的纸上寂寥,墨迹凌乱随意犹如狂草,证明安陵泰宇写下这话时肯定处在极度激动之下,所以才控制不了手中狼毫。

泰宇历来都觉得太后对他的关爱不及对立宇,同为亲生儿子他难免恨恨在心,可不论他对太后多么绝情,其实在他心底对太后都是十分眷恋的,否则也不会在昨晚喃喃出那句“她真的死了么”,否则也不会因为面对不了而自尽——

这种眷恋,是儿子对母亲的本能眷恋,亦是他心底最沉重的痛楚。因为看重,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要看重的人认可自己,不是吗?

捏着薄如蝉翼的信纸,负手立在晨曦中安陵泓宇从清隽好看的唇边溢出几声长叹:初雪离开多年,太后再殁,这两个对泰宇很重要的人先后离开,所以纵/情/声/色的他才会有虚妄至极的感慨。

说到底,人还是得有个念想来支撑,且不去深究这个念想究竟是什么,感情也好,权势也罢,只有心存念想的人才能勇敢无畏的面对世事无常。

阅过他最后遗言的安陵立宇亦默然,抬眸朝东方橘红色的太阳望去,本无意再怨责泰宇的他欷歔不已。原还以为泰宇性情难改,现在看来是我和泓宇的猜错了。

亲手将母后推向别人剑尖,这对清醒过来的他肯定是种灭顶的打击和摧毁,其实母后在他心底很重要。但愿,下到黄泉的母后能好好弥补她所亏欠的关爱,而泰宇也好好的尽尽从前未尽的孝道吧。

太阳突破浓雾的遮挡在空中一冲而上,霎时天地通亮,似乎要将深冬所积存的阴霾全部驱除。迎着金灿灿光芒,整理好思绪的泓宇和立宇两人并肩朝位于东方的朝堂走去,那儿还有文武百官等着他们,亦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在等着他们。

纠结太多苦闷无奈的两颗心在澄明阳光中悄悄晾晒,两人脚步缓慢却坚定、、、、、、

襄历二百九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持续数月的内部战事彻底完结,安陵泓宇再次登上金碧辉煌的朝堂。正当所有人都在庆幸战争终于结束又能回到太平盛世时,他以龙体抱恙多年为由传位于安陵立宇。此举虽招来大多数人的质疑和议论,不过跟随安陵泓宇征战的臣子们因为知道他身带魔蛊难以熬过明年中秋而默默接受了他的决定。

战乱止,百废待兴,登上皇位的安陵立宇和百官多番商议后广颁有利于黎民休养生息的政令,让所有在纷乱中饱受饥寒的百姓能定下来,用他们的勤劳再次开创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考虑到朝中某些人依然对自己的决定有所怀疑,宣布让位的安陵泓宇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先后单独召见朝中众多大臣恳谈并和立宇一同为安顿天下而出谋划策。

备受质疑的安陵立宇自登基为帝后勤勤恳恳励精图治,一改从前随性而为的散漫性格慢慢开始展示出他不为人知的沉稳一面,越来越受到朝臣们的信服。纷乱平息的襄国开始走上开战前的正轨,一切都按部就班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让所有人都心感安慰。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中新年已过,元宵将近。正月初十,退位让贤的安陵泓宇再也不愿多耽搁提出前往晏国,遂与安陵立宇告别。忍住心头百般不舍,日夜相处的两兄弟及双影策马来到圣襄郊外。

阳光轻柔洒落大地,寒冬的气息渐渐散去,碧空如洗,偶尔还能看到点点新嫩宜人的绿色。

看到这景色,坐在马上被身着明黄龙袍的安陵立宇不禁想起自己出城迎接皇后的那幕,优美红唇边噙着笑意,俊美不凡的他朗声道:“皇兄,我想起当日出城来迎接皇嫂的那日了,呵。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有时候真是觉得像在做梦似的。”

跃下黑如浓墨的高大马儿,身着宝蓝色长衫的安陵泓宇亦扬唇而笑,挺立俊朗五官上带着对襄国山河的释然和对月落尘的牵挂。目眺茫茫远方,优雅款款的他抿唇打趣:

“堂堂一国之君,却说什么像在做梦。难不成立宇你还流连从前的风花雪月呢?”

轻巧跃下,松开缰绳的安陵立宇走至抚摸着马儿鬃毛的安陵泓宇面前认真道:“皇兄,在我心中你才是襄国真正的君王,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此去晏国吉凶难辨,只带双影会不会有危险?”

收回眼眸,牵着缰绳的安陵泓宇不禁想起在自己说出要去晏国见月落尘时,杏儿小容子和思月都兴冲冲的表示愿意相随。不过,他最终没答应,因为他不得不考虑他们的安危。至于双影,这些年来和他如影随形,彼此的情意早已胜过一般的主人和属下,考虑到他们武功的精湛高超安陵泓宇这才没有拒绝。

深瞳闪耀黑曜石般的光彩,安陵泓宇轻笑作答:“我必须用最快的时间抵达晏都以免落尘出事。虽然双影收到消息说龙沐庭节节败退困守晏都,但宋铿和他战事并没真正结束,所以我带双影去最适合,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别的我也不再说,记住答应过我的关于思月他们三个的事,落尘若见我肯定会问起他们。”

最后一句让立宇莫名动容,抬手拥抱兄弟道声“珍重”的他不再多言,站在澄灿灿阳光里目送安陵泓宇策马向前方奔去,尘土飞扬中,他双眼潮湿得如同正淋着淅沥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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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五】

一骑红尘扬扬,剑眉星眸间写满坚定的安陵泓宇在颠簸马背上扬唇淡笑,心头重担卸下,义无反顾奔向晏都。此去晏都路途慢慢,究竟会发生什么他无法得知,更无法预料,不过这千山万水和冥冥莫测都难以阻挡他的步伐。刀山火海又如何,只要能看到月落尘,他相信自己即算是死亦会心神俱安。

万丈光芒灿若真金,离圣襄越来越远的路上,他策马疾行,暗自低喃:从此之后,我就不再是襄国君王,而只是一介普通男子。也许,失去君王这层华丽桎梏的我更能自在更能体会到生命的真谛,不是么?

落尘,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每句话,尤其是那句我只能死在你手上,所以,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现在做的一切。在外人看来我也许是个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无用君主,但我深知现在所做所追求才是自己真正想要。过去二十二年我如履薄冰兢兢业业都在为社稷谋划,这次江山找到能托付之人,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现在的我踏在通往晏国的路途上,这和父皇当年前去离国何其相似?如若父皇在天之灵知晓我这个决定,定然也会深表理解,不是么?他和凌波公主至死也未能再次相见,我不敢奢求重信守诺的落尘能回到身边,但至少也要让我再见她一次。魔蛊发作即将到来,没有她的我早已不想什么能不能解毒,只愿上苍能成全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吧!

落尘,我正走在去见你的路上,你说我们心有灵犀,那现在的你有没有感觉到我正在一点点靠近你呢?

上元佳节一晃而至,战火纷飞的晏国境内,百姓们在这个有着清寒皓月的夜晚暂时忘记战事所带来的仓皇和痛苦,家门前沉寂许久的街市再度热闹起来,各种花样的灯火当街高挂,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交相辉映,从这端看向那端俨然是人和灯的海洋,杂乱的叫卖声和嬉笑声在幽蓝天幕下异常和谐悦耳。

按照惯例,元宵这晚“通宵不禁”,任由官民游赏玩乐。因此,龙沐庭和宋铿在这日俱休兵止站,让饱受苦楚的百姓能在这个冬夜能感受到温暖和喜悦。

接二连三都在打着胜仗的宋铿驻扎在晏都外围的无双镇,粗中有细的他考虑到征战数月而自己似乎未能好好照顾追随的月落尘,因此特意选在元宵节带日渐憔悴的她去晏都城内赏灯。明月当空清辉遍洒,街市人声鼎沸,人们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脸,置身人潮中的两人走走停停,笑意连连。

身着月华色锦袄淡紫色下裳的月落尘梳普通妇人的发髻,一把小巧精致的檀木扇别于发髻上,鬓间三朵闪耀着银光的雅梅和耳畔明珠遥遥呼应,虽不及身着宫装时雍容典雅,却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秋波盈盈荡漾,顾盼流辉樱唇抿笑的她流连人潮久久不愿离去,且不说从小到大她都幽居难以外出参加这种盛会,单是这段时间在深冬里煎熬的思念早已让她黯然伤神宽了罗衣。

然而最无奈的是,这种日日夜夜噬魂消骨的思念她在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宣之于口,只得闷在心底像熬药似的慢慢将它点点消融,这厢淡了,那厢却又浓了。

所以,今天能出来赏灯对她来说不仅是游玩,更是压抑很久的放松。莲步轻移,朱颜玉貌的她愉悦赏着各式各样的灯火在街市中璀璨,犹如天际的万颗星星坠入凡间,特意为这个夜晚妆扮,莹莹亮亮五颜六色间,人间早已不是人间,而是连接天地的飘渺之所。

看到身畔偶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羞涩的手牵手走过,后面偶尔一两个长衫翩然的男子不远不近的跟着,月落尘轻轻莞尔的同时却也难以抑制的想起远在圣襄的安陵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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