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习俗中,元宵节亦是互相爱慕的男女幽会的日子,可于我来说,去年人在哪里呢?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而我,竟然连泪都不能洒,能奈几何,能奈几何?

人海人潮中,翘首凝望皓月的月落尘忽然就没了之前的喜悦,只觉无限寂寞。尘世再怎么繁华,如若没有相知相惜的人在身边,亦不过是场盛大到可以淹没自我的孤单。

书中有云“天涯咫尺”,只有两人心中有彼此,万水千山的阻隔也好似近在咫尺,从前未经所有前甚觉此种意境的美好此种情愫的坚贞,而现在想来,这话仅是自欺欺人之语。

正猜着灯谜的宋铿蓦然回头就看到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佳人早已愁绪满面,心头犹如被细密的银针扎过似的痛,从未有过的嫉妒在体内冒出苗头——

即算我煞费苦心带她出来游玩赏灯,她想的依然是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近在身边的我算什么呢?也许不过是一场交易的债主吧。她自觉欠我的,所以不闹不言,只是静静守在我身边。可这样的她,是真实的她吗?是我所想要的她吗?

感觉到宋铿复杂的眼神正投向自己,月落尘慌忙收拾思绪轻声念道:

“十万人家火烛光,门门开处见红妆。歌钟喧夜更漏暗,罗绮满街尘生香。王爷,谢谢你带落尘出来,不然落尘真无法体会到此诗所描绘的那种美妙之感。”

深知她只是在掩饰真实思绪的宋铿也不拆穿,不由分说的拉起月落尘的手朝人海中挤去,急得他随同的家将连忙扔掉手中的灯笼,急急忙忙追上去。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相逢犹恐镜中花【一】

“王爷,您要带落尘去哪儿?”略带粗糙的大手不容拒绝,月落尘的尴尬和惊慌霎时涌上。相处这么久,宋铿是第一次这么冲动,更是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抓住她的柔荑。

宋铿紧紧拉住月落尘的手跃过一拨又一拨人群,朝街市东边走去。月落尘很快被人声淹没的声音他不是没听到,而是装作没听见,因为这一刻还未将心底所有嫉妒和难过压下去的他不想回答这个又让他生出几缕怨意的问题——

这么久来,我待她无微不至关怀万千,可她的语气显然还是很惊慌,难道我就这么不让她安心放心么?

在人潮中艰难前进半柱香时间,沉默不言的宋铿拉着惊慌的月落尘来到一座茶楼前,朱红色阁楼吊满无数盏大灯笼,“静雅居”三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似乎在诉说着这座茶楼的光辉历史。

虽是战事之期,不过进进出出茶楼的人还是很多,来的几乎都是些身着绫罗绸缎的家世显赫之辈,由此更显静雅居的名气。心细如发的月落尘看出今晚宋铿似乎有点和平时不大一样,急急的挣脱他宽阔的大手不解看向他道:“静雅居?王爷为何带我来这?”

“很久之前,我曾听龙沐庭说过你极爱品茶,不过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都没有好好陪你喝过茶。趁今夜良辰美景,所以带你来这。静雅居的茶在晏国可是金字招牌的老店,相信不会让你失望。”负手抬头,身着黑色锦袍的宋铿英武不凡,王者霸气昭然若现。

平心而论,自从她答应留在宋铿身边,宋铿的确待她好到不能再好,简直都让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下属看呆了眼睛。嘘寒问暖,有求必应,不论再忙必定抽出时间陪伴左右以免她独自孤单,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乖巧之辈,若说一点感动也没有那肯定是假,可惜心有所属的月落尘从来都知道除开感激和感动,她无法再给出更多——

爱情,亦有先来后到。她无法肯定如果没遇上安陵泓宇自己是否会爱上对自己情真意切万般珍惜的宋铿,因为这是种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存在的假如,假如而已。不论安陵泓宇是近还是远,他早已像颗淡绿色的种子似的埋在月落尘的心田,慢慢的,慢慢的,长成一棵葳蕤茂盛的参天大树。这棵树上的每一枝每一叶都是她对安陵泓宇的深深眷恋,根本不可能永远消失。

清澈似水的翦瞳内飘过几缕温意的感激,双手优雅停留在腰间的月落尘朝宋铿露出个浅笑道谢:“王爷有心,落尘感激不尽。瞧这茶楼人来人往,不知可否还会有位置呢?如若、、、”

她的话还未说完,近在咫尺的宋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轻盈如燕的她拉入怀中,喝着滚滚热气在她耳畔轻声却浓情的低喃:“我说过,我想要的并不是你的感激。”

一句说完,他兀自放开惊魂未定的月落尘抬手吩咐随从先进去选好位置,自己则慢慢踏上台阶。站在原地的月落尘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当宋铿阳刚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瑟瑟发抖,那种不适几乎就要让她当场惊叫出声,并竭力反抗,甚至都在想要不要挥出袖口的毒粉。

眼眸内慢慢笼盖上层愁雾,听到随从说“请”的声音而抬步进楼的她步履沉重,而最沉重的莫过于心。

襄国内部的详细情形到底如何因为宋铿忙着应付表哥因此鲜少派人去仔细探听,两国差不多处于消息互相隔绝的局面,不过听他说有消息称战事早已结束,如此说来,宋铿今晚种种反常都是因为这个么?因为他的承诺已经兑现,所以到了我该兑现承诺完全献出自己的时候?抑或者,宋铿的耐心早被消磨殆尽,而这消息则更让他迫不及待?

一想到刚才两人靠近时的不适感,玉足轻抬的月落尘就恍然失神。如若宋铿提出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我能拒绝么?显然不能,否则就是过河拆桥言而无信。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日日相处自己至少能慢慢习惯他的存在或者他的气息,可刚才那一瞬的涌现的冲动证明我依然不能接受他,哪怕只是瞬间的靠近。而已经做到承诺的他,恐怕、、、、、、

漫卷而来的苦楚让魂不守舍的她品着香茶亦觉得满口无味,听着宋铿和亲近的随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坐在阁楼雕栏旁边的她无比惆怅的朝长长街市看去,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安陵泓宇的名字,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她再次聚集消散的勇气去坚强面对即将而来却怎么也不愿面对的尴尬。

战事结束,安陵泓宇在这个佳节是做什么呢?有郭道远薛贵那样的懂进退顾大局的臣子守在身边,我并不太担心他会挥师西进,况且他亦是个不忍看到战火危及百姓的仁厚之君。可我却担心他体内的三三魔蛊,离八月十五越来越近,而将羊皮卷带在身边的我依然毫无所获,难道真要眼睁睁看他那么死去吗?如若他永远离开,勉强留在宋铿身边的我又如何说服自己继续?

万盏灯火月色同辉,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笑语片片直飞云霄,凝眸远眺的月落尘喟叹几口,有气无力瞟向静雅居下面卖莲花灯盏的摊位,那些粉红或洁白的莲花能让她想起在未央宫的旖旎时光。

轻转眼眸,愁绪满腔的她蓦然感觉到有对眼眸正在遥遥凝视自己,熟悉之感让她惊讶的同时却也忍不住细细辨识摊位边的人,身着一袭银蓝色长衫的安陵泓宇顿时映入眼帘、、、、、、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相逢犹恐镜中花【二】

素月皓辉从天庭倾泻而下,淡淡的清白色干净又静谧,给天地万物都穿戴上一层朦胧的薄薄夜纱。成千上万的明灯犹如颗颗晶莹剔透的明珠镶嵌在薄纱上,轻轻微风拂过,这夜色美得有几分遥远几分飘渺,一点儿都不真实。

也许真是这夜色美到亦真亦幻吧,遥遥看到那对眼眸的月落尘只是觉得自己看错,连忙巴眨着早泛出盈盈泪花的双眼再次望去,清泪在双眼里拉上一层帷幔,指尖颤抖的她紧紧盯住那抹银蓝色身影不敢挪开眼神,生怕自己稍微乱动那抹影子就会乘着无边月色飞入她难以到达的琼宇。

不知静默多久,月落尘在确定那抹身影一直未曾移动分毫后这才确定真是安陵泓宇。难以诉说的激动在体内游走,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栗,而这种颤栗只是喜悦所至。分别数月回首再见,心扉的悸动依然能让她忘却身边的所有,一如从前在襄国皇宫她每每守在他身边那般。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四目相对,月落尘霎时明白过来,她的心从来都在安陵泓宇那里,即算日日身处宋铿又如何,她的灵魂早已托付给另一个和自己相近的灵魂,宋铿能靠近她身边甚至改变她原本的路途,却永远都走不到她心底,更走不到她灵魂深处。

银蓝色长衫翩翩洒洒,颀长身影沐浴着月色和灯火,静默却坚定,立在不远处的安陵泓宇亦激动万分。用最快速度赶到两国边境,在双影的安排下他们顺利进入早已封锁的晏国边境直奔晏都。

沿途一路打听,知道宋铿驻扎在无双镇后他们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但安陵泓宇却始终都未去宋铿和月落尘居住的府邸探访——

因为,他怕自己的突兀出现会让宋铿无端戒备,从而对月落尘起疑进而伤害她,毕竟,这一场交易宋铿从来没强迫过谁,于情于理他都没有让人可以挑刺的地方,不是么?所以,他宁愿天天在周围无所事事满怀思念的转悠,却也不愿找个机会潜入府中去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黑影在集市无意听到府上士兵议论说王爷要在元宵夜带月落尘去晏都欣赏灯市,煎熬数日的安陵泓宇这才决定站在人海中遥遥的看她几眼。素服净雅又秀丽,莲步飘尘,纤纤背影在人海中犹如一道最动人的风景,终于再次相见的安陵泓宇听到自己心灵深处沉寂已久的澎湃。

激动或喜悦早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他只觉得内心挤压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而默默寂寥数月的生命再次瞬间充盈。

远远尾随的他本来并不打算靠近,但看到宋铿一言不发的扯着月落尘离开,他改变主意跟了上来。当看到宋铿是带她来茶楼品茗时,他心头只有无尽复杂之感——

宋铿本是个不拘小节的男人,现在会如此细心带她来茶楼这证明他肯定待她很好,不会让她受到丝毫委屈。而另一方面,从来都善于控制自己的他却生平第一次无比嫉妒另外一个男人,他多么希望现在能坐在她身边的是自己!

站在摊位边默默凝视的安陵泓宇本没期望月落尘能看到自己,他甚至想过万一她真的发现自己则应该马上消失。可是,当月落尘万分熟悉清澈似水的眼神看来时,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挪不开半步。

朱颜玉貌一如昨日,情深似海未曾改变分毫,但两人却不能像从前那样紧紧拥抱,用彼此的温度证明不是做梦,而只能远远的看着,看着,宛似天上的牛郎织女只隔着一条银河,这条河却难以跨越。更残酷的是,牛郎织女每年尚且还能相见一次慰藉相思之苦,而她和他之间,也许从此都不能再聚,从此、、、、、、

和几个亲近随从相谈甚欢的宋铿终于发现月落尘的异样,睫毛上挂着泪滴欲滴不滴,向来平静如水的她此刻却胸口起伏得厉害,激动的样子一反常态,之前还焉焉无神的她这是怎么了?忍住开口直接询问的想法,端着茶碗的宋铿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片刻就发现了挺然而立的安陵泓宇——

握刀驰骋沙场都从不曾颤抖的手忍不住剧烈颤动,笑容在宋铿粗犷的面颊上凝结,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从脚底嗖嗖直上,好像从阴寒深洞里刮来的冷风似的让他霎时全身冰凉。

两国不通消息已久,我只听说安陵泓宇和伍太后之间的战事已经结束,却从未收到过消息说安陵泓宇会来晏国。战事初定,百废待兴,兢兢业业的安陵泓宇却这么快来到晏国,他是来带走落尘的么?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能让他抛下江山社稷于不顾呢?

如临大敌的宋铿脑海里飞快的转动思考着,月落尘的激动和恍然刺痛他的双眼灼痛他的心田,可他却深知不论再痛他也不愿违背心意让月落尘离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宁愿不要这个君子称号也不愿意促成这个美。

感情从来都是自私的,不是么?更何况我宋铿并未强迫任何人,更不曾用卑鄙的手段来成就我和落尘之间的交换。一切都是自愿,我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既然如此,我又何须惧怕?

素闻安陵泓宇是个言出必行的谦谦君子,而落尘想必也不是会过河拆桥的人,所以没什么好怕的!想到这,宋铿没有出声打断月落尘几近呆滞的遥遥凝望,反而镇定的示意随从下去请安陵泓宇上来。

“公子,我家主子有请。”家将宋果领命下楼,径直来到安陵泓宇身边,彬彬有礼的做了个请的姿势。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相逢犹恐镜中花【三】

同样近乎呆滞的安陵泓宇亦微微侧目就看到本来背靠雕栏而坐的宋铿正转过身子朝自己颔首微笑,未曾料到他居然还会派人请自己上去,错愕片刻的安陵泓宇半晌没表示,只是深瞳内早已掀起层层波澜。双影见他像在犹豫且又担心怕生出什么万一,正准备开口回绝时就听得他淡淡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