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元宵佳节日,能得到南安王的邀请也算幸事一件,怎么能推却呢?走吧。”说罢,他不动声色的撩开袍角走入茶楼,双影警觉的跟上。这晏都虽说现在是在龙沐庭守住的地方,不过总归是他人地盘,不是么?

当月落尘看到宋果出现在安陵泓宇身边时,冰雪聪明的她立即回过神来想到宋铿是要请他上来。泪痕闪闪,诧异之余她更多的是不解。照理说,宋铿应该不希望看到安陵泓宇出现才对,为何还叫他上来呢?

柳叶眉紧蹙成团,她不安的看向神色难以揣测的宋铿道:“王爷,您、、、您什么意思?”

本是一句情急之下开口询问的话,但这让宋铿听起来却无比刺耳,因为他从这句话中轻而易举的听出月落尘对安陵泓宇的关心,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心是他从来没有见到更从没有感受过的。相处数月,偶尔他领兵出外,回来时月落尘也会礼貌的关心几句,但两种关怀却有天壤之别——而他,是如此介意这种差别!

掀开茶盏轻抿几口,他挤出丝丝笑意不冷不热作答:“分别数月,落尘见到他想必十分激动?所以,我请他上来坐坐有何不可?难道落尘你怀疑我动机不良么?”

和平时判若两人的言辞让月落尘睁大一对明眸,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宋铿很陌生。数月下来他绝对是第一次用这种疏离却隐含嘲讽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过,心地柔软善良的她却未继续深想下去,反而觉得刚才的确是自己过于失态才会让宋铿发现安陵泓宇的存在,因此,她将所有的不对都揽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懊恼也留给了自己,垂首低低道:

“王爷向来是光明磊落之人,落尘怎么会怀疑王爷怀有不良动机呢。只是、、、只是落尘觉得,故人不宜再见罢了,所以、、、所以、、、”

轻轻放下镶有金边的白玉茶碗,早有嫉妒在心中纠缠不休的宋铿觉得她此时所说的“光明磊落”四字不是在对自己进行褒奖,而是种讽刺。浓眉微挑,虎目精亮的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道:

“好个故人不宜再见,落尘你果真和别的女子不同!我知道你是为了避免大家尴尬,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早就听说安陵泓宇是个学识谋略皆过人的男子,因此请来坐坐随便聊聊也不错。良辰美景,能谈的话题很多,不是么?”

他的话刚刚落音,银蓝色身影已翩然而至。黑曜石般的双眸轻轻扫过垂首不安的月落尘,同样不知宋铿意欲何为的安陵泓宇落座后优雅的轻启薄唇:“晏都一别又是数月,不知南安王可好?元宵佳节能得到王爷邀请,在下实在荣幸。”

宋果出现那一瞬间,安陵泓宇心底不是没没有细细的忐忑,他不担心宋铿能对自己如何,但却担心自己的出现会不会给月落尘带来无妄之灾。说到底,他现在的确是个不应该出现的人。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素来沉稳的他自然不愿意输了风度,更何况能近距离的看看月落尘是他这几个月来的心愿。

疑惑抬眸瞧着眼前笑容清隽翩翩风度的安陵泓宇,宋铿对他所说的“在下”两个字实在不解。身为一国之君,即使来到他国他都应该自称为“朕”,不是么?上次他到晏都来参加大婚当着皇叔都是自称“朕”,而今日、、、并不知安陵泓宇已让出皇位的他将满腹心事都压下去,露出爽朗的笑意若有所指的作答:

“多谢记挂,本王还好。不知皇上可好?听说战事早已结束皇上再次荣登皇位掌握大权,本王实在为皇上深感欣慰。毕竟,襄国江山本来就属于皇上而不是太后,而且这亦是本王希望看到的结局。”

两个男人的眼神慢慢变得犀利,敏锐聪颖的安陵泓宇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话中若有若无的提醒——他之所以说战事结束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不过是为了提醒我既然他已经做到自己该履行的承诺,那么落尘就是属于他的,而要我趁早断了念想。深瞳敛敛,他若无其事镇定如常道:

“的确,战事结束是王爷和在下都希望看到的,亦是每个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所期盼的。不过,有一事容在下提醒王爷,那就是以后请别再称呼我为皇上。也许王爷还不知,我已让位于皇弟立宇,因此,现在的安陵泓宇只是一届平民,而不是襄国君王。”

醇厚嗓音缓慢低沉,却犹如一记闪电同时滑过宋铿和月落尘的脑海。惊讶万分的宋铿呆呆看向淡然萧远的安陵泓宇,之前所涌上的那种害怕再次铺天盖地的袭来。

他让位给安陵立宇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将之前的一起都抹得干干净净从而好名正言顺的跟我抢夺落尘吗?只要美人不要江山,我万万想不到安陵泓宇竟然能做出这种抉择。对男人来说,只要美人不要功勋尚且很难,况且他还是一代君王,不是么?

微微的钦佩之意刚刚冒出个头就被他的不安所压下,很想说些什么的宋铿却想了很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此情此景,自己能说什么呢?幽怨的双目瞟向旁边的月落尘,他闷声道:“想不到你还真舍得天下。”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相逢犹恐镜中花【四】

夜渐深,本来就很清幽雅静的茶楼上其它人纷纷离开而越发安静,灯火璀璨,空气却相当凝重压抑。

听到安陵泓宇说自己已让位,垂首良久的月落尘终于忍不住抬头。笼雾翦瞳生出淡淡凄迷,她一时没想到他为何会做出这等选择,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三三魔蛊?如果是因为自己,那我岂不是成了襄国罪人?暖流滑过之余,一心只想成全自己所爱之人梦想的她忍不住浮上点点歉意。

转眸看向月落尘的安陵泓宇读懂她眼内的疑惑和歉意,因此扬唇淡定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放弃江山也许的确是件会让世人都难以理解的事,不过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何况唯有舍了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碍于宋铿在场,聪明过人的安陵泓宇只能用这种隐讳的话来传递自己的安慰——舍弃天下固然是个很难的抉择,也不乏有月落尘的一部分原因,但最终却是因为通过这连续数月的征战和遭遇,他早已看得通透。做完自己应该做的事,也就到了他去寻找海阔天空的时候。

和他心有灵犀的月落尘听过他此话后旋即就明白过来,樱红唇边终于泛上点点笑意的她却在暗暗想着自己应该不遗余力的找出破解魔蛊之法,唯有这样,安陵泓宇才能得到两人从前所向往的那种烟波深处的自由。尽管自己已不在他身边,可她仍然想给他最澄明的海阔天空——

因为爱,所以即便就禁锢她依然不悔;因为爱,所以即使只能含泪的成全她亦不会遗憾。韶华短暂易逝,能如此贴心贴肺全心全意的爱一场,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更何况她并不是扑火的飞蛾,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个男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浓蜜色肌肤慢慢转为阴沉黑色,宋铿冷脸看着安陵泓宇和月落尘相视时后者所绽放的惬意笑容,妒火瞬间燃烧得炽烈起来。不论我做什么如何做,她对我的笑容永远都是淡淡的难以触摸的,而安陵泓宇只消一句,她却笑得如此真实动人。难道,我和安陵泓宇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他本是人中翘楚,荣华富贵不在话下,而且驰骋沙场多年的他始终都相信只要努力就没有办不到的事,现在忽然遭遇感情就遇到如此棘手局面,宋铿心底的复杂滋味可想而知。意识的习惯让他习惯从差距这个方面去进行比较,可初尝爱情味道的他却还不明白:

爱情大部分时候并不会因为不同人之间的差距而改变,即算现在的安陵泓宇一无所有濒临死亡,月落尘依然会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他在她心中早已无可取代!

一句有舍才有得本是安陵泓宇用来安慰月落尘的话,可却让心绪如潮的宋铿听得十分不悦。有舍才有得,安陵泓宇是想舍弃天下来夺回落尘吗?真是想得简单!我好不容易遇到倾心的女子,而她也好不容易才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如何能放开她?不能,绝对不能!

皇叔已逝,晏国战火纷飞,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倾心,如若我最后连落尘都失去,那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

虽说宋铿平日为人豪爽又仗义,可从本质上来说依然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既是凡胎,在小事上他也许能忍让大方,但这等人生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他却不得不为自己诸般考虑。妒火愈烧愈旺,历来喜欢直来直往的他黑面如包公,顿时拍案而起吼声如雷:

“安陵泓宇,你我都是明白人,开门见山吧,你此番来到晏国定是想把落尘带走,对不对?本王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本王绝不会答应落尘跟你走!”

骤然而起的怒气让月落尘吓得一惊,亦让坐在旁桌的双影顿时全身绷紧。手中长剑一闪出鞘,黑衫如墨的黑影冷冽道:“南安王,还请你对我们公子客气点,否则在下的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宋果和宋强两人在双影抽出长剑后也立马摆出迎敌招式,对黑影的喝斥极度不悦,不禁怒目相视。

气氛越来越凝重,每个人的呼吸变得清晰,个个严阵以待,就连月落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脸颊苍白惶惶不安的看向安陵泓宇。然而,在这剑弩拔张的时候,端起茶碗的安陵泓宇却淡定自若。

缓缓抬手示意双影收回寒剑,他慢慢起身和怒发冲冠的宋铿平静对视,字字清晰道:

“南安王,我深知如若没有你阻止东征我很可能全军覆灭尸骨无存,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落尘前去临州你和谈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若我知道,我宁愿化为灰烬也不会同意用落尘作为交换条件,这点上次在晏都我就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问我此番来晏国是不是想带走落尘,坦白来说,我当然想带走她!不过,我尊重落尘更了解她是什么人,所以,只要落尘说要留在你身边我不会强行带她走,而如若她要跟我走,即算你用千军万马来拦截,我亦不会丢下她!”

坦坦荡荡的一番话听得宋铿无比郁结,安陵泓宇所表现出来的胸襟和深情似乎都在嘲笑着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但是,他并没有因为这种难受而改变主意,只是将尖锐的眼神抛向粉脸煞白的月落尘。如若她真要跟安陵泓宇走,我的确无话可说,只能怨自己信错了人,不是么?

“落尘,你愿意跟他走还是愿意留在我身边?”直截了当问出心声,前所未有的紧张强劲有力的袭击着宋铿的胸口,按住桌边的双手已渗出细汗。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相逢犹恐镜中花【五】

慷慨激昂说出最想说的话,安陵泓宇亦有所期待的看向缓缓站起的月落尘。从理智上来说,他几乎能肯定重信守诺的她会留在宋铿身边,可从情感来说,他却始终希望月落尘说出要跟自己走的话。只要她说,他绝对会拼劲所有气力带她离开,即算葬身千军万马亦不在乎。

柳眉紧蹙,月华色锦袄上的银线莹莹闪光,粉脸苍白菱唇紧抿的月落尘生出涟漪的翦瞳看向安陵泓宇,惆怅和无奈在眉眼间来来回回不绝如缕。

就真实意愿来说,她当然希望从此能跟着安陵泓宇天涯海角笑看红尘,可惜她深知自己不能对不起宋铿,因为自始至终宋铿的确没有任何待她不对之处。假如她自私选择安陵泓宇,那就是不仁不义,而这种自私和她对自己的要求实在背道而驰。

情比生命还重要,但义却是她难以彻底抛弃的执着。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之事,不论何时她都做不来。如果现在狠心做了,势必从此之后日日不安,直至生命尽头。她永远都记得师傅离恨天在她小时候所说的一句话,那就是人势必要活得坦坦荡荡无愧天地。

况且,她还不能不考虑安陵泓宇的安危。这是在晏国,假如自己跟他走宋铿怒火三丈的发兵,且不说他会有性命之忧,就连刚刚战事落下帷幕的襄国说不定也会再度燃起烽烟。安陵泓宇抛弃帝王已是襄国的损失,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千千万万的无辜之人因为自己而再次陷入水深火热。

眼眶湿润,犹如吃下黄连般苦楚的她静静凝视挺拔俊朗的安陵泓宇,唇角颤动,万千言语均化作腮边热泪。安陵泓宇,心有灵犀的你是否懂得我所想?跟你走那是我最宏大的心愿和此生追求,可是我不能,真不能。

这个决定对你来说肯定残忍,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残忍?知道么,我现在的心都在滴血。

空气似乎已凝滞不动,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相视而立的月落尘和安陵泓宇身上,双影的嗟叹和宋铿宋果的紧张在周围膨胀,早已沉闷的氛围越发压抑,明明是无形的,却堪比巨石压身,让每个人都不能动弹。

深瞳亦早已潮湿的安陵泓宇在月落尘的双眸中独到令他黯然神伤的意味,体内血脉膨胀心如刀绞之余他却只能用眼神告诉月落尘:他在等待她的决定,不论她的决定是什么,他此生都将不离不弃。即算必须分隔两地,他也会想着她,直至岁月的末端,直至他再也不能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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