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原来,那晚胸口被长剑所刺的月落尘鲜血洒满胸口,有些透过厚厚的锦袄些浸染至她藏在怀里的羊皮卷之上。待她稍稍恢复再去看那差点被宫娥扔掉的羊皮卷时却发现上面已出现点点字迹,模糊不辨。思前想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血很可能就是解开羊皮卷秘密的钥匙,遂悄悄背着众人戳破手指将血滴落至羊皮卷上。令人欣慰的是血没白流,她的推测完全正确。

当羊皮卷上的字迹出现急急阅过之后,她才明白“桃花血落,魔蛊可解”中的桃花血其实是指那些身上带有桃花印记的女子之血。许是冥冥中自有股神秘力量在牵引,月落尘从羊皮卷上得知当年因为失去孩子而培育出三三魔蛊的女人身上也带桃花,精通各种玄学的她发现偶有一次自己的血似乎有种魔力,能让她精心调配出来的香墨隐藏,翻阅过所有能查找的典籍和传说之后,辛苦多年的她找到这样几句话——

世间生带桃花印的女子注定生生为情所痴,血异于世人,心异于世人,情异于常人,破碎或美丽但凭造化,却始终逃不过轰轰烈烈的爱恨痴嗔。

醉心研究各种蛊和毒且又半疯半癫的女人毕生都在寻找和自己一样身带桃花的女子想收为弟子,最终无果。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行亦善,从未将三三魔蛊解法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唯一传人的她在临死前却觉得应该留下点希望于世人,于是花了半个月时间做成这张最成功的羊皮卷,唯有她的血或者同样身带桃花印记女子的血能解开此卷。

破解魔蛊之法细细写明后,那个女人最后写道:纷纷扰扰,尘世多变。如若遇见,自是缘分。不管能真正看到此卷是哪朝哪代之人,还请记住最后一言:不要试图用恨摧毁爱,否则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尘世永恒,唯爱与它同至地老天荒。

也许是女人留的最后几句给陷入回忆的月落尘带来莫名勇气,沉默良久的她直言:“我想见安陵泓宇。”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薄春乍暖心清秋【五】

嘴角轻轻抽搐,眼神逐渐犀利得如同银针,血脉膨胀醋意和怒气在体内并驾齐驱的宋铿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宽阔结实得胸膛起起伏伏,极力克制自己的他淡漠道:“自那晚后,朕再无他的消息,包括龙沐庭。”

“我相信他还在晏都,因为、、、皇上,只要你肯去寻,肯定能找到他。我只想见见他而已,就当最后一面行么?因为我有件极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他。事关人命,请皇上答应落尘的请求。”柔柔的声音里带着莫大急切,别无它法只能求助宋铿的月落尘神情哀婉,楚楚动人。

平时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她永远都挂着淡淡的神情,笑不露齿言无波澜。而只要和安陵泓宇有关,她就会激动急切,甚至是不顾一切。安陵泓宇,安陵泓宇,可恶的安陵泓宇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她魂牵梦系?双手紧握成拳,嫉妒像春雨般密集的宋铿心潮狂涌,但他却始终不愿在月落尘面前表露,一再强行压抑。

慢慢冷静的他捕捉到她言语中“事关人命”的四个字,他不禁起疑。关乎人命,难道安陵泓宇命不久矣,所以她想见他最后一面?想到这,心生一计的他彻底平静下来。明灿灿的阳光照耀在他明黄龙袍上,缓缓转身的他全身闪着刺目金光,让急切等待着他作答的月落尘不禁眯了眯眼睛。

樱唇微张还欲出言,她听到宋铿凝目道:“落尘,你是个不善于撒谎的女子,看着朕的眼睛来告诉朕,真是最后一面么?”

忍住胸口剧烈疼痛的月落尘粉脸泛白秋波低敛,缓缓抬高尖细下颌,双眸莹动,喃喃作答:“是,最后一面,最后一面、、、”重复着说了几次,心焦如焚的她像是想说服宋铿更像是想狠狠说服挣扎纠结的自己。

“好,朕答应你派人出去寻他,待寻到后朕会让你们见最后一面。”掷地有声,宋铿清清楚楚看到她精美的脸上闪过一缕刺伤他双眼的惊喜。瞧出她想开口道谢,大手挥出道凌厉弧度的宋铿转过身去再次面向姹紫嫣红的花园沉声继续说出至关重要的话:

“落尘,今时今日朕已是一国之君,所以答应再让你们相见着实、、、所以,朕希望在这之后,你能接受朕刚才所说的册封,如何?”

一如既往的低沉嗓音,只是月落尘再也听不到从前那种爽朗豪气,反而有些阴恻恻之感。两个月之前,他的举动早已隐隐有反常之态,想必就是在考虑我何时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献出完完整整的自己。养伤又耽误如此漫长的时间,只要接受册封一切就名正言顺,而我也必须、、、

让我和安陵泓宇再见定然绝非他所愿,现在提出要我接受册封其实是这次相见的附加条件,不是么?只要我还拒绝,他说不定就会以找不到安陵泓宇为由来阻止推卸。从他的角度来说,这些都说得过去,毕竟他待我的确很好,可于我而言呢?我的能做到麻木不仁的交出自己的身体么?

想到这,一种莫名巨大的害怕之感在体内游走,犹如一条冰冷小蛇似的咝咝吐着信子点点啃噬四肢百骸,恶心惶恐铺天盖地的席卷,好像场暴风似的吹得细风扶弱柳的她不觉往后倒退几步,眼前的男人俨然已不是日日相对数月的宋铿,而是头试图征服和吞噬自己的洪水猛兽。

然而,即算是洪水猛兽又能怎么样呢?他早已履行对自己的承诺,现在只不过是在索取自己所许下的他应得之物。况且,如若他不首肯,势单力薄的我如何能将羊皮卷交给不知所踪的安陵泓宇?世人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当年师傅也一再告诫我和表哥必须顽强面对世间所有爱恨纷扰,我曾以为自己真能做到,到头来却发现那不过是种虚幻。

当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来临,什么顽强什么潇洒都变得单薄,单薄得如同张纸,一戳就破。悲欢离合总无情,而我,就犹如一叶无根浮萍,在这无情之中飘来荡去。离开安陵泓宇是情非得已,如今我更是进退维谷百般为难,哎。

前去襄国的路上我曾觉得这浩瀚世间从此之后唯有自己能给自己安慰,想不到命运却让我和他相遇,相亲相爱却不能相守至曾经期许无数遍的白头,早已和他融为一体的我还是我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化作一缕清风入君怀,从此两不相离、、、、、、

“好,落尘答应皇上,在见过他之后接受皇后册封,日子就由皇上看着来定吧。落尘忽觉伤口隐痛,想回房小憩,恕不恭送皇上。”淡到不能再淡的言辞从朱唇边溢出,面容平静无波嘴角微扬似笑的月落尘福礼后离去,袅娜秀美的雪白背影在澄明阳光里消失,就像冬日皑皑积雪,白得惊心动魄却最终了无痕迹。

拒绝,惊慌,平静,月落尘不同神情的容颜浮动在目送她远去的宋铿脑海,负手而立的他不由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虽然让她和安陵泓宇见面绝非我所乐意,不过能让她最终平静下来接受册封也算值得。从未对某个女人如此用心的我何尝不希望和和美美的与她共到白头呢?

柳眉深颦也好,笑容浅淡也罢,甚至淡漠疏离这些我都不介意,只要她能留在我身边。拍掌唤来宫人,心满意足的宋铿吩咐下去寻找安陵泓宇的同时也叫人着手准备的册封大典,这天,他实在等得太久了。

几日后,静心等待的月落尘终于在三月十七晚从宋铿那得到答复:安陵泓宇已找到,明日即会有人带她出宫和他相见;三月十九乃整月仅有的吉日,因此定在后日举行册封大典!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烟波深处得自由【一】

夜色深沉,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惊鸿殿里四处静悄悄的,紫金色焚香炉内飘出缕缕轻烟,安息香的味道在月落尘鼻尖飘来荡去,却怎么也安不了她的神。

三月十八相见,三月十九即册封,尽管忙于国事而速速离去的宋铿给这种安排编排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冰雪聪明如她,又怎会不知是他的迫不及待和患得患失在作祟呢?也许他真是等得太久了,而我亦等得太久。既然如此,就让一切痛痛快快的来吧,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不是么?宿命的纠葛无人能逃,只不过这纠葛有时候弥足珍贵,如同我和安陵泓宇,而有时却是黑暗恐惧的,如同我和宋铿。

轻声唤来宫女准备什物宽衣沐浴,月落尘扔下手中书本走至铜镜前执起檀木梳慢慢顺着自己黑若墨玉的青丝,凝脂玉手灵巧游走在锦缎般的发丝上,她蓦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微启灼灼樱唇,她喃喃自语:

安陵泓宇,明日之后真的再无机会见面,深宫如海,没有你在我身边,如何继续得下去?不过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那我也算在另外一处蓝天下自由自在的活着,我们彼此早已将彼此融入对方魂魄的深处,不是么?

次日清晨,月落尘乘坐宋铿特意安排的华丽八抬大轿逶迤出宫,随同护送的不仅有沉稳老道的宋果宋强,其余人亦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华服加身,美人髻上斜插的银簪和耳畔明珠摇摇晃晃,端然而坐的月落尘玉面木然,却依然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落尘,你所说的每句话朕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那句“言而有信乃做人之根本”,所以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朕在惊鸿殿等你归来,明日此时,朕将携你走上册封大典接受百官朝拜,从此双宿双栖永不分离。

耳畔响起临行前宋铿所说的这番话,月落尘忍不住露出清冽笑意。与其说宋铿是在叮嘱我记得回宫,不如说他是在提醒我最好别起离开之意,光瞧这与我同行的威武队伍就看得出来,不是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磊落大方的宋铿开始喜欢含沙射影多疑多虑?师傅曾说爱能让人变得勇敢坚强,却也能让人心生执念怨意丛生甚至一改常态,也许宋铿就属于后者。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爱意,同时却也能看到他等待太久的心焦和占有欲,可惜的是,一手制造了这场纠葛的我却始终难以忘却前缘。

世间最难偿还的莫过于情债,宋铿于我有恩有情,我却只想拖延甚至是永远逃逸,如此说来,是我对不起他吧?也许,除开我倾尽此生韶华来报答,真的再无他法,可是、、、、、、

叹息连连,不知不觉中他们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已来到日前元宵节晚上相遇的清雅居。因为事先早有安排,清雅居静无一人,和平日的人来人往大相径庭。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下轿,月落尘微微抬眸,自然而然想起元宵节晚自己无奈之下所说的绝情言辞,心下怅然万分。

缓步来到二楼厢房,映入她眼帘的是熟悉的颀长背影,宝蓝色长衫磊磊大方,衫角袖边的银灰色横条更添儒雅,缓缓转身的安陵泓宇越发消瘦,面色苍白,只是优雅如故。深瞳渐渐明亮璀璨,回首再见,两人心头俱百转千回,感慨无数。

那晚亲手将月落尘交由宋铿之后,安陵泓宇就在晏都买了处幽静宅子,寸步也未曾离开过。两月来,除开偶尔和双影及方秦饮酒交谈,魔蛊苏醒迹象越来越明显的他几乎从不说话,除开翻翻书籍就是日日画着月落尘的肖像,一幅比一幅真切,却也一幅比一幅悲伤。

一寸相思一寸灰,就在他觉得自己身躯和心灵都快全部化为灰烬随着春日微风飘散时,双影却告之有人近来时常在他们宅子边鬼鬼祟祟。无心过问他事只想在静默追忆和无穷思念中度过剩下日子的他也没在意,但两天后却有人登门造访,说是传圣上旨意约他三月十七在清雅居小聚。

聪颖沉静的他深知宋铿避他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想见自己,因此极有可能是月落尘求得宋铿让他们见面。虽不知宋铿为何他答应,不过能见月落尘已是惊天喜悦,他根本没多想欣然来此。

猜测成真,魂牵梦系的佳人翩然到来,为了不让她忧心,百感交集双眼潮湿的他竭力露出和昔日相同的俊朗笑容深情道:“落尘、、、”

只见盛装打扮的月落尘绾着典雅高贵的美人髻,身着月白色宫装,袖口裙摆处绣满动人的粉色蔷薇花,腰间系以和蔷薇同色的锦带,外披薄薄一层烟罗纱衣逶迤拖地,折纤腰于微步,呈皓腕于轻纱,色若中秋满月,翠羽眉秋波眸温软似春水,樱唇边几缕笑意好比春风拂人心。

自从奔赴临州,两人已很久没有单独相处,此时再见半载有余,心旌荡漾玉足轻抬的她亦强迫自己浅笑,因为她同样不愿将所有苦楚展露给深爱之人。缓缓靠近的两人不过几步之遥,于他们来说却好比漫长光阴般难以跨越——

紧紧拥抱,竭尽全力的拥抱,至死也不愿分开的拥抱,两人唏嘘连连,只愿时间停留在此刻,再也不要向前奔去。如果这一瞬就是地老天荒,光阴尽头,那该有多好;或者,这一瞬是末日也好,至少毁灭前他们都在彼此怀里,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幸福。

良久,胸腔内荡起千层卷浪的安陵泓宇缓缓松开想念弥久的娇躯,像从前一样轻轻捧住她晶莹剔透的脸颊在手,垂首柔声道:“落尘,我想你,没日没夜的想!你诚实告诉我,宋铿如何会许你和我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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