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从你出世到十岁,龙永昌一直扮演着父亲角色,而你对他的仰视也决定你不可能对他的惨死无动于衷。可惜,他却是亲手杀害你娘亲的凶手,所以你对他其实也是又爱又恨,对么?发颤和发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你心里冲撞澎湃,十岁的你又怎能处理好如此复杂的情感?”

安陵泓宇缓缓道来,字字落在我静寂得近乎荒芜的心湖,冒出一圈又一圈小小涟漪。时至此时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理解他人的男人,这样的理解是因为他和我留着同样的血脉还是他本性如此呢?这么久以来,我将他视作对手,可说到底我对他的了解的确浅薄。

对男人来说,文武双全风度翩翩固然重要,但胸襟的广阔博大其实更重要。在知道落尘倾心于他之后,自认为文韬武略均不在他之下的自己疯狂的想知道究竟为何,现在看来,我已经找到答案!

见我不言,背靠竹竿的安陵泓宇转头扬唇淡笑:“仇恨的种子在你十岁那年就已深深扎根于你心里,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些实在过于沉重。之前,我曾觉得自己幼年凄惨,和你相比,我想来要幸运得多。落尘若能亲耳听到你平静说出这些,必然十分高兴,真的。你能说出来就代表已经在慢慢放下,这是她和我都想看到的。”

云淡风轻的语调让我莫名舒心,瞅着他满脸的淡然萧远,我奇怪道:“你幼年凄惨想来是因为伍太后,难道你从没恨过她么?”论年纪,他还比我年幼几岁,但在深沉如海的他面前,年长的我反而显得飘虚。

“呵,怎么可能没恨过呢?可恨终究太累人。如若落尘没有出现在我生命中,我和她也许会拼个鱼死网破,用最极暴戾的方式来清算我们的恩仇,可因为有了落尘,我只想好好和她相伴到老,其它恩仇看淡了。与其痛恨别人那么累的活着,我不如和落尘携手归隐,去寻求我们的世外桃源。”

尽管天色已暗,但我清清楚楚看到安陵泓宇在说到落尘时双眸闪烁着似乎永远不灭的光芒,这光芒里饱含他的真挚和深情。男人和男人之间很多东西无需言明,只需一个眼神或是一句话就能展示得淋漓尽致。从他过往种种所为和现在的眼神我看得出来,落尘在他心底是最金贵的珍宝。

为了落尘,他能抛弃荣华富贵和显耀皇位,他能舍得性命,甚至是男人通常最看重的尊严,他更能放下所有一切,只为能落尘想要的生活。是的,我从来都很清楚冰雪聪明的落尘想要烟波深处得自由的恬淡生活,可惜的是我却给不了她。扪心自问,我能爱落尘像安陵泓宇这般用心良苦么?恐怕不能——

如果能,我就不会将她安排进复仇计划之中;如果能,我就不会三番两次的利用她来达成目的;如果能,我又何须在那飘满桃花的美丽时节将她送走?十多年相依为命的岁月看似美好无暇,其实不过是场虚幻的表象,落尘曾沉溺在那场表象中,所以我觉得即便送走她她也终归会属于我,所以我相信离别不过是暂时的,但最后,离别终成永别:

桃花纷飞的那日,我和她之间早已有条难以跨越的沟壑,从此,还能见面,还能关怀,甚至还能拥抱,可这些都已与爱情无关。游离在那场虚妄表象中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我,其实是用恨的名义结束了自己多年的爱情。安陵泓宇说得对,恨终究太累人,这些年谋划算计的我早已疲惫不堪,不是么?

一场爱恨纠缠,如若输给个自己心服口服的人,也算无憾了吧?想到这,抬眸远眺弯月的我豁然开朗。

“你有何打算?准备永居永离还是、、、?等落尘分娩之后,如若你愿意我带她去一趟永离如何?你也知道她精通岐黄之道,也许能翻到典籍给你医治眼睛。”

流露出关切之情的言辞让顿觉轻松的我忽觉感动,挥挥衣袖起身将碧玉笛别回腰间我淡淡道:“不必了,这只眼睛的朦胧是我应得的惩罚,也是一种警醒。肉目盲与否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心境通透。”

同样起身的安陵泓宇朝我笑道:“好一句心境通透!老听落尘说她的表哥是个多么出类拔萃的男子,现在我开始慢慢感觉到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不再多说。不过有件事我想问问,雅宁、、、泰宇已殁,除开立宇,你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血缘兄弟,所以我有必要代父皇问问。”

“瞧你这口气,呵,好像你到成了长兄似的。”这句似是玩笑的话迅速溜出嘴边,看到安陵泓宇露出的欣慰笑脸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觉已承认和他的兄弟关系。别扭之感不像从前那么严重,但不习惯在他人面前流露太多的我依旧正了正脸色掩饰: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并不爱雅宁,所以、、、我不会赶她离开,如若她要走我也不会挽留,这就是我的态度。”

看着安陵泓宇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从不怀疑自己的我竟然有丝丝疑虑:一年多来雅宁不离不弃,我这么说是否太冷血?可是,也许我不如安陵泓宇那么爱落尘,可至少在我心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所以我能做的唯有如此,不是吗?

“你会带她来此说明过去一年多里你们并未分开,对于你的态度我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想问一句:真会是这样么?你自己斟酌斟酌。”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童童叫我们用膳的声音穿过竹林飘来。拍拍我的肩头,飘逸的安陵泓宇率先徐步折回。望着他挺拔俊秀的背影,原地不动的我怀着困惑跟上去,不觉乱了心波:难道他觉得我已爱上雅宁?

正文 龙沐庭篇:紫陌横笛是何人,红尘漫漫舞白衣(十)

快到木屋时,我疾步追上安陵泓宇嘱咐道:“刚才我跟说的那些,等落尘分娩后你再告诉她。她是个心思柔软如棉的人,现在身怀六甲,实在不宜为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来忧心垂泪或肝肠寸断。”

暖黄的油灯光亮从木屋敞开的大门透出,洒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一层苍凉的黄色迅速铺开。安陵泓宇的身影在这层苍黄中拉得斜长,他噙笑点点头作答:

“说得对,往事早已灰飞烟灭,后来之人可以凭吊,但最好不要过于执念。你放心,如若落尘问起我自会小心对答。在我看来,你现在要考虑的应该不是这些,而是雅宁。好了,先去吃饭吧。”

简朴舒适的木屋内,七人围桌团坐,尽管黑衣女人依旧冷面如霜,不过她再未言讽刺。丰盛的饭菜色泽宜人香味弥漫,端着木碗的我静静听着雅宁落尘童童他们几个谈笑,心头尘封许久的热流慢慢苏醒——

此时此刻虽然没有我那苦命的娘亲在坐,可我却再次重获一种家的感觉。家,不就是让人觉得温暖愿意永远停留的地方么?

夜阑人静,众山环绕的悔思谷如同一叶徜徉在天河中被安稳包围着的小舟,偶尔虫兽鸣声传来,在飘溢着溶溶花香的暗夜里传递。辗转反侧,独卧无眠,我披衣下床蹑手蹑脚的越过方秦悄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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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淡相错的雾气缭绕,皎洁如洗的弯月变得朦胧,摸着娘亲生前最喜欢的碧玉横笛,坐在硕大方石上的我默默无言。看到落尘和安陵泓宇能拥有如此恬淡的幸福,我的喜悦远远胜过失落。深情如他,玲珑如她,此二人本该就是绝配。而我,也许正如落尘所说,我是她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夜凉如水,表哥在想什么?”熟悉的绵软嗓音从身后传来,将我飘得老远的思绪拉回。转身一看,青丝垂落披着件浅蓝外袍的落尘早已立在身后,浅笑嫣然,柔情似水。

“落尘,来,坐下。”小心翼翼着她坐在巨大方石上,蹲下身子的我凝视着她的容颜,良久无言。

“表哥,你和泓宇大概谈了什么落尘能猜到。往事如烟早已飘远,现在的生活才最真实,姑母在天之灵也会希望看到你拥有最惬意的幸福。”

樱唇张张合合,微微仰头凝视着他的我听得胸口微微泛酸。曾经觉得复仇和落尘就是今生今世的幸福,可都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所谓的幸福早已被我亲手毁灭,如今又如何能再拥有呢?人生漫长,从此之后的我也只愿寄余生于烟波,游离于红尘,安静的过完此生罢了。

“落尘,告诉我,你现在觉得幸福么?”如果说现在的我还在乎什么,恐怕就是落尘是否幸福。将她送走那日,我亲手摔碎了她最美的梦。而今,我诚心希望她能获得另一个美丽的梦和另一份真切的幸福。

错愕片刻,静美如画的她抬手揽了揽鬓间发丝,郑重作答:“表哥,落尘现在很幸福,真的。只是我的幸福还有个小小缺口,那就是你。只有你得到解脱得到快乐,我的幸福才算圆满,因为你是我仅有的亲人。”

心头五味杂陈,我握住落尘的手轻轻道:“落尘,谢谢你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在过去十多年的光阴中与我相随,也谢谢你现在亲口告诉我你幸福。知道么,只要你幸福,这就是我的幸福。来,我送你回去休息,怀胎之人不宜晚上外出,容易染上凉意。”

落尘半是欣慰半是心疼的微笑,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之间的默契早已在很久之前养成,她定然懂得我的意思,而我也能懂她的眼神。听到闭门吱呀声,凝望陷入黑暗的木屋出神半晌,心悄悄落下的我正欲回屋,却看到拿着件外衫的雅宁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明艳动人的脸庞上萦绕着种我看不懂的情愫。

心跳莫名其妙的缓了几下,我走过去道:“雅宁,你怎么半夜醒来了呢?睡得不好么?”

身着红衫的她淡淡一笑,眉眼流转却不似从前,让我难以琢磨更难以追问。尽管过去一年多我们未曾分开,但事实就是我从未主动问过她在想什么。而且,心思并不深的她习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很多时候我都能轻而易举的看懂她的心思,可现在,我第一次有了种读不懂之感。

踮脚轻轻给我披上雪白外衫,墨发如玉的她抿抿红唇浅笑:“就是醒来看到你不在,所以寻思你出来了,于是你给拿件衣裳。这悔思谷的夜晚好像要比永离那清冷,小心着凉。”

波澜不惊的语气让我感到不对劲,性子直率的她大吵大闹很正常,如若平静无波那才是不正常。她是看到了我刚才和落尘在一起,或者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抓住她的右手,低垂眼睛的我立即看到她手背上一大块暗红,像是烫伤或灼伤留下未散的印记。她手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被烫伤过?

“雅宁,你手什么时候弄伤的?还有,你是不是有心事?”我很清楚自己不爱她,可关心却还是溢了出来。将近两年的相随,是人都会生出这种感觉吧,我如此安慰着自己。

轻轻抽回小手,雅宁笑笑摇头,双眼里噙着复杂之色:“我没事。很晚了,早点回房休息吧,我先回房。”

目送她缓步进屋,心有疑虑的我也没再多想,以为她只是像从前一样耍耍脾气。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在与世隔绝的悔思谷度过宁静愉悦的十日后,雅宁竟然悄悄离开了。

正文 龙沐庭篇:紫陌横笛是何人,红尘漫漫舞白衣(十一)

也许是因为在悔思谷的这些日子心情平复很多而且过得惬意恬适,已经多年不曾整夜沉睡的我睡梦开始变好,不再忧虑心悸,也不再辗转难眠,基本上能一睡至天明,安稳得如同十岁之前的幼年时光。

清晨阳光稀薄散淡,这日尚在睡梦中的我被落尘惊慌的声音叫醒:“表哥,表哥,雅宁不见了。”

紧跟着传入耳侧的是安陵泓宇沉稳的嗓音:“她会不会是独自上山去玩儿?落尘,你先别着急。”

雅宁不见了?伴随着他们两人的声音,跃入我脑海的就是那晚我送落尘回屋,转头却发现她立在身后的画面。慢慢学会放下并且得到落尘宽恕的我渐渐得到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因此并未急着离开这里,只是想多陪陪落尘,多弥补一些自己所亏欠的东西。

这十天来,大家相处得甚是融洽快乐,就连那冷面如霜的黑衣女人也和颜悦色不少,雅宁她也不只一次表示自己喜欢这里,并希望看到落尘的孩子出世。难道,她所说的不是真话,其实早就想着要离开?

迅速坐起,早已习惯将在床头取第二日所穿衣物的我习惯性伸手,瞟到我随身而带的玉笛静静躺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上。白似瑞雪的颜色和通透的碧绿交相辉映,霎是好看。抓起衣衫匆匆穿好,伸手取笛的我不禁一怔:

自从雅宁去到永离,她就擅自取代丫鬟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虽然因为她的笨手笨脚我发过很多次脾气,但她却持之以恒的做了下来,而且熟能生巧,所准备的衣物所泡的茶水早已变得和服侍我良久的丫鬟没什么区别。今日这白衫恐怕也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吧?那她究竟是如安陵泓宇所说出去转转还是故意离开?

拉开木门,落尘和安陵泓宇的身影旋即映入眼帘。忍住心头乱窜的不安,我镇定道:“究竟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她如何会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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