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对,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扯絮似的飘到傍晚还没止。发热体虚的我哆哆嗦嗦在雪地里咬牙坚持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熬不住直接倒了下去。因为知道师傅历来不喜欢弟子在接受惩罚时偷懒,所以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正当我犹豫要不要爬去厢房找师傅求饶,一抹淡红色身影来到我身边,她一手提灯一手撑伞,犹如纯净水晶的眼眸静静看我片刻,尔后将灯放在旁边直接把住我的脉搏。”

“是落尘,对么?”公子的微笑变得深邃,若有所思的看向我,眼神是那种明了一切后的沉静。

双颊忍不住一阵燥热,心间还是有些别扭的我缓缓点点头。那个傍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最温馨的一段时光。每每回忆起来,总会让我感觉到热度,而这样的热度能证明这个世界对我意义。

当时,衣着并不厚实的我在雪地里爬起来又跌倒,跌倒又爬起,最后直接再也站不起来。许是看到我脸色苍白的缘故,蹲下身子给我把脉的小姐蹙眉道:“方秦,你受寒这么严重,师傅为何还罚你来雪地呢?”

也许对于心地善良的小姐来说那日她只是一时不忍看我那么狼狈,但她却不知道她那一声“方秦”已让我永生难忘——因为我根本没想过小时候那么可爱的她在那么久不见之后还能记得我的名字。怔怔看向她的我好久未开口,只是望着她粉雕玉琢般的脸发呆,她见状以为我冻得失去知觉,连忙用双手揉搓我的脸。

待我回神过来,她已脱下身上的棉袄盖住我并要扶我回房,但被我拒绝,秀眉紧蹙的她见坳不过我转身离去。

在我以为她定是见我倔强而撒手不管时她又折了回来,塞给我两瓶药并带来喂我吃下几颗:“方秦,这是我从师傅那偷来的药,你吃下去能活血御寒。等师傅不再罚你,你记得也要继续吃完,这样才能驱除体内的寒气。记住,最近睡觉最好都要捂得严严实实噢。”

当我想道谢,她已巧笑着翩然离开,留下那件淡红色的小棉袄。也许这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很普通的小事,可对我来说,它却是我生命里最亮最真的颜色,最初最浓的温暖。

正文 方秦篇:剑影无情寒似冰,冷面如铁意最真(五)

强劲有力的风凛凛呼啸而过,吹乱我们两人的发丝衣襟。因为常年没有很多活人到来,皇陵内的空气有种阴恻恻之感,飘到肌肤上凉凉的湿湿的,无端让人心底不适。不过,这种知觉上的不适全都被回忆所带来的温暖所掩盖,沉浸在追忆中的我喃喃说着当日之事,心早已退回至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公子很久没开口,只是凝神听着我说着,眼神温软得如同沾染上清凉夜露,他是否也在回忆从前的生活呢?对我们三个人来说,和师傅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艰苦,但等到现在来回味的话恐怕是别有一番滋味吧。

时间是个可爱的东西,它能改变很多人很多事,可同时它也是恼人的东西,因为它一旦溜走任谁也留不住,谁也无法让它重新再来一遍。岁月早已经将年少的我们带到不知名的远方,如今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怀着一颗平常心去怀念,尔后在这怀念中或喜悦或忧伤。

“原来还有这么段我不知道的往事,我还以为永离所发生的大小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呢。想来,落尘也是害怕师傅再责罚于你所以没开口提这件事,跟我也不曾提过。她啊,从小就那么心地柔软,到现在还未改变,当真称得上不染尘埃,世间少有!只是方秦,正如同我刚才所言、、、”

“公子,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也正如我刚才所言,我很清楚小姐对我来说就如同一个美丽的传说,所以还请你放心。看到她幸福,我比自己得到幸福还要高兴,因此我不会有任何别的想法。”

急急打断公子言语,我将心意剖出。失落会有,可事实就是我希望她幸福。既然安陵泓宇能给她那么宁静美好全心全意的爱意和幸福,失落这杯涩涩的酒我即使吞得五脏俱裂也要吞!

认真瞅着我,公子的脸色慢慢变得深邃凝重。伸手握住我的左手,他低低的嗓音里有种让我觉得陌生的欣赏和钦佩:“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后来和泓宇相对比,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狭隘。与此同时,我也相信自己是除开安陵泓宇最爱落尘的人,现在看来,你方秦比我懂她爱她!”

一个“爱”字让我温暖的心房莫名颤抖,喜悦和苦涩在我体内并驾齐驱。师傅曾说爱情乃杀手的天敌,一旦沾上就会毁掉本来有的冷峻和漠然,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果真如此——

得知三思桥之事后,我的心痛超过小时候任何一次受到责骂或是惩罚;亲眼看到公子将小姐掳走作为要挟宋铿的人质,我体会到什么叫忧心如焚思绪大乱;如今看到小姐终于能幸福,我也品尝到什么是失落的酸楚、、、、、、

现在,我是该庆幸这份弥久的爱情在还未来得及道出时就已夭折还是该悲哀身为杀手也许我这辈子都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爱情呢?

“公子,你还爱着小姐么?或者我该问,你现在是爱小姐呢还是雅宁公主?”这个还带着几分阴冷的夜晚,我和公子在静寂无声的皇陵里交谈着平时不可能涉及的心事,两人的距离似乎也在慢慢拉近。

“不论我今后和谁在一起或是孑然度过此生,我心里有处位置永远都为落尘而留,我相信你也一样。至于雅宁,呵,谈不上爱或者不爱,只是觉得这一年多来我的确对她不够好,所以现在想找到她道歉和解释,以后会怎么样谁说得清楚呢?人的决定,很多时候往往是一瞬间做下来的,不是么?”

温和的嗓音在黑夜中散开,公子俊俏的脸上又布满一层淡薄的萧远之意,让我难以肯定他究竟在想什么,不过我觉得,此时他的思绪里必定有雅宁的份。如若不知所终的雅宁知道公子在想她,她会如何呢?

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问道:“方秦,那日泓宇和落尘送我们出来时,他说会有事想找我相帮去办,还说你知情,究竟何事?”

这几天忙着赶路我都快忘了这回事,若不是公子提及我恐怕都会忘记跟他说起。舔舔有些干涸的唇,我将安陵泓宇的意思道出:

“他觉得师傅培养出我们三个很不容易,尤其是小姐一身辩毒解毒的本领。你也知道,他身边还有武学造诣皆不浅的双影。所以他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将我们的本事都能传承下去,以免后继无人而遗失,不能惠泽后人就可惜了。不过因为小姐现在怀胎所以他只是有个初步念头,还未细想。”

“将我们的本事都传承下去?他的意思是要成立一个门派么?这想法虽有点突兀,不过本意倒很好,难为心他如此有心。师傅乃百年难遇的奇才,如若他的本事到我们手上就没了传人也的确可惜。”目露惊讶和欣赏之色,公子喃喃低语渐渐转无,好像迫不及待的细细考虑安陵泓宇的提议。

“因为考虑到我们永离早已差不多是种类似的门派,所以他想听听你的意见,哪知公主忽然就离开,所以才没来得及和你商量。”也许因为安陵泓宇曾经是一国之君的缘故吧,我总觉得他想事做事总带着我难以企及的心思和度量。除开师傅,小姐辩毒解毒的本事,我和公子的剑术轻功的确在当今世上都能挤入前几,如若他不想起这出,我想自己恐怕是不会想到要将自己的本事找个继承者。

时间静静流淌而过,我们居然不知不觉在皇陵坐了差不多半夜时间。天边开始露出浅浅的鱼肚白,沉思不语的公子起身道:“此事等找到雅宁后再议吧。天快亮了,我们先走,今晚再来。”

小心翼翼溜出去皇陵,疾步匆匆的我们谁也没想到就这样夜复一夜的守候了四天,雅宁还是没出现。沉不住气的我询问公子是否先回永离派人出去寻找比较好,但他还如同第一晚那么沉得住气。直到第五个晚上,荒寂无人的皇陵在半夜时终于有了点别的动静、、、、、、

【因为明天有点事儿要外出,所以更新应该是在晚上~亲们见谅。周末愉快,所有亲们o(∩_∩)o】

正文 方秦篇:剑影无情寒似冰,冷面如铁意最真(六)

幽幽暗暗的黑夜里,我和公子照例坐在楼前的阶梯上,子时刚过,躲过三拨巡逻士兵后我们意外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声音来判断,来的人不在少数。

夜半无人,究竟谁会带着人来皇陵?即使是吊唁拜祭,似乎也不该选在大半夜吧。没有听到打斗声和喧闹声,这证明来者至少有足够的权利进入皇陵。难道、、、难道是宋铿?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在思索着究竟是不是宋铿的我被公子拉住手臂,只见他朝房梁上瞥了两眼,我立即会意,两人悄无声息跃上房顶。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我们凝神屏息的瞧见一列人逶迤前来。待他们走至楼前,蜷缩在房梁上的我最先看到最中央的那抹明黄色正是已过国君一余载的宋铿。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精致华美的龙袍下,胸膛上昂首抬足的金龙栩栩如生,昭显着他如今的威仪和地位。

浓黑的剑眉斜挑入鬓,相比一年多之前,我觉得宋铿唯一变了的就是眼神——现在他的眼神依然犀利精明,却多了几分从前少有的沉静,从前有的那种浮躁俨然已隐了踪迹。

听力过人的我忽然听到身旁公子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完全不似平常淡然萧远的他。正欲抬手示意,我从散开的列队了发现了他呼吸急促的原因:神情略带憔悴的雅宁正站在宋铿身边,黛眉弯弯的她红唇紧抿,似乎有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公子本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人,但现在我却发现他有点儿冲动,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大有跳下去抓起雅宁就跑的念头。悄悄伸出左手抚上他的肩头,不能言语的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我们需要静观其变。即算宋铿并不打算对雅宁怎么样,私闯皇陵恐怕也会让其恼怒,毕竟这是属于皇室的禁忌之地,而公子更是他之前的对手。不见面还好,一见面谁又能肯定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母后生后的栖身之所,让我自己进去即可。”感觉到公子的呼吸渐渐平复,我们旋即听到雅宁没什么太多情绪的声音。

“里面有机关,朕陪你进去吧。”宋铿低沉的嗓音亦没很多情绪,锦带束发的他手负身后,霸气暗敛。

“父皇曾带我来过,所以我知道机关在哪,我自己进去就好。”容拒绝甚至带着点点倔强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熟悉,雅宁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只见身着粉黄色宫装腰间缠着淡绿薄纱的她说完这句就再也没看宋铿,迈开小步朝我们下方的阶梯走来。

从她的装束判断她应该是从宫内出来,难道宋铿早就知道她回到晏都?这么说来,宋铿是否知道我们已经回晏都呢?久闻宋铿也是个才智不俗的男人,他想必也猜得出公子所想到的雅宁要来皇陵拜祭生母,所以今夜这幕会不会是他设下的局,他赌的就是公子一定会在这等待雅宁?

多年杀手生涯已让我养成事事谨慎的习惯,这种谨慎已溶入血脉,所以此刻我不得不多作考虑。

出乎意料的,宋铿没有再继续坚持,而是挥挥手示意跟来的人同他一起退后,远远等待。粉黄色身影慢慢来到我们正下方,轻轻推开门,小楼内即刻有明亮油灯唰的点燃,香火味道从门口涌出,有些刺鼻。

雅宁的背影投映在雕花窗户上,透过薄薄的窗纸,我们看到她步步小心,显然对里面的格局和机关都很了解。小楼左边墙壁上挂着数幅卷轴画,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到画上究竟画的什么。

缓缓靠近的雅宁走至第三幅画面前凝视,抬手摩挲片刻后掀开画卷,后面出现一个朱色凹处,她大抵是按了什么后,只听得到哗然一声响,供奉灵位的台前烛光跃跃,一幅巨大的卷轴画像是从天而降似的滑下,上面画着位女子,看不清其真实面容,但从衣袂装饰上推断肯定是雅宁的母后。

款款跪至台前,雅宁片刻后呜咽出声:“母后,雅宁很想你,真的很想。你曾经说虽然你离开了,但父皇以及我未来的夫君都会好好替你疼爱我,可现在连父皇也走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幽咽浸寒的声音在这夜晚听来尤其碜人,这绝对是我第一次看到娇蛮任性的雅宁流露出如此楚楚可怜的一面。公子平复下来的呼吸因为听到雅宁的哭泣再次慢慢急促,我猜想心肠其实并不硬的他此刻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这一年多的相处,公子也许早已习惯明媚笑着的雅宁,而现在跪在灵前哭泣的她就如同一个被人丢弃的无助孩子。

“母后,在我大婚之际曾想带沐庭让你见见的,可惜这个愿望一直没达成。母后,我爱他,就像你当年爱父皇一样爱他,可是我发现不论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他的要求。在他心里,月落尘是最好的,而我和她之间隔着很远很远。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能守在他身边,终有一日他能注意到我,可是我错了,因为他说他的幸福就是月落尘的幸福,所以他的幸福里不曾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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