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公子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靠得很近的我发觉他眼中正有些东西在软化。啜泣一阵子,雅宁继续道:

“母后,知道么,我好想为沐庭生个孩子,那样即算我离开他我也会有个念想有个寄托,可是、、、这话我从来不敢跟沐庭说,因为我知道他也许并不愿意,可是我连做梦都在想,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不属于我。”

也许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有个孩子也许的确会让她的人生变得不一样,即算凄苦,也有个难得的欣慰。雅宁的哭诉也许彻底触动了公子的心,趁我没注意时他居然纵身飞了下去,低低唤了一声“雅宁”。

在雅宁还没来得及回头应承时,宋铿那边的人已眼尖看到立即高呼:“有刺客,来人,抓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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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方秦篇:剑影无情寒似冰,冷面如铁意最真(七)

数把熊熊燃烧的火把将雅宁错愕非常的脸和公子长身玉立的身影照亮得尤其清晰,就在怔住片刻的我亦纵身飞下时,宋铿已带着他的人走至门槛前,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眼带戒备。

寒剑出鞘,我全身紧绷的缓缓靠近背对宋铿等人而立的公子。在外游历的这一年多来,我没接过刺杀任务,更没和人动过手。不过,杀手始终是杀手,当他们兵器上亮闪闪的光落入眼睛时,我脑海里的弦旋即拉紧,如入绝境的冷静和漠然之感慢慢复苏,甚至还有嗜血的味道在蔓延。

并不陌生的血腥味儿,很多时候让人觉得恶心憎恶,但有的时候,它是良好的刺激物,能让杀手保持绵延不绝的兴奋。

虎目炯炯有神的扫视挡在门口的我几眼,宋铿瞟向屋内的公子喝道:“龙沐庭,你竟敢擅闯皇陵!”

许是刚才雅宁的一番内心流露让公子的思绪长了又长,他似乎全然没听到宋铿的喝叱,只是缓缓靠近双目噙泪表情愕然的雅宁,很久后才温雅开口:“雅宁,你终于来了,我和方秦在这等了你很久。”

“沐庭,你、、、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这?你什么时候从悔思谷出来的?你们等了我多久?”

身着粉黄色宫装的雅宁亭亭立在烛火前,眉眼间全是浓浓的不置信。她是在惊讶公子来这个地方找她么,亦或者她从来都觉得公子不会介意她是走是留,所以现在对眼前看到的这幕无法相信是真的。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想来看看你的父皇母后,我一直都记得,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来这!你为何要悄无声息的离开悔思谷?从楚州到晏都路途并不短,你一个人出来很危险,即算想离开,你也可以跟我说啊!”

温和的嗓音让侧身而立好注意到两边情况的我忍不住惊讶。的确,公子从来都是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尤其是在小姐面前。可是,这么多年的相随让我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他,失去一只眼睛并彻底失去小姐对他来说肯定是致命的打击,雅宁说他从前一直暴躁不安肯定就是因为这些,而现在、、、、、、

本以为他会对雅宁斥责几句,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想来,小姐说得对,也许有种爱情并不轰轰烈烈,只是平淡似水的溶入至匆匆而逝的光阴中。拥有时不会觉得有多重要,而一旦失去,就会发现自己早已习惯。公子恐怕也是中了这种习惯的毒,所以才如此有耐性的夜夜来这皇陵守候吧。

“我、、、我、、、”嗫嚅很久,云鬓娥娥的雅宁慢慢低下头去,显然她对公子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

“龙沐庭,亏你还好意思追问雅宁为什么一个人单独离开,你自己先好好反省反省,这一年多你待她如何?之前你娶雅宁的原因朕和你都很清楚,可朕万万想不到的是在她毅然追随你而去之后你还是那么冷漠!既然根本不在乎她,你此时又何必假惺惺的来这等她,又何必不放开她呢?”

负手在后的宋铿示意手下不要乱动之后走上阶梯来到门边,微厚的双唇一张一合,言辞语气尽带着凌厉的意味。因为无从判断他现在究竟心里想的是什么,当他想要踏入屋内时,我很自然的将剑挡了过去。

缓缓转身,公子淡定的看了我两眼示意我让他进来。温润的眉眼间丝毫不带冲动或是尴尬,公子对宋铿的嘲讽和质问表现出了他从前一贯的风度:

“这一年多里,我的确对雅宁有些冷漠和疏忽。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今日才来此,因为我要见她一面。难道这也不可以?”

明黄色龙袍在灯火下熠熠耀眼,我亦抬步进入屋内并谨慎的将门合上,将那些保护宋铿的人挡在门外——只要宋铿意图对我们不利,凭我和公子的武功就能制服挟持他走出皇陵!虽然宋铿此时并未流露出任何杀意,但任何时候都要做万全的撤退打算,这是师傅曾经教给我的杀手存活法中的一条。

一声听不出情感的冷哼从宋铿的嘴里蹦出,注意到我已将门关上的他面不改色,眼神毫不放松的盯住公子坦然的脸:“朕如果说不可以呢?雅宁已经想好要离开你,所以朕不希望你再来打扰她。强扭的瓜不甜,此话人人皆知,不是吗?你既然对她没什么眷恋,她离开你你应当感到轻松高兴才对。”

“雅宁,这是你的意思?”面色一点点苍白,公子转向泪光闪闪的雅宁,声音有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是我的意思。沐庭,正如王兄所说你之前娶我究竟为何我们都心知肚明,现在那一切早已远去,你也早已复原,所以到了我该离开你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么,不论我是留下还是离开你都不会阻拦。”双手紧紧交叉在腰际,雅宁的声音亦在颤抖,黑若晶石的眼眸盯住地面,不看任何人,包括公子。

颀长的黑色身影缓缓倒退两步,公子质疑的摇头坚定道:“雅宁,每当你撒谎的时候你就会不自觉的低头而不敢看人,所以你现在在撒谎,对吗?告诉我,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真是可笑!雅宁为什么要撒谎,难道她跟着你有任何乐趣可言吗?倒不如回来当她的公主,那样至少没人敢惹她伤心。龙沐庭,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相信这话你不陌生。不爱一个人,为何不放开她让她去追寻另外的幸福呢?即算你爱她,当她决意离开你,你也应该成全,这才是君子所为!”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宋铿现在的神情和语气都带点看戏的嫌疑。雅宁深爱公子,这我和公子都明白,现在她却要口口声声说要离开,果真如此么?会不会真如公子所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比如宋铿的胁迫、、、

“即算你爱她,当她决意离开你,你也应该成全。我很有兴趣知道这话是不是你的切身感悟?”凛凛迎上宋铿的虎目,公子一语直直刺入他的胸口,顿时他的脸色就暗下来,双手不觉握拳,怒气隐隐若现。知情者都能听出公子是在说宋铿和小姐的事,而这事,恐怕是宋铿心头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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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方秦篇:剑影无情寒似冰,冷面如铁意最真(八)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宋铿粗犷面容在烛火中沉暗,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似乎在竭力克制心底的怒气,全然不见刚才的霸道和气魄,一瞬间像是换了种心境,很显然,这种心境关乎失败,关于他的尊严。

薄唇微抿的公子静然和他对视,疏朗请润的眉眼间全然没有对眼下境况的担忧,优雅如鹤,云淡风轻。

静寂之中,持剑而立的我清晰的感觉到汹涌的暗潮在他们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曾为对手的两人仿佛再次站在了完全对立的两面,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垂手噙泪的雅宁似乎也觉得这种安静极不正常,她抬起蜿蜒着泪痕的脸颊,似是哀怨求情的看向宋铿。

默然的空气里香烛纸钱的味道犹似凝滞,越来越刺鼻。烛光跳跃,几人的身影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摇曳,时间仿佛同样止步不前。谁也不愿开口,谁也不知如何开口,我暗暗握紧手中的剑做好应战准备。

也许是守候外边的侍卫半天没听到屋内传出声响,一把不安的男声在良久后隔门传来:“皇上,皇上?”

这声音将浓黏的静默划破,宋铿和公子两人好像从沉沉睡梦中醒来,相视许久的凌厉眼神这才缓和点点。缓缓松开拳头负手身后,敛了敛虎目转身面向门口的宋铿威严道:“朕没事,你们继续静候即可。”

听到门外恭敬的应答声后,宋铿这才再次转身看向我们,口气里多了几分凝重:“龙沐庭,口舌之争朕不想跟你继续。现在朕只想问你,如若朕不同意雅宁继续跟你在一起,那将如何?”

这话刚一落音,沉默的雅宁就看向了公子,莹莹泪花里饱含欲说难说的情愫。她的这种眼神很明显就是在告诉公子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相信公子定然能看懂。只是,究竟为什么呢?现在的宋铿早已君临天下大权在握,他为何要干涉雅宁选择的自由?是因为他觉得公子的存在是个威胁么?

优美的薄唇轻轻扬起,面对宋铿的发难,公子反而露出微笑,像是毫不在意他隐含霸气的话。双目流转,身形颀长的公子轻轻转身,温柔笑意像春风拂过:

“雅宁,告诉我,你可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就没人能阻挡!即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带你离开!”

轻柔的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公子对小姐之外的女子用此等语气说话。从小在永离长大的公子虽然国破家亡,但他在师傅心中和永离内部却始终重要,因此他一贯的性子就是没人能勉强他做什么。如若他不愿意让雅宁跟着自己,即算天皇老子出来也无用,而现在他问的却是雅宁愿不愿意跟他走!其实,这一句已经相当于他的承诺,不是么?

泪花闪闪,粉面流痕,公子的话亦让雅宁再度嘤嘤啜泣。抽出丝帕拭去泪水,她哀伤的看向宋铿,红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来。

见雅宁如此,宋铿漠然嗤笑几声,半是嘲讽半是认真道:“你问雅宁愿不愿意跟你走有何用?她之前倒是愿意跟你走了,可你是怎么待她的呢?龙沐庭,在朕看来最关键的问题不是雅宁愿不愿意跟你走,而是你要不要她跟你走?如若你并不愿意她跟着你,她黏着你能得到什么?”

宋铿的这番话让我觉得他与公子之间的对话就像两个高手在过招,之前公子的一句话逼仄进他的伤疤,而现在他亦同样用几句话戳进公子的为难。尽管这些日子和公子几乎形影不离,我依然无法断定他心底究竟想不想要雅宁跟着他。也许,这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个很难想清楚的问题吧。

现在宋铿将这个难题抛出,显然会让公子陷入难堪和不知如何抉择之中。考虑到此,一直沉默的我冷冷开口:“公主不论怎么说都和你有血缘之亲,你为何如此为难她?江山都已经在你手中,你还想怎么样?”

若有所思的瞟我几眼,宋铿挑挑眉迅速作答,而且答得滴水不漏:“正因为朕和雅宁是血缘之亲,所以朕必须保证雅宁以后会过得好。皇叔已经不在,雅宁的幸福自然是朕所关心的!”

“她和公子在一起明明过得很好,可你现在却不让她跟公子走,甚至还给过她什么暗示或是警告逼迫她不能做出选择,这也是对她幸福的关心吗?也许,是你根本就不想让雅宁和公子在一起,对不对?因为你觉得公子的存心对你始终是个威胁!”冷眼看他如此名正言顺的说道,一心只为公子的我不禁有几分恼怒。

“什么是好?难道日日以泪洗面强颜欢笑也是过得好吗?难道夜夜独守空房有夫君如同没有也叫好吗?她过得好不好朕很清楚,为了宽慰皇叔在天之灵,朕不可能将她托付给这样一个看不到她存在的男人。她是堂堂晏国公主,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为她再挑选驸马,朕也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比他对雅宁好!”

掷地有声的宋铿说得此处时没了刚才的冷漠阴沉,反而流露出一些兄长式的怜惜。他眉眼间的这种怜惜给了我一种感觉,好像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为了雅宁的幸福!虽不知过去的时间里公子和雅宁究竟如何度过,但我能想象得出公子对她的态度,宋铿的诘问让本来就不善言辞的顿时哑口无言。

雅宁并不是个愚蠢的人,她当然听得明白宋铿这番话完全是为了她好,因此哀怨也不及刚才浓郁,轻启红唇道:“沐庭,你要我跟你走吗?如果要,如你所说即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跟你走,不管王兄是否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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