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放肆,你是在威胁朕吗?”喝叱声中,安陵泓宇的脸色变得很难堪。从小到大,他最忌讳和痛恨的事情莫过于有人用他在意的人或事来威胁他,也许因为他是堂堂九五之尊,也许是他多年养成的性格使然。

见安陵泓宇勃然大怒,机灵的小容子知道是眼前这位白衣公子触碰到皇上不能碰的禁地,可同时他也清楚这白衣人所说应该属实。因为,他能准确说出娘娘所中何毒,不是么?

沉吟片刻,他颔首走至皇上身边轻语:“皇上,此人不像在说假话。在您中毒娘娘为您把脉时,她曾说过这毒叫死神赐吻,我和杏儿都有听到。眼下娘娘不省人事,恐怕、、、恐怕只能相信这位龙公子。”

皇后啊皇后,原来你留下的方子也只是你自己根据经验而得出的药方,我想知道,你究竟有几分把握呢?如果少于五成,傻傻的你,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险?

难受铺天盖地的袭来,将安陵泓宇层层包裹起来,呼吸瞬间又变得艰难。仿佛心头被千斤巨石压住,他只觉得平日总能很快做出最好判断和最优决定的自己此时却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白衣胜雪看似无害的男子,究竟值不值得相信?信,不信,一字只差但有天壤之别,而同时,结果要么也有天壤之别,要么就是殊途同归。

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安陵泓宇像现在这么觉得思绪杂乱无章。他怕万一,真的怕!因为这样的万一,是他难以面对的事实,更是他难以承受的打击。

默默无语很久,安陵泓宇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理智尚存的他知道,如果不信连一丝机会都没有,如果选择相信至少还有一半机会。

然而,这一半机会,是他最后的机会,是皇后最后的机会,亦是他们两最后的机会!

无奈扯动嘴角,俊脸上的艰难一览无遗。这又是一场赌局,与之前他自己所开庄的豪赌不同,这次赌博的结局和他息息相关,但注定他无能为力操控,仅仅只是个落寞寂寥空有满腔惆怅的看客,看客而已。

心中长叹一口,背对他人的安陵泓宇微微仰头,兀自苦笑,沙哑道:“事已至此,朕选择相信你。不过朕再提醒你一次,务必针针小心。娘娘的命,现在握在你手中!”

有心无力而倍感颓然的话让白衣男子神情微微淡了淡,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悲,也有可能是半喜半悲:“事不宜迟,还请皇上立马吩咐人按照娘娘的药房熬药。待到药熬好服侍娘娘喝下,草民立马施针。如若娘娘的方法管用,到入夜应该能见分晓。”

“来人,照此方速速熬药。小容子,朕命你去太医院看着他们取药熬制!”待小容子领命而去,安陵泓宇迎上白衣男子看似澄明的眼神用不容拒绝的霸道口吻一字一顿道:“一会儿你施针时,朕会带两个人在场察看以防万一。这点,不许反对!”

命杏儿给昏迷的月落尘换上白衣男子所提议的简单寝服后,安陵泓宇带他踏入幽香阵阵的卧室。高雅精致的装饰摆设丝毫没有让白衣男子动容或注意,他的眼神从跃过屏风开始就直直落在挂着明黄色绣龙帷帐的龙榻上。而那里,躺着青丝垂落素颜动人静寂无声的皇后!

龙榻之侧,不是一般人随便能靠近的地方,纵使白衣男子疏淡萧远,但也极有分寸,因此有些微微犹豫。安陵泓宇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

“龙公子,既然朕让你进朕的寝宫,自然是要你在龙榻边为娘娘施针。虽男女有别,但眼下救人重要,你过去替皇后把脉无妨,朕赦你无罪。”迂腐之礼安陵泓宇本来就不在乎,更何况眼下是何等紧要关头。

惊讶于安陵泓宇如此敏锐的洞察力,白衣男子的眼神不觉闪烁几下。撩开长衫坐至杏儿早已摆好的小方凳上,他将手指搭上月落尘纤细皓腕处,静静把脉。

温润眼神落在眼前绝美容颜上,他的神情比先前柔和,像是掺杂进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落尘,表哥来看你了。可此时此刻的你,魂魄在何处?相别数月,再见你却已不省人事。你留下的方子,到底自己有几成把握?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蓦然回首再见时【一】

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月落尘的表哥龙沐庭。其实,在月落尘进宫大约一个月后他就已经悄悄潜入圣襄。不过,这是只有他和方秦两人才知的秘密。

从小就聪明绝顶的龙沐庭知道他那貌比西施且有颗玲珑心的表妹必定能博得安陵泓宇欢心,虽然在后来不断得到的消息中证明安陵泓宇和传闻不符,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担心过。面对如此国色天香却又蕙质兰心的女子,他坚信没有男人可以拒绝。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慢慢前进,尽管蜗居圣襄郊外一隅,但他对襄国皇宫以及晏国内部情势了若指掌。即使他知道月落尘情/诱安陵立宇失败也不曾慌乱,因为这早已在他算计之中,所以他启用很久以前就布下的棋子天香。

于他而言,于他伟大的富国计划而言,天香在他送往安陵立宇身边那日开始就已经是颗弃子。他清楚,天香最大的作用就是死,因为她的死能带弥补一些意外。

然而,当得到月落尘为救安陵泓宇而身中剧毒的消息,他的心着实第一次出现异常跳动。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悄悄发生无法掌控的变化。

按照他的猜想,月落尘有可能会帮助安陵泓宇从而取得他的信任,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某天她会为了安陵泓宇而不顾自己生死。聪慧如她,难道不知道一旦自己陨落,复国的精神力量已经不在吗?她,是离国月氏一族仅有的血脉啊!

对,他龙沐庭是可以策划所有计划甚至包括和晏国皇族达成某些暗地协议,可他也深知,如果想要名正言顺复国并登上皇位,月落尘就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公主,对很多曾经是离国百姓现在誓死效忠永离的人来说,那是无可取代的支柱和光明!

为救他你甘愿让自己深处险境,表哥千思万想也不知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深宫的悲凉寂寞让你已经忘却表哥,忘却我们的约定,忘却国恨家仇了么?试问,如果天下除开你无人懂得天龙八针,你还会这么奋不顾身吗?

暗暗看着阔别已久的容颜问出这么几句,龙沐庭坚硬如石的心里有些痛。他不知道这痛究竟是在伤心月落尘的不省人事,还是在嫉妒她对安陵泓宇的牺牲,亦或许,他也是在惋惜离国的幸存公主如今命在旦夕,这将成为他计划中最可怕的意外。

坐在不远处静静打量着龙沐庭白色侧影的安陵泓宇没有放过他细小脸部变化,依稀之中,他似乎感觉得到眼前的白衣男子对床上躺的皇后有股怜惜。沉默不语的继续观察,他的心底冒出浓烈酸意。

这般萧远疏淡的男子,和她婉约聪慧却淡泊纯净的她倒是很般配。这种念头难以压制的涌出时,听觉异常精敏的他感到有人正悄悄走近,脚步轻到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熟悉的气息飘至鼻尖,他没有回头已猜到该是黑影白影。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眼前的白衣男子微微回头,心中不觉一紧。黑影白影轻功天下难逢对手,他们的脚步声几乎很少有人能察觉,而此人明显是听到了,看来他武功不弱。又会天龙八针,通医理,内功深厚,他真的是隐居深处不问尘事的人么?

功力深厚的龙沐庭的确听到有几乎就能让他忽略的脚步声靠近,他轻轻转头就看到两个身影高瘦的灰衣面具男子站在安陵泓宇身后。能让我都能差点忽略的脚步声,莫非这两人就是传说中的双影?心底咯噔几下,他就看到安陵泓宇似是玩味的眼神。

正想着如何掩饰自己方才因为细微惊讶而导致的失态时,杏儿和小容子领着一名身着官服的太医进来。小容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恭敬道:“皇上,药已经熬好。现在就给娘娘服下么?”

“龙公子,现在可以给娘娘服药么?”清朗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愤怒和低沉,安陵泓宇已回到安然自若。

龙沐庭缓缓起身,立至月落尘头所在的一侧轻言:“可以。烦请皇上命人给娘娘喂药。一旦药性开始起作用,草民就马上施针。”

闻言,杏儿轻柔将身子已软的月落尘轻轻扶起仰靠在自己怀中,然后示意小容子可以喂药。小容子小心翼翼将棕色药液从碗内舀出,但不论他怎么喂,已昏迷的月落尘总进去一点就吐出,药汁根本不能下喉。

立在一旁的宫女连忙掏出丝帕给皇后擦拭唇角,杏儿见状不禁蹙眉看向身后的龙沐庭彬彬有礼道:“龙公子,娘娘根本咽不下药汁,如何是好?”

龙沐庭略皱眉头,正准备说将她上下颌轻轻捏开时就听得安陵泓宇的身影宛若一阵风似的已飘至床边,声音也随之到来:“让朕来吧,小容子,将药匙给朕。”

让杏儿将月落尘的姿势略微调整,安陵泓宇温柔的捏住她尖细下巴,另一手将勺内的药汁缓缓送入。当药汁全部流进,他迅速将她的头捧住朝后仰。

就这样一口又一口,终于艰难的将药汁喂完,紧张的安陵泓宇身上已有细汗冒出。忙着擦拭额头的他没有看到,立在床头的龙沐庭看到他如此温柔细致的动作后,眼底有丝嫉妒的恨意闪过,冷冷的像三九天挂在树枝的冰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躺在床上的月落尘脸颊上开始冒汗,搭在小腹上方的双手猛然捏紧,似乎在极力抵抗着什么。床边的安陵泓宇见到这幕,心顷刻又跳到嗓子眼,急急道:“龙公子,是不是该施针了?”

因为刚才那幕而失神的龙沐庭在急喊中清醒,连忙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月白色锦缎布包,里面赫然插着八分细长闪亮银针。冷静给她把脉,龙沐庭让杏儿和安陵泓宇扶住月落尘坐起,他抬手同时将两枚银针插/入她的后脑勺,两枚插/入颈椎处,两枚用内力打入背脊中部,剩下的两枚迅速再次靠内力准确无误打入她两节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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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蓦然回首再见时【二】

银针全部打入片刻后,月落尘的脸色开始泛红,好像嘴唇上的鲜红都分撒去了脸颊似的。扶住她的安陵泓宇和杏儿同时感觉到她全身开始滚烫,犹如身在大夏天却坐在火炉旁边。

再一个转眼间,她又额冒豆大汗珠,身子也不受控制的摇晃,而且慢慢变凉。截然相反的冷热交替任谁也受不了,惊得安陵泓宇急问:“怎么会这样?一热一冷,她怎么受得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救人?”

眼见月落尘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龙沐庭的脸色亦慢慢黯淡下去。虽懂如何施展天龙八针,但若论解毒和医理,他的确没有月落尘那么精通。更何况,死神赐吻本无前人研制出解药,方子只不过是月落尘个人之见,因此,究竟药和针双管齐下到底能不能解毒他真没有太大把握。

也许,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月落尘自己留下的方法行之有效,否则,死神真的会如期而至!

轻撩起白衫蹲至床榻边,龙沐庭白皙额头亦忍不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伸手替月落尘把脉的手微微颤抖,心中七上八下。

安陵泓宇将身子不断颤抖的月落尘靠在自己怀中,恨恨打掉龙沐庭的手,自己按上她的手腕。脉象混乱至极无从辨别,似乎她体内药力和毒性在作殊死搏斗,血脉膨胀,两者不分高低正争个你死我活。

尽管不断擦拭,但月落尘的发丝和身上寝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眼睛紧闭的她像是有了些知觉,嘴唇抿得很紧,像正在承受极大的煎熬和痛苦。

看到她柳眉深蹙颔首涔涔,安陵泓宇只觉得胸口在柔柔的疼,情不自禁低语:“你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不能就这样离开,懂吗?”

手腕上的银针跃跃欲动,似乎像有被逼出来的倾向,考虑到天龙八针能暂时封死血脉,龙沐庭想拔出银针再次重施一次,却看到月落尘胸脯顷刻剧烈起伏,各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逼出,一口乌血从唇中喷涌而出!

凝滞的血渍喷洒在龙床上,惊得杏儿和安陵泓宇先后溢出低呼。乌血从空中坠落至锦缎床褥,霎时渲染开来,暗红的颜色仿佛一朵又一朵盛开在午夜的妖花,淋淋的样子让人不敢多睹。

惊愕之中的安陵泓宇下意识再次将手指搭至月落尘因为流汗太多而带着丝丝凉意的纤细手腕,但他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脉搏的跳动!

幽黑瞳孔慢慢扩散,他一瞬间失去所有意识,只觉得体内有股强劲的寒意正在一点点侵吞着他五脏六腑,细细碎碎的啃噬万般难受,可他却毫无知觉麻木不已。

曾经很多画面断断续续的在脑海中闪过,再无一点别的色彩,唯剩下悄无声息的黑白。时间静止,心亦静止,所有一切仿佛都落定,满地悲凉犹如暴风雨后打落的湿红,凄凄惨惨戚戚。

“皇上,皇上,娘娘到底、、、”杏儿恐慌看着他面若死灰。跟随他多年,此刻他的表情最让她害怕,像一个人已经失去灵魂般空洞无神,刹那间就只剩下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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