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目睹安陵泓宇的手指无力落下,龙沐庭的心开始慢慢下沉。依稀中,他看到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永离和步步稳妥的复国宏图哗啦哗啦坍塌,让他一下从高高的云端猛然被甩至污渠,猝然激烈,大江东去日薄西山的末路之感一并到来。

不仅复国无望,连表妹的命也被我丢掉,以后有朝一日下去黄泉,我有何颜面面对姑父姑母和她?倏忽之间,宏愿破碎,万念俱成空。

当所有的希望和寄托忽然消失,脑海会出现一瞬间空白,意识冻结,心神俱死。此刻的安陵泓宇和龙沐庭大抵如此,尽管给他们带来此种感觉的原因并不完全相似。

也许是被皇上和口口声声说懂天龙八针的龙沐庭呆若木鸡的表情给吓到,也许是不相信皇后真的就此香消玉殒,素来以冷静见长的黑影和兄弟对视一眼,两人即刻脚下生风的飘至龙榻边。

没有丝毫犹豫,黑影一手将月落尘拉出安陵泓宇的怀抱扔至半空,待她旋转三周慢慢直身飘落之际,黑影白影各自伸出手掌对上月落尘的左右两手。

青丝在空中凌乱飞舞缠绕过月落尘的容颜和身躯,安陵泓宇木然抬头看着黑影两人给她灌输真气。纷飞的发丝交错纠缠,他的心像被火焚,燃烧成无数灰烬飞扬至空中和那缭绕的发丝交融。

唯有如此,他才觉得她并未离开。也唯有如此,他才依旧感觉两人还是相依为命。

他是从来都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命运的真龙天子,可在这时,他再次虔诚的向上苍祷告:如果她能活下来,我愿意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所剩不多的时光!如果真的只有一人能活下来,我希望是她,是她!

龙沐庭缓缓倒坐至檀木雕花椅中,洁白无瑕的长衫仿佛失去刚进来时的翩然洒脱,仅剩下冬日大雪压境般的寒冷。虽然他知双影不仅轻功独步武林,内功亦师承江湖上人数稀少却个个武学造诣极高的逍遥一派,但他也清楚,如果药方和银针无效,再精妙的内功亦无济于事。

仰头呆呆看着双影将皇后带至半空中,杏儿细长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不敢眨一下眼睛的她,就那么目不转睛的凝视,希望能看到有奇迹发生。

站在旁边的思月捏着帕子的手不住颤抖,贝齿紧咬下唇,清丽小脸早已满面悲伤,极力忍住呜咽之声。

就双影亦快放弃时,飘浮在半空中的月落尘轻轻动了动不再妖红的唇角。一直盯住看的杏儿没忽视这个小小的动作,她兴奋得顾不上主仆尊卑扯动安陵泓宇的龙袍袖子:“皇上,您看到没有?娘娘的嘴唇刚才动啦,真的动啦!”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九十三章 蓦然回首再见时【三】

她的这声疾呼将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安陵泓宇旋即站起双足点地腾空而起,飘至和月落尘同样的高度时轻轻将她搂入臂膀中再缓缓着地。黑影白影两人对视一眼无声退至侧旁,面具下的脸庞带着鲜有的欣慰之色。

将她轻柔放至榻上,安陵泓宇叫送药来的太医把脉。历来自信满满的他此刻再也不敢将手指搭至她的皓腕,怕自己判断失误,而更怕的则是杏儿刚才是一时眼花,刚刚抓住点希望的自己再度坠入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我心中变得如此重要?相依为命,也许正是这种相依为命之感才会让我这么在意她的生死吧。

浩瀚天地,紫陌红尘,你来我往,生生灭灭永恒不息,能在芸芸众生中找到相依为命的人,这是幸事。从此之后,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尽管因为仇恨而相遇最后也许还必须用仇恨的方式结束,那亦无妨,因为我们早已融为一体,心气相连,对么?

发须花白的太医小心翼翼跪在龙榻边从怀内掏出条丝帕放至皇后手腕上凝神把脉。在一道又一道迫切眼神中,他沉吟很久最后跪地欣喜道贺: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脉搏尚微弱,但已趋于缓和。而这种微弱微臣认为应该是刚才药力和毒性相冲所至,因此,微臣认为只要精心伺候多加调养,娘娘必能痊愈!”

太医的低沉声音像是从遥远的亘古传来,安陵泓宇听得极为不真切,凝神注视月落尘的他半天也没有开口,只是双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像捧住他最珍视的稀世异宝。

见皇上半天对自己的话好像都没有反应,太医小心翼翼的提议:“皇上,要不要再让刚才给娘娘施针的龙公子再给娘娘把脉以确定微臣的判断是不是正确?”

安陵泓宇转过头看向靠在椅子中的龙沐庭,轻而易举的就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欣喜安慰之色。他几乎可以断定,这种欣慰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命得以保存,而是因为太医说皇后已然脱险。

龙离,这是他的真实姓名么?莫非、、、莫非他和皇后是旧识?心湖中掠过一丝不适,对这突然出现的萧远男子,安陵泓宇莫名的生出一股恼意——尽管如果没有他会天龙八针,皇后根本不能得救。沉默半晌,他终于首肯:“龙公子,那就再烦请你为皇后再把脉一次吧。”

听得太医说皇后应该能痊愈时,龙沐庭像是从一觉沉沉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天空已经亮堂。如梦初醒的他忍住激动和喜悦徐步走至龙榻边,伸手按上还搭着丝帕的手腕。

又轻又弱的脉搏一下下跳动着,传至龙沐庭的指尖,这微弱的触觉此刻在他看来几乎是世间最奇妙的感觉。确定太医判断无误后,他敛眉颔首道:“皇上,太医诊断并无误。依草民愚见,我们应该静待娘娘起来,由她来开出调养方子。如此,娘娘痊愈的希望更大。”

龙沐庭的温和声音让卧室内人人都安心几分,安陵泓宇长嘘一口,提到嗓子眼几度都要迸出来的心跌至肚子里,星眸里掩饰不住喜悦和兴奋。她能活下来,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不是么?

“皇上,小王爷和大王爷求见。”通传声从屏风外响起,让安陵泓宇习惯性的微皱眉头。他们两人此刻来干什么?理理龙袍,他轻轻放下月落尘的柔荑起身:

“龙公子,你救皇后娘娘功不可没,待娘娘醒来后必定重重答谢。现在朕要见两位王爷,所以就让人带你先下去休息。小容子,带龙公子去休息,务必好生伺候。”

恋恋不舍瞧一眼还在昏迷当中的月落尘,龙沐庭道谢告退。走出内卧室,他就看到身着玄色绣蟒锦缎长袍神情有几分萎靡的安陵立宇正和另一背对这边的男子轻声争执。想必那紫金色身影就是骁勇善战的大王爷安陵泰宇。若有所思的看两人一眼,他颔首浅笑而出,白衣飘飘,好似谪仙。

吩咐杏儿将龙榻收拾并照顾好皇后,安陵泓宇随即出来,明黄色龙袍的他满脸深沉,嘴角却挂着淡淡笑意:“皇兄,皇弟,不知两位忽然来找朕所为何事?”

紫金色身影转过来,只见他浓蜜色脸庞上一双细长单眼,闪着精明难掩的光芒。鼻梁高耸下两撇小胡须微微向左右两边上翘,眉眼和安陵立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和他的温润相比,安陵泰宇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和霸气,与他的勇猛甚是相符。

金带束发,前嵌明珠的他看起来威仪顿生,和安陵立宇的随性潇洒完全不同。除开面容上的几分相似,他们相差太远的个性以及感觉让人有时很难相信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皇弟,皇后中毒一事愚兄深感抱歉,不知现在皇后如何?听说您已找到会天龙八针的人,是么?那、、、”低沉的嗓音从紫金色锦缎长袍的安陵泰宇口中吐出,胸襟上绣有海上日出壮观图的他身高是三人中最矮的一位,有着武将一般的敦实和健硕。

示意他们落座后,安陵泓宇敏锐发现在他说这番话时立宇眼中明显有些不安,但这不安究竟是为身在大牢的旧相好惠妃还是皇后呢?或许,两者都有。不动声色的抿茶轻笑,安陵泓宇猜测泰宇此行目的该是来看看他状态如何:

“朕替皇后多谢二位关心。朕的确找到会天龙八针之人,皇后也已获救。恕朕直言,今日两位一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说呢?”

正文 第九十四章 蓦然回首再见时【四】

八字须微微轻挑,安陵泰宇瞟向眉目间写满颓靡的安陵立宇:“立宇,你不是有事要说吗?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有什么就大大方方说,哥哥相信皇上定会顾念兄弟之情,你说呢?”

还没说何事,泰宇就已将我架得高高的,看来曲州几月并没让他改变多少。暗自冷笑几声,安陵泓宇将幽深的眼神转向安陵立宇,玄色锦缎长袍的越发衬得他眉眼精致,但脸上没有素日的自在随意,似乎有几分凝重。

唇角扯动几下,安陵立宇终于开口,丹凤眼间有丝急促:“皇兄,我想见初恵一面,还望皇兄成全。”

注意到他没有用“惠妃”二字,而是直接喊她的闺名,安陵泓宇心中并无波澜,只不过他发现反倒是与此事无关的泰宇嘴角噙着一缕像是满意的诡异之笑。素知他心思极深的安陵泓宇心中紧了紧,淡淡道:

“立宇,此事为何你不找母后呢?母后那么疼你,应该会许。只要母后答应,朕自无意见。”

“皇弟,愚兄已和立宇面见请示过母后,母后不答应立宇去大牢见惠妃,所以、、、”安陵泰宇似乎对此事很有兴趣,忍不住出声替看起来神情低沉的安陵立宇作答。

立宇之所以神色萧然不悦是因为他知道惠妃对我下手的原因,还是因为其实已冷淡惠妃很久的他现在由于惠妃打入大牢而念及旧情呢?当年惠妃怀胎时,买通太医说腹中婴儿乃龙胎,也许立宇并不知道一直在宫中的小公主是他的亲生骨肉吧?

脑海里迅速滑过这些可能,安陵泓宇将手中镶着金边的白玉茶杯轻轻放下,微挑剑眉道:“母后既然不答应,那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安陵立宇就已经按捺不住起身,怒容攀爬上他俊美无比的脸庞:

“皇兄,不论初恵对你做过什么,难道你一点恩情都不顾念吗?小弟从来都不相信你是个心肠硬朗的君王,可从初雪到初恵,无一不证明你心比铁硬。皇兄,记得年少时,我们讨论过是不是历代君王都会走上一条孤独道路,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却不失仁爱胸襟宽广的皇兄,是不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听似莫名其妙的一番指责让安陵泓宇错愕很久,他知道自从梅初雪,也就是他曾挚爱的雪妃身亡后,他和曾经感情良好的兄弟立宇间就已有一层薄膜,而今更会因为惠妃之事而雪上加霜。

但事实并不是他所说以及所认为的那样,而可惜的是安陵泓宇不知该如何解释。很多事情,都难以解释,更是无法解释的。

比如,该怎么告诉立宇初雪从来都把他当兄长看待?

比如,该怎么让立宇明白,自己越来越勤于政事甚至会公然反对太后很多关于国事的提议,是因为深知自己活不过明年中秋,因此他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多为襄国尽点君王应尽的责任?

比如,又怎么能告诉立宇,如若他一旦离去,皇位之争肯定会让天下百姓生灵涂炭?高高在上的太后,兵权在握的泰宇,以及盘踞四方的小国,这些全都不是小觑的,不是么?

随意潇洒得如行云流水般的立宇,这些我究竟该这么跟你说?从初雪之死到现在已经几年过去,而你从来都不曾释怀,对么?

暗自嗟叹两口,眼眸黯淡下去的安陵泓宇再次瞧见抿着香茶的安陵泰宇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皱皱剑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泰宇见到立宇如此斥责他好像就会很高兴。难道,城府深到见不着底的泰宇很希望看到我们兄弟反目么?

立宇素来不喜政事俗物,更不擅长勾心斗角,尽管他聪明,有时候还会很冷酷危险,但从本质来说,他并不是个可怕的人。不论对太后,对泰宇还是对我来说,他似乎都构不成威胁,只是为什么发生的一切都有了他的影子?

立宇,作为兄长我很想成全你的海阔天空,可终究有些力不从心。因为,一切已经变得不可收拾。也许你从来都不会明白我的无奈和苦心,也罢,我亦从来没想过让你对我感恩。别人不了解我不要紧,重要的是我知道在干什么,以及干得对不对。

从那日当堂驳斥太后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从前的安陵泓宇,不是么?无奈轻轻深呼吸两口,幽深瞳孔里的黯然慢慢敛隐,安陵泓宇沉下面孔:

“立宇,朕想知道,从什么开始朕那生性乐观温文尔雅的皇弟变得如此愤怒难忍,连君臣之礼都敢不顾?还有,朕也想知道,你这把怒气究竟是在为旧事还是眼下?”

天生的帝王威仪让刚才还悠然自得的泰宇和气愤填膺的立宇均惊诧,他们似乎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口质问的男子是那个曾经隐忍沉默的皇上。

见他们呆住,安陵泓宇腾的起身,龙袍袖子一甩朝内居走去:“朕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待皇后痊愈后,朕会亲自去大牢审问惠妃,到时候立宇你可陪同前往。不过朕要提醒你,谨记自己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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