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龙潭虎穴,恩怨情仇,总归要面对。趁离明年中秋还有些时日,速战速决也许才是我唯一的选择。思忖片刻,安陵泓宇决定将计就计:“届时朕必定观礼。很久没有游山玩水,出去走走也不错,反正朝政还有母后和皇兄立宇看着,朕很放心。”

不曾开口的柳妃见他决定要去,兴奋开口:“皇上,带上臣妾好不好?”

“臣妾也要去。”忍耐很久丽妃终于爆发,哼,如果柳妃也跟随他去到时候不就是把我一人扔下吗?不,我也要跟去才好!

不待安陵泓宇开口,伍太后威严道:“念在柳妃进宫多年但未曾省亲,皇上你就带她去吧。丽妃,你好生留在宫中陪伴哀家,静待皇上归来。”

粉嘟嘟的红唇高噘,丽妃气得泪花闪闪。看柳妃满脸高兴,她心似针扎。一心只为争风吃醋的她不知其实伍太后顾念两人的血缘之情才让她留下。柳妃是生是死伍太后都不在乎,所以她才答应。

金碧辉煌的宴客厅内再度笙乐飘飘,因为安陵泓宇的应允,好像都在仔细欣赏的歌舞的人实际上却各怀心事、、、、、、、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罗衣渐宽心千结【五】

一轮轮旖旎动人的歌舞,一杯杯香甜甘醇的美酒,宴客厅的小聚终于落下帷幕。直到最后一盏酒,月落尘还是没将袖口处的药粉借机蘸入杯中,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心神恍惚。

安陵立宇和宋铿时不时飘来的目光,安陵泰宇屡次戏谑的言辞,伍太后的猜测,丽妃秦妃的妒意,以及龙沐庭即将迎娶雅宁的消息像一颗又一颗石子压在他心头,沉沉的,硌得她本来柔软芬芳的心有些疼。

散场时分,丽妃在众目睽睽中出言请求安陵泓宇留下过夜,却被安陵泓宇借口想送送宋铿而拒绝。顿时,月落尘就看到丽妃恶狠狠的目光刺向自己,如果眼神能杀人,她相信自己会惨死在丽妃那喷火的眼中。

待两位大小王爷率先离开,出了灼华宫的安陵泓宇朝转身凝视月落尘,深瞳明亮得如同深夜繁星:“先回宫吧,朕想和南安王聊聊。准备好花茶等朕,今夜喝得有点多。”

浅笑着点头告辞,月落尘乘坐上晃晃悠悠的步辇离开。没有回头的她清晰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眼神一直紧紧跟着自己,其中一道有些探究,而另一道却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宫道悠长,她注意到碎步跟着步辇的思月脸色僵硬,眼眸中有明显的不悦。心中明了的她当然知道思月是在生气又错过一次机会,摇头轻叹远眺繁星点点的星空,她颦眉而思,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回到未央宫将杏儿支走去沏茶,月落尘对垂首侍立的思月淡淡道:“是在生本宫的气么?”

“奴婢不敢,只是、、、只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夜其实、、、”伶俐的思月其实也看出今晚暗潮汹涌,可在她看来越有波才越好动手,更何况她早已做好牺牲自我的打算。

莲花宫灯映着灯罩外幅幅精致画作,月落尘抬眸细审,千般无奈轻叹:“你可知雅宁所选驸马是谁么?”

“南安王不是说是个叫龙沐庭的商人么?”不明白皇后为何会突然说这事,思月巴眨着眼睛疑惑作答。

靠在软椅上托腮赏灯,像是被宫灯上的画完全吸引的月落尘露出个迷茫的微笑,轻启朱唇:“龙沐庭即龙离,也就是那晚你见的白衣男子,本宫的表哥。”

惊闻此句,思月顿时瞠目结舌:“怎、、怎么会?他那天不是说心中只有娘娘您吗?”说这句时,一门心思只想复仇根本未曾考虑过男女情爱的她双颊泛红。

轻呵一声,纤长卷翘的睫毛微敛,月落尘坐直身子收回停留在宫灯上眼神认真凝视思月,语重心长道:

“他心里也许有本宫,也许也有即将迎娶的雅宁公主,但我们都不是最重要的。思月,很多事情你只看到表面,懂么?现在本宫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本宫不希望皇上死,你会怎么做?”

将皇后的犹豫迟疑全部看在心中,现在听到她如此直接明了的问题思月还是有片刻失神,晶亮双眼黯淡下去,清脆的声音低闷不已:“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如若娘娘不希望他死,思月、、、思月不敢造次。不过、、、不过、、、”

“不过你却始终为自己冤屈而死的父亲找个说法,是么?”见她吞吞吐吐,善解人意的月落尘扬唇浅笑,似水翦瞳中凄迷慢慢散去,明亮得如同两汪秋日清泉。顿了顿,她继续道:

“本宫答应你会为你找出当年事情真相,如果你父亲真是因为他的武断而枉死,本宫不会干涉你复仇。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得擅自行动,如何?”咬唇思考半晌,对皇后深信不疑的思月终于同意。

满意而笑的月落尘抿抿唇,从袖口内掏出龙沐庭留下的那瓶毒药不容置疑的道:“支走杏儿,将药下在花茶中,不要被发现。”

晶亮的眼眸再次被迷雾笼罩,思月木讷接过药瓶脑海里乱糟糟的。娘娘不是不想他死么?为何现在又我下药?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聪明的她忽然有种渺小之感,也许真如娘娘所说,很多事情我的确只看到表面。天天跟在娘娘身边我自以为对她很了解,而现在呢?识时务的没有多问为何,她转身慢慢离开,心中莫名生出许多迷惘。

戌时过去大约一炷香时间,安陵泓宇带着小容子步履轻盈赶到未央宫。拒绝丽妃回到未央宫,其实他并不是想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对皇后的专宠,只是敏锐的他本来觉得今天应该会有事发生,而到底是什么事他依稀也猜测得到。

精致典雅的寝宫内,月落尘已换上宽松素色罗衣静坐等待,雕花四角圆桌上摆着的是思月送来不久的花茶。见安陵泓宇信步进门,她笑颜浅开盈盈起身:“皇上请坐,臣妾为您沏茶。”挥退杏儿和小容子,素手执起银白茶壶的她水袖绰约,皓腕凝脂,手背上的桃花印记灼灼显眼,别样美丽。

静静看着她的笑脸,安陵泓宇幽深瞳孔内染上层复杂之色。淡黄色花茶在白色瓷杯中倒映着灯火琅琅,浸润着阵阵入鼻的清香。修长手指端起茶杯在眼前,薄唇勾出抹淡远笑意:“未央宫的花茶总是带着与众不同的清香,落尘,可否告诉我你如何会配置这么香甜的茶么?”慢慢将瓷杯送至嘴边,他的眼神却停在月落尘的脸上不动分毫。

眼见他执杯送至唇边,月落尘心惊肉跳,脸色微变,盛大的害怕从胸口蔓延四肢,顿时全身冰凉。原来,我这么害怕他死去!本以为一切都在计划和掌握之中,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掌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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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波微生波澜,心缠千千结,她婉转动听的声音中带着虚心的颤抖:“难道你不怕茶中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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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一】

听到这句,茶水即将浸至唇边的安陵泓宇停下饮茶的动作,心中顿时感慨万千,有甜,有酸,有苦,有辣,这些滋味和浓浓的心疼混合,将他刚刚所有的紧张吞噬。

其实,昨夜月落尘的格外主动和反常已让他生出防备,思考良久后他最后肯定应该是到了她要面对选择的时候。究竟自己是不是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中,若说安陵泓宇没有丝毫犹豫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刚才端起茶杯的时候,他的手和心都在微微颤抖,但也就是刚才那一刻他知道,如果月落尘不出声,他真的会义无反顾喝下这杯茶,不论里面有什么!

薄唇勾出一抹甜蜜苦涩夹杂的笑意,幽深瞳孔内燃起簇簇火焰,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自己彻底沦陷了,沦陷在一个身份不明冰雪聪明的女子手中,沦陷在一个动过杀念致自己于死地的女子手中。

因为这种不知不觉的沦陷,他可以包容她的神秘,可以为她雷霆大怒,却也会为她心疼,疼得四肢百骸像无数小虫在啃噬,比他二十二年岁月中任何时候都要难以忍受。

“即使有毒,含笑饮毒茶又何妨?我说过能死在你手中就会无悔,更何况这还是你亲手调配的花茶。”嗅着杯中飘出来的缕缕清香,安陵泓宇说得真情实意坦坦荡荡。

似曾相识的话让月落尘呆住,她恍然记起自己在晏国那座桃花纷飞的大院中对龙沐庭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自己眼中心底都只有那出尘脱俗温润如玉的表哥,说这句的时候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吧。

眼下这幕和当时又何其相似?安陵泓宇,如此孤独深沉的一个男人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该是多么难得的事情!闪闪泪花涌上,她抬起朦胧双眼和眼前眉眼俊朗的男子对视,暖意遍身,像是身在酷寒冬天却忽然见到暖洋洋的太阳,颤栗的欣喜和感动让她忍不住啜泣。

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尽是诚恳之意,月落尘相信安陵泓宇不是在撒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在心中来来往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的玲珑心死死囚禁,每挣扎一分就会越勒紧一分。

如果安陵泓宇说的不是这句或者只要有丝毫犹豫,她真的难以肯定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喝下。毕竟,血海深仇不是那么容易能放下的,不是吗?

万籁俱静灯火通亮中,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会要辜负表哥的信任,会辜负永离所有成员对她的期望,也会辜负她早已远去的父皇母后以及离国千千万万的英魂。仇恨的痛和强烈的爱在体内撞击,一次又一次碰撞出的火星将她灼得遍体鳞伤,可终究的,爱最后稍微占了上风。

父皇母后,如果你们在黄泉知道自己竟然爱上让你们惨死元凶的儿子,你们会不会对女儿特别失望?我是离国最后一缕血脉,却身陷不应该出现的爱/欲里不能自拔,这是难过是讽刺,也是宿命的捉弄!

端茶静默的安陵泓宇见她良久也不开口,樱唇微微颤抖,眼泪都要掉落,胸膛中顿时有万千不舍如潮水般翻滚。难道她不信我所说的话么?也对,即使她对我有那么些情谊,难道真的能抵御那长久存在的恨意吗?生平第一次,从来内心都很自信的他有种挫败感。自嘲的扬起薄唇,他垂眸看向闪动着莹莹光泽的淡黄色茶水: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多情的帝王有,但深情专情的帝王亦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也许你并不信我刚才的话,既如此,即使有毒我喝下也无妨。落尘,只要你开口,我会给你我的命!”

明黄色长袖慢慢上扬,他再度举杯至唇边,优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两人之间美好的画面。

清香扑面而来,一种朦胧却又真切的感觉浮上心头,如果能就此放弃所有恩怨在她的注视和这宜人清香中死去,他觉得自己不会有遗憾。素来把江山社稷看得很重的他,此时此刻也有些释然。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死亡是每个人永恒的归宿,无爱无恨,无忧无虑,不是么?

猛然起身,啪的一声将他手中茶杯打落,浑身颤抖的月落尘尖利道:“不要喝!”

宽松的素色罗衣下,月落尘紧紧捏拳克制自己的复杂激动。身影随着烛火跳跃而在地面上轻轻摇晃的她垂眸许久,脑海里浮现出惠妃临死前的漠然脸庞,连续深呼吸很久再度开口:“茶中有毒,是我下的。毒害天子乃大逆不道的死罪,你可以将我赐死或者打入冷宫。”

猜测无误,感慨自己判断精准外安陵泓宇也有些莫名难过,为自己也为眼前粉脸煞白泪眼朦胧的女子。他不知自己和她之间有何过节,但能够让一个弱质女子心甘情愿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来到这四处都是危机的异国,想来就是难以磨灭的仇恨吧。

如果两人之间只是有单纯的仇恨也好,可宿命的强大却让他们彼此吸引。纯粹的爱或者恨都容易解决,又爱又恨才是世间难事,这点,安陵泓宇早有体会。善于揣度他人心思的安陵泓宇怎么能不知道月落尘内心铺天盖地的挣扎呢?

默然起身,他将眼前罗衣袅袅的女子拉进怀中,双臂紧紧缠绕,似乎想将她揉进自己身体之中:“傻!赐死或者将你打入冷宫都不是我所愿。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理解你。你的挣扎,你的无奈,你的善良,你的聪颖,甚至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我都知道。”

熟悉的龙诞香中月落尘失声低啜,哭都梨花带雨嗓音沙哑:“你、、、你觉得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将额头轻轻放在她柔软发丝上,安陵泓宇轻叹道:“花满瓯,雪烹茶,不如归去。不离不弃的相守,恬淡自得的光阴,这才是你想要的,对么?”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二】

泪眼婆娑中,月落尘轻轻仰头看向安陵泓宇的脸。她一直觉得自己最擅于去了解别人,她也从来都认为世间只有龙沐庭最了解自己,毕竟十多年一起生活早已将彼此的习惯性情摸得清清楚楚,但现在看来安陵泓宇远比龙沐庭更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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