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柔肠百转中,她哭得像个任性的孩子。只不过和那晚在灼华宫的肆意相比,今夜的泪水中多了些甜腻的味道。泪水打湿安陵泓宇氤氲着龙诞香的龙袍,良久后她终于停住决堤的泪水,双眸里飘着水雾而更显朦胧唯美。

温暖的指腹轻轻擦拭掉她串串泪珠,安陵泓宇温柔的嗓音包含着心底最真切的情意:

“因为我不知道的仇恨你想杀我,可最终你又下不了手,这种挣扎的痛苦我深有体会。当脑海里两种思绪交战时,人会觉得特别疲惫,是么?落尘,我不希望看到你内心隐藏巨大且无处发泄的难过,所以只要你开口,我随时都愿意将自己的命交在你手上。”

从没想过安陵泓宇也会有如此深情款款的时候,羞涩的月落尘因为刚才的哭泣和他的话而有些赧颜,红霞点缀上她雪白脸颊,她喃喃道:“为何不问我究竟为什么想要你的命?”

一直都认为自己胸襟很广阔,把恩怨情仇甚至世间纷扰看得很淡然,但直到现在月落尘不得不承认胸怀天下却深藏不露的安陵泓宇拥有她所见过最广阔的胸襟。

时而深沉时而魅惑却始终优雅的他默默的洞察着一切,然后再用他觉得最好的方式却对待和解决一切。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有凌厉狠心,可绝大部分时候他总是最大限度的去理解别人,包容别人,甚至是仁慈的对待别人。安陵立宇如此,惠妃如此,小公主乐颜如此,对自己亦如此。

肩头扛着万里河山,心中需要顾及到身旁之人,同时还要面对各种风浪凶险,而他却始终如一不曾改变。这样的男子,世间能有几个?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何必强求于你?更何况能知道你会因为我而犹豫挣扎,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落尘,也许你并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蹙眉或者眼眸中有为难的时候,我都会遗憾自己无法给你你想要的生活,甚至将来还需要你替我扛起守护襄国的重任,可除开这么做,我没有选择。”

再次将月落尘圈入怀中,安陵泓宇醇厚嗓音噙着从来不轻易示人的无奈。梅初雪的逝去是他心头的痛,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是皇帝也许自己和她会是最快乐的一对夫妻,走南闯北,长河落日,三月烟花,携手相伴。所以,当梅初雪意外离开后他几乎就已经想自己的心完全封闭冰冻,可以纳妃可以做戏,但他绝不会付出半分真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就会这样直到蛊毒发作那天。可上苍将月落尘送来,处处防备甚至处心积虑步步谋算的他未曾料到自己会对她用情。明知一旦动情就意味着可能失去所有,他依然情难自禁。也许这就是爱情不可抗拒的魔力吧,看得到前面的荆棘,听得见耳畔的风雨,却只能坚定前行,也必须坚定前行。

纤细白皙的手指覆上安陵泓宇的薄唇,月落尘无语凝噎,心湖激起万千水花洋洋洒洒腾空而起,像雾,像雪,漫天飞舞,却又无一例外的坠于她心头,让她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触动。她何尝不了解安陵泓宇点点滴滴的无奈和惆怅呢?正因为了解,所以才会心疼,才会不舍,才会让自己一次次违背初衷。

“自从我踏上襄国土地那天起,就决定我可能再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如宫闱深似海,这点我早已料到,你何须遗憾?至于你我之间的仇恨,呵,让我再想想吧。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完完整整告诉你,好么?”

握住唇边犹若无骨的柔荑,安陵泓宇点头轻笑,俊朗眉眼间流淌着汨汨欣喜。他知道前方的路会很难走,不仅仅因为自己命不久矣,更因为她那未曾言明的仇恨和岌岌可危的皇位,甚至还有些隐藏在暗处的危机。可这又如何呢?安陵泓宇从来都不是退缩之辈,不是么?即使要死,在死之前我也会将她安排妥当,将江山尽可能交付妥当!

想到这,他很容易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晏国之行:“此次前去晏国途中肯定杀机四伏,你切记除开我,什么人也不要相信,懂么?”他几乎可以预见,从襄国到晏国的路途中会有多少不知名的杀手在等着他。死他无所畏惧,可他却惧怕怀中人出意外,那会是让他比面对死更难受的事。

“我知道。为什么你今天不断然拒绝宋铿呢?我、、、晏国其实算不上我的故国。”说起这事,月落尘从刚才的激动中冷静下来。晏国是永离的大本营,她无法确定去那究竟会发生什么。且不说这个,光是能不能安全抵达就已经有些难度,不是么?

暖黄色灯光轻摇,给典雅卧室增添出几许灵动和温暖。安陵泓宇拥住她慢慢走至床榻边坐下,剑眉微皱:“你也知道我活不过明年中秋,该解决的总是要解决。别人有猎杀之招,我亦有防备之策。”

“如此说来,你有绝对把握是吗?”月落尘不忍心告诉安陵泓宇龙沐庭和自己的关系,更不敢说晏国是永离的大本营。往事虽已飘远,但对于襄国来说,离国那些妄图复国的都是莫大威胁。她不希望看到自己同胞蒙难,却也不希望安陵泓宇出事。

朗朗一笑,洁白如玉的牙齿在灯光下熠熠闪着淡离色泽,安陵泓宇捧住月落尘的小脸诚实作答:“没有。不过你放心,有我安陵泓宇在就不会让你身陷囹圄,更不会让你有性命危险,相信我!”

“我们是不是要去楚州?去去也好,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三三魔蛊的记载。据传,三三魔蛊最初发源楚州。”想起前段时间好不容易从无数厚重典籍中找到三三魔蛊应该起源与楚州,月落尘心中又多了分希望。

她竟然从来没放弃过寻找破解三三魔蛊之法!安陵泓宇再也不想多说什么,将她柔软娇躯紧紧抱住,他的感激,感动和爱意像熊熊火焰燃烧。

柔顺依赖的蜷缩在熟悉的温暖胸膛上,月落尘有些希冀却又有些害怕:出宫,究竟会怎么样呢?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三】

七月下旬,襄国已入炎热酷暑之季。浩瀚无边的蓝天中万里无云,艳阳高悬,热浪滚滚。

丽妃生辰庆祝后第二天,晏国南安王旋即告别回归故里,并声称自己会在晏国备好美酒佳肴静待襄国皇帝皇后大驾。为南安王践行的晚宴上,月落尘看得清楚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甚至包括看向安陵泓宇的眼神都有些复杂。可惜,从来没有与南安王打过交道,她无从判断这眼神究竟意味什么。

在南安王离开几天后,终于到了伍太后派人挑好的出宫吉日。三驾精致马车停在昭阳殿前,一袭黑色长袍腰缠碧绿腰带的安陵泓宇嘴角噙笑看向打扮得甚是隆重的伍太后。

夕阳西下,深橘色余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更加颀长,剑眉星眸间丝毫看不出半点紧张或是担忧,仿佛此趟才出宫真的就如他所说是去游山玩水。

“母后,待雅宁公主大婚完毕,儿臣玩兴悉尽,定当快马赶回。”微扬薄唇,安陵泓宇深邃的眼神因为夕阳余晖而显得明亮。身着棕色软纱宫装头戴八色流苏凤冠的伍太后亦含微笑,狭长凤眼中波澜不惊。但伍太后身旁的丽妃显然就不如她那么气定心闲,明亮双眼布满妒忌的看向立在马车边的皇后和柳妃。

“皇儿,你尽管放心前去。时光如梭,想想距离你上次微服出巡又有几年之期,哀家希望这次你亦能平平安安,更重要的是深入了解民情民俗,这对你日后处理朝政必有所用。”

徐徐嗓音中有浓浓的关怀和期待,搀扶着裕安的伍太后在夕阳中中眯了眯凤眼,敛去眼底的冷漠和突如其来的复杂。看着眼前风神朗然气宇轩昂眉眼有致的安陵泓宇,虽不是亲生,可毕竟也跟前跟后二十多年,伍太后冷若坚冰的心破天荒有几许不舍。

可遗憾的是,她从来都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道。时至今日,大功触手可及,她焉能心软?莫名其妙的感情持续短暂一瞬,她暗自轻责自己分神,立即恢复本来心思。将眼神瞟向身着月华银线纱衣的皇后和粉色桃花纱衣的柳妃,她语重心长的再度开口:

“皇后,柳妃,这出宫不比在宫中,须事事小心。最重要的是要伺候好皇上,明白么?另外,到了楚州后柳妃代哀家向你父母问好。如果你愿意,多住几天也可。”

“臣妾谨记太后所训。”秋波潋滟的月落尘青丝微拢,朱颜玉貌,在夕阳中越发显得娴静飘逸。

和她并排而立的柳妃杏眼圆睁粉服娇艳,微微上翘的嘴角有些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皇上出宫还选在傍晚,搞得好像跟见不得人似的。

与太后告别三人准备上车之际,踱步到月落尘身边的安陵泓宇却看到身着白色蟒袍的安陵立宇和玄青色蟒袍的安陵泰宇两人大步而来。莫名扬起一抹微笑,安陵泓宇有些意外他们竟会来送自己,尤其是从来和自己都很疏远且野心勃勃的泰宇。

“皇上,娘娘,柳妃,小王特意来送。娘娘的妹妹大婚,小王必定派人如期送上大礼。”近乎垂涎的眼神停留在月落尘的绝色容颜上,安陵泰宇八字须上挑,细长眼睛滴溜闪光。

同为男人且对安陵泰宇性子很是了解的安陵泓宇默默看着这幕,泰宇那肆意无忌的眼神让其心生恼怒,但他却始终都在微笑,因为此时此刻并不适合展露怒气。点头示意,他就听得身边婉转动听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响起:“本宫代雅宁先行谢过王爷,王爷有心。”

月白色蟒袍的安陵立宇长发散落,凤眼轻转中有些淡淡无奈,阴柔俊美的面庞带有忧色。他扬起双眸直直的和安陵泓宇对视,在惠妃死后首次主动开口:“皇兄,皇嫂,出宫多多保重。”

这是第一次月落尘听到安陵立宇用极度认真凝重的语气跟自己和安陵泓宇说话,是因为惠妃一事让他意识到自己错怪他多年记恨的皇兄了么?眼下她来不及细想,但很清晰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无奈和担忧。

听说过梅初雪的事,月落尘对安陵立宇其实在不知不觉中也多出几分同情。他的风/流多情和潇洒不羁,应该都是最爱灰飞烟灭的产物吧?安陵泓宇说多情和无情只有一步之遥,想必他是有所感悟有才如此感慨。淡淡浅笑,她道:“多谢小王爷关心。”

和对安陵泰宇的客气不同,安陵泓宇走至立宇身前,大手搭上他的右肩拍了几拍,深瞳中有些欣慰也有兄长似的怜惜,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立宇,朕此次出去可能会呆得有些久,你在圣襄也要多多保重。初雪和惠妃的事已过去,务必不要囚禁惩罚自己,懂么?”

这一句叮嘱,让挺直站立的安陵立宇眼角生潮。前尘旧事涌上,历来口若悬河的他此刻默默无语,万千言语都填塞在胸膛却怎么也说不出。他不是蠢人,知道此次出宫并不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可问题是他能说什么呢?思绪翻滚如浪,他别开眼神看向站在台阶上的伍太后,丹凤眼中有莫名恨意浮上。

光芒渐暗,安陵泓宇带着月落尘和柳妃在众人坐上马车朝宫门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越发浓厚的暮色中。

也许是站得太久,也许是因为捕捉到安陵立宇冷淡疏离的眼神,坐上步辇回宫的伍太后有些头晕。回永宁宫躺上软榻,深知她心意的裕安支走摇扇宫女自己轻轻给她扇风小心翼翼道:“太后,还见么?”

黑夜笼罩,伍太后眯眼沉思很久最后点头。裕安立即放下洁白团扇,轻抚手上三下,马上有黑衣人从梁上齐刷刷跃下,站成整整齐齐一排。

柳眉高挑入鬓,凤眼生寒的伍太后扫视眼前列队而战的心腹,红唇轻启字字凝冰:“待他们进入晏国,立即杀无赦,务必干净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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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四】

灯火通明的永宁宫因为伍太后的命令而变得压抑,沉默的空气充斥于内,无端压抑。裕安小心翼翼守在门口,只听得队列最右端脸上有道骇人刀伤的彪形大汉瓮声瓮气道:“太后,格杀勿论还是、、、?”

棕色软纱宫装的金线在灯火下熠熠闪光,璀璨得晃眼,金色光芒投射进伍太后狭长丹凤眼中使得她双眼看起来似乎是两颗放光的明珠,只不过此光寒意森森,让人莫名感觉到阴寒之意。

兀自冷漠笑笑,伍太后自我嘲笑在送别时刻竟会有那种奇怪的不舍之感,难道今时今日自己还有任何别的路可以选择么?即使不下杀招,他也命不久矣,不是么?

回想起当年一幕又一幕,她不觉已将长长指甲掐进手掌中,一字一句无比决绝:“陈虎,记住不留活口!如若你们之中有人失手被擒,应当知道如何做!”

“属下明白。太后,今夜该是他们最疏于防范的一夜,为何要等进入晏国才动手?”刀疤脸再度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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