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如你所说,泰宇有足够的野心,因为他一直觉得父皇应该立他为帝,皇位属于他。有了足够的野心又有合适机会,你说他会不会有胆呢?而且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人,必然想速战速决,尔后拥兵自立。如果没猜错,第一拨人想必应该会是他派来的。”

棋盘上黑白棋子林立,安陵泓宇看得出来很可能又是一局和棋。兀自对着棋盘莞尔,他似乎根本就不担心今晚会有意外发生。见月落尘迟迟不开口,他继续道:“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是因为他没胆,是因为没机会,还因为他在考虑太后。因为、、、”

凉意拂面,有夜风从马车的小窗口吹进,让下棋已久的月落尘忽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很久却从来未曾停止思考过的问题:

“今晚不论来的是谁,我相信你早有部署。我更想知道的是忽然记起的另外一事,三三魔蛊只能下给怀孕妇人身上从而在分娩时带到婴儿身上,你、、、你可知道当年究竟是谁对你母后下蛊?”

隐隐约约的,已然有个答案在悄悄浮上心湖,可月落尘却不敢肯定,更不想不明白为什么。

听她突然问起这个,正欲下子的安陵泓宇脸色阴沉下去,剑眉生皱,刚才熠熠发光的星眸顿时黯淡无光。无心再下,他将棋子颗颗捏进旁边墨色棋盒当中,嘴角微抿的他陷入沉默,似乎这问题是他不愿意提及的伤口。

善解人意的月落尘见状,猜测可能是自己不该问,柔荑覆盖上他青筋凸现的手背,却感觉不到平时的温热,薄薄凉凉的仿佛浸染上夜的低温。她不禁心疼起来柔声道:“抱歉,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傻女人,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该问的呢?初雪的事我都已经告诉过你,那就没有什么不能说。不过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以为你能猜测得出来,所以才一直没跟你谈过。”

优雅醇厚的嗓音低沉到沙哑,安陵泓宇将两人中间的四方小几案挪开,慢慢将她扯进怀抱当中。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全身发冷的时候感觉到可贵的温暖。

将头轻轻靠在他宽广胸膛,透过布料月落尘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好像带着不能言喻的无奈。似水翦瞳中漫上薄雾,她依稀感觉到除开梅初雪这也许是安陵泓宇第二件不愿提及的沉重往事:

“猜测?我不敢猜测,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如果真是她,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二十三年并不算短,可能有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如果她有心独霸天下,为何要苦等二十三年?”

长叹几口,安陵泓宇好像想将胸口积郁的闷气全部吐出。沁鼻幽香从怀中传来,他低低感慨:

“我也不愿相信是她,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同样想不出个所以然。但随着对她的了解逐步加深,我开始瞧出些端倪。还记得丽妃生辰那晚我跟你说的话么,对你的挣扎的痛苦我感同身受。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对的怜惜和理解,更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只不过我是在恩情和绝情中徘徊挣扎罢了。”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杀机重重步步惊【二】

灯盏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月落尘伸出手臂环绕上安陵泓宇的腰。这么明白的话,她听得出来他几乎已有七到八成把握当年下蛊之人正是炙手可热凤袖遮天的伍太后。

同时,也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安陵泓宇说自己会在恩情和绝情中挣扎徘徊。于心地本来仁慈的他来说,伍太后有养育大恩在前,当忽然发现自己从来都感恩戴德的人顷刻变脸成为仇人,恩仇交错却无法清算,这等犹豫对于他来说肯定也是种煎熬。

“因为她对你有养育深恩,所以你无法冷漠无情的像对待仇人那样对她,对么?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她需要等待二十三年那么久。先皇过世你尚且年幼时不都是她在执掌朝政吗?”

柔美动听的声音从菱唇中飘出,靠在他怀中的月落尘轻叹美目,心中对安陵泓宇的又多出层心疼。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个很容易抉择的问题,可她了解安陵泓宇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所以他会觉得纠结,甚至他会为此伤怀很久——

慈眉善目的母后摇身一变,成了毒害自己还妄图抢夺手中江山的恶人,这样角色的大转变对他从来都非冷血绝情的他来说是个几乎难以承受的逆转,更是种对所相信之人和事的颠覆。当年他猜测到这种可能时,定然黯然许久吧?

“当年她乃兵马大元帅伍成功之女,本来就是天之骄女,进宫后越发如日中天。可惜的是,父皇也许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当年太后在宫中是什么妃么?德妃!一个德字,是父皇对她的最高褒奖。贤淑贞德,这大概是所有人对她的印象。所以不论何时,她始终都喜欢在人前维持贤淑贞德,这也许是她对父皇一种独特的凭吊和怀念,亦可能是她一种难以被他人理解的奇怪心态,哎。”

摇摇头,安陵泓宇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很多往事。尽管他从小就感觉得出母后对自己和泰宇立宇并不完全一样,可他始终谨记她的教诲:知恩图报。因为这四个字,他对伍太后的感情错综复杂,有敬也有恨。

当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体虚而是身带三三魔蛊,且对已逝母后下蛊的只可能是伍太后之时,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悲伤,假如只有单纯的恩或仇那都好办,可恩仇一旦交错重叠,人就会变得难以抉择。从那之后,他彻底改变自己以前口若悬河开朗明媚的性格,变得深沉内敛。他也慢慢意识到,自己要想生存下去,就只能隐忍。

顿了顿,薄唇微扬的他微眯鹰眸静静凝视马车内五彩织锦帘幕,嗓音慢慢恢复正常:

“除开她那奇怪心理,其实她亦有考虑局势。当年我的确是幼小太子,但朝中亦有大部分人忠于父皇,他们接受太后干涉朝政却始终坚持只能由我继位,并恪守先皇当年留下的遗训:可以对外征战让人称臣,但绝不能吞他人之国灭他人之族。可惜的是,太后近年来大有攻城略地的念头,并不满足外族称臣。”

绝不能吞他人之国灭他人之族?安陵朔真是这么想的么?那为什么还是将离国皇族悉数绞杀并将离国土地划入襄国呢?我那无辜的父皇母后和千千万万离国将士,的确是死于襄国铁蹄之下啊!

恍然听到这句,沉浸在安陵泓宇言语中的月落尘慢慢从温暖怀抱中起身,生出许多恍惚。

不太自在的感觉涌至胸口,她颦眉轻问:“你、、、你父皇是何时说绝不能吞他人之国灭他人之族?”

安陵泓宇见她脸色有异,问题溜到嘴边却最终还是吞回腹内。他不想勉强的去问起她不愿提及的往事,这是理解,是尊重,更是怜爱。他大概也猜测得到,那些往事必定是悲痛非常的!

“如果我没记错太傅的话,这该是临终遗言。只不过,当年我年纪幼小,对这些都没什么记忆。待我懂事后听太傅讲解襄国历史和态势,这才知道当时曾经有个离国在襄国北部、、、”

正说到关键之处,马车内的两人忽然听到外面有马匹嘶鸣之声呼啸而来,随之他们所乘坐的马车也剧烈颠了几下才停下。两人对视时,就听得坐在车外的小容子道:“皇上,有人挡道!”

嘴角微扬,身着黑袍的安陵泓宇弯腰下车,将月落尘紧紧拉在身边时他放眼看去,只见树林密布两旁的道路上有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持刀而立,刀身在凄迷灯火下放出的寒光在夜色中幽冷,让从睡梦中清醒的柳妃吓得失声尖叫,随即用帕子紧紧捂住红唇缩至安陵泓宇身后。

五指紧紧和安陵泓宇缠绕在一起的月落尘冷静看向面前的黑衣人,从小在永离长大的她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再加上对身边男子的绝对信任,感觉到深夜凉意浸润罗衣,她却不怎么害怕,甚至还在考虑这伙人究竟是不是安陵泰宇派来的人。

“皇、、、皇上,如何是好?早知道外面这么不太平,我、、、我们就应该让薛贵将军派人保护!”吓得哆嗦的柳妃惶恐不已,眼下双方实力实在悬殊太大。对方不仅个个虎背熊腰,而且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而自己这边,除开安陵泓宇,其它人好像全都手无缚鸡之力。

“安陵泓宇留下,其他人我等可以饶你们不死。”骑着枣红大马的汉子漠然发话,寒意森森。

“放肆,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难道你们不知道站在你们眼前的是真龙天子吗?”小容子怒叱相向,没有丝毫惧意。

枣红马上的黑衣人仰天长笑,在夜风中更显张狂:“天子又如何?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杀机重重步步惊【三】

“口气不小,不过究竟是谁的忌日还真说不好。”唇边漾开的冷笑沾染上夜风的凉意,安陵泓宇一个响指后众人就看到半空中有两道白影闪过,眨眼间左右两侧的黑衣人就摔至地上,闷响如雷。

兵器相接的哐啷声很快就划破夜的静谧,月落尘抬眸看着前面两道白影被余下的黑影团团围住,黑白交错在空中宛若轻盈的丝线滑过,看得她眼花缭乱。双影的轻功和剑术属于阴柔一派,两人的神出鬼没和招招凌厉对付眼前几个人显然绰绰有余。

双方纠缠了近半柱香时间,胜负眼看就要决出,安陵泓宇正暗自庆幸之时他却敏锐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轰轰的声音证明来的人数还不少。冷冽转身,他轻皱剑眉。究竟这两拨是一批人还是不同人派来的?

黑衣人只想要我的命证明我的猜测极有可能正确,他们是泰宇派来的人。而后面这些呢?难道太后真这么沉不住气?脑海中迅速滑过各种可能,他有些细小的诧异。虽然料到今夜会不平静,但他却没想到还完全进入别地就已经有如此之多的人赶来追杀。

马蹄声和嘶鸣声越来越近,想要从前进或是倒退都不太可能。冷静的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丛林,幽黑瞳孔里噙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紧紧拉住月落尘靠近自己,他回眸扫视打得难解难分的阵势凛然开口:“黑影白影,速战速决!”

他清冷的声音刚刚落下,从来路方向的马蹄声已飞驰到他们车后。清一色的玄色长衫黑色腰带,约摸有十个左右个个看起来皆是个中高手,俱带黑色面纱黑色纱帽的他们只留下眼睛在外。

为首之人死死盯住月落尘和柳妃,长剑出鞘:“谁拿下这两个女人,赏金万两!”

风从树林边吹过,引得枝叶摇晃沙沙作响。安陵泓宇见来人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单单想要自己身边两个女人的命,他断定这群人不是太后手下。按太后性子,赶尽杀绝才符合她的作风!那么究竟是谁想要皇后和柳妃的命?

来不及细细思量,安陵泓宇叮嘱周得全小容子和杏儿三人照顾月落尘和柳妃,身影跃至前方潇洒迎敌。黑袍飘飘,发丝轻扬的他杀入人群并不吃力,但下面的月落尘等人却看得心惊胆战。

一柄柄长剑滑过空气,跐溜的声音在午夜异常冷冽。吓得发抖的柳妃此时也顾不得从前的嫉妒和嫌隙,紧紧拉住月落尘的手臂颤颤道:“皇上为什么就带两个人出来?真是太失策啦!”

抬眸看向和安陵泓宇厮杀的人群,目睹过多次实战的月落尘看得出来这些人并无心伤害安陵泓宇,这就证实刚才那人说取两个女人性命的话并不是在声东击西。秀眉微挑,她感觉到柳妃捏住自己手臂的手不断在冒汗:“这伙人只想要你我的命并不想动皇上,因此并不在皇上预料范畴之内。”

“谁这么恶毒想要你和我的命?这才刚出宫几个时辰就有杀手追来,这一路下去怎么办啊?”

慌乱之际,柳妃杏眼圆睁面无血色。虽然不是出身在大富大贵显赫荣耀之家,但她也的确没见过这种四面环敌的阵势。将丝帕捏在手中绞动,柳妃惊叫道:“难道、、、难道是丽妃?”

她的这声惊诧让月落尘眼前立即浮现出丽妃那对犹如淬毒的眼睛,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此刻不去思考这些多余的问题。眼见安陵泓宇痛下杀手,不时有鲜血迸涌跌落,不喜欢血肉横飞的月落尘心生一计。

将柳妃的手轻轻拿掉,她从容不迫朝后移步,眼看黑衣人越来越弱,她疾呼黑影的名字。正在打斗中的黑影听到她的声音腾空两跃来到恭敬却不解道:“娘娘何事?”

“带我到空中飞一圈!”不容置疑的语气,月落尘认真凝视黑影疏离的双眼。一头雾水的黑影犹豫片刻,伸手揽过她的腰腾空旋上,心底却在嘀咕这皇后此时为何如此诡异。

凝神对敌的安陵泓宇蓦然瞧见月落尘的正勾住黑影飞向自己不觉怔住瞬间,顿时心就跳到嗓子眼。这傻女人她在干什么?来不及责问,安陵泓宇夺过一柄意图刺向柳妃的剑将那人踢翻。

不过,当他看到在半空中的月落尘水袖长飘,半空中有如雪花的洁白花瓣散落时,他忽然明白过来——如果没猜错,她是在施毒!青丝飞舞,月白色罗衣在空中扬起,她面容宁静美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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