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过,心思细腻的月落尘发现些细微异样,那就是跟在身边已经多日的周得全。离开晏国后,从来都讳莫如深寡言少语的他越发低沉,整个人焉焉的如同霜打的茄子。本想找个时机和他谈谈,不过考虑接下来会有很多事要考虑,月落尘也就不再节外生枝,只是暗暗的多留了个心眼。

本来是两三天就能赶到的路程,他们总共走了差不多五六天,终于在八月十三日入夜时分到达玉柳山庄。秀美精致的山庄隐在夜色中,但安陵泓宇和月落尘却同时感觉到气氛和上次来时有些不一样——上次整个山庄都流动着汨汨喜气,人人欢笑,而这次则沉寂黯然,下人们更是惶恐不安。

照例接风洗尘,柳士奇携同夫人作陪,二老面色凝重战战兢兢。俊秀的李桓有些黯然之外,双目隐隐噙着悲愤。柳妃依旧明艳动人,杏眼里含着忐忑,惴惴不安的神情甚是明显。

小口吃着精美饭菜的月落尘察觉点什么,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直觉。偷偷打量安陵泓宇几眼,色若梨花的她浮上几丝担忧。放下银著,同样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安陵泓宇朗然开口:“大家怎么都有些闷闷不乐?柳妃,发生什么事了吗?给朕说说。八月十五过后,我们就要启程离开。”

简简单单一句询问,已让柳老夫人泪流满面柳士奇唉声叹气。支支吾吾的柳妃狠狠绞动中手中的丝质帕子,硕大的杏眼里有泪花浮上,似在犹豫又像在哀怨。李桓见她如此极不忍心,凛然起身跪至安陵泓宇面前恭敬道:“皇上,草民有话、、、”

他还未说完,柳媚儿就已经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捂住他的嘴哽噎道:“父亲娘亲,表哥,你们下去,我来跟皇上说。”她的言辞和眼神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柳老夫妇和李桓最终在她的坚持下慢慢退出。

灯火通明的厅内只剩下三个人,月落尘见柳妃只是啜泣不言,欲起身告退却听得柳媚儿跪至身子终于开口:“臣妾、、、臣妾请求皇上和皇后娘娘赐死。”

从进门伊始的不对劲到现在柳妃的态度,安陵泓宇隐约猜到发生什么。这是他未曾料到更不曾列入计划的事情,看来,计划始终没有变化来得快:“为何请求赐死?”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斜阳雁断黑云天【三】

用雪白丝帕擦拭蜿蜒在瓜子脸上的泪水,柳妃垂首胸前很久才嗫嚅道:“因、、、因为臣妾对不起皇上,有辱皇室声名,所以、、、”

端然而坐的安陵泓宇银袍加身俊容无波,就连一向最了解他亦最善于揣摩人心的月落尘也猜测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良久,他才再度简短出声,如披冰霜:“李桓,是吗?”

喜怒全无的声音让柳妃顿时全身发抖,泪如雨下。这次回来除开是对思家之情的一种慰藉,更是对她寂寞许久的填补——李桓的不悔守候令她动容,最终情不自禁的和他再续前缘。不过,今时今日的她也知自己罪无可恕,想过隐瞒却最终受不了内心煎熬,更何况她也不愿再回到深宫虚与委蛇的度日。

诚实说来,柳媚儿知道安陵泓宇其实对自己不错,若不是他有意庇护,凭她这种无背景无智慧的女子想要在后宫站住脚跟很难,可说到底,表面的荣华富贵恍若云烟,而自己心内的孤寂绝望才深入骨髓。人的寂寞,绝不是那些金光灿灿的首饰和显赫荣耀的地位能填充得了的。

设想过多次安陵泓宇听到这些后会动雷霆之怒,可她却没料到他只是凉意沁人,冷飕飕的模样比怒火满面更恐怖。贝齿深咬下唇,她可怜兮兮的点头:“皇上,臣妾该死。不过,求皇上念在臣妾伺候几载的份上绕过年迈双亲和无辜的表哥。”

其实,安陵泓宇表现出来的凉意也让月落尘担心。不管他对柳媚儿有没有感情,这毕竟是件丑闻,可现在的他却淡漠至极点,让人难以琢磨。

“身为妃嫔却红杏出墙,实属罪大恶极。柳妃,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居然还敢为别人求情?”寒意森森的反问像从冬天飘来,安陵泓宇眼前浮现出当年两人相识的情景。

“是,臣妾的确罪大恶极,令皇室蒙尘,但皇上,求求您,放过他们好不好?所有过错臣妾愿一力承担。”柳媚儿哭着爬到安陵泓宇脚边,泣不成声。

她还想继续求情,在门外并未走远的李桓已冲进来,直挺挺跪下后凛然道:“皇上,皇室声誉不容玷污,这点草民从来都明白。如果非要有人死去来弥补,草民愿代媚儿一死。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实不该、、、”

青衫俊秀的李桓满面决绝,双眉流露出对柳媚儿的不舍和愿意承担的决绝。月落尘看在眼里,感动在心。柳妃当年为求荣华富贵弃他而去,可他却多年相守不离不弃,这样的男人真是世间少有。直至此刻,他依然愿意赴死以保柳妃安然,该要有多浓的情谊才能令一个人如此?

抿抿唇角,她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安陵泓宇再次冷冷出声:“听说你饱读诗书,朕要请问你,如若有人和宫内妃嫔发生私情,按大襄律例此人该如何处置?”

脸色变得铁青,下跪的李桓双目凄迷颔首作答:“回皇上,按大襄律例该处以极刑!可、、、皇上,一日夫妻百日恩,媚儿在您身边伺候数载,求求您看在这几载光阴的份上饶她一命,草民虽死无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李桓的痴情跨越了流年,仿佛永远定格在两人初识的时候,情意绵绵,从此相约不离弃。即算柳妃离开,他却固守在此,所为的大概就是柳妃一回头时就能看到他还在原处吧?如此想来,李桓其实很了解柳妃。月落尘默默无语的看着他们,柔肠百转,除却理解和动容,身为正宫皇后的她连半句责备都说不出来。

“不,表哥,都是媚儿的错,我身为贵妃却不知检点,与你无关。皇上,您历来仁慈,对臣妾处处留心照顾周全,这次就当臣妾最后一次求您好不好?放过臣妾的双亲和表哥。”

自打认识柳妃开始,月落尘对她的印象最主要就是咋咋呼呼,她有小聪明有美貌有舞姿,却总是缺乏一份内敛的智慧,冲动时常体现在口快上。可眼下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的柳妃让她不禁生出份怜惜,同为女子,她理解柳妃的苦,更何况痴情万分的李桓本就是个好的良人,不是么?

轻转盈盈秋波,她凝视安陵泓宇宛如雕塑的脸,发现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对自己的眼神都没有半点反应。心沉了沉,月落尘紧蹙娥眉。先有惠妃,现有柳妃,虽说这两人安陵泓宇皆不是特别倾心,可至少也算他的女人,换作任何一个男人想必都有些尴尬吧,现在的他是有些恼怒所以冷漠吧?

冷眼打量神色俱伤的两个人,安陵泓宇喉头轻动,却瞟到柳氏夫妇亦出现在门口。老泪纵横的柳士奇显然已听到李桓和柳媚儿的全部对话,斥责道:“桓儿,媚儿,你们都不要再说了,犯下弥天大错还敢求饶!”颤颤巍巍下跪,他身子匍匐至地诚恳道:“皇上,老朽教女无方,但凭皇上处决。”

门外清幽月华洒落,扫视跪满一地的人,深瞳里飘上些莫名惆怅,安陵泓宇深深凝视着青色薄纱烟罗衣裙的柳媚儿,像是在告别,永远的告别。

月落尘轻而易举的读懂他这最后的眼神,有意为柳妃说上几句却张口无言。所有脑海里的辞藻像是顷刻消失,历来口齿伶俐的她像是碰到天大难题,有心无力。处在她这个位置上,说什么都不妥。她能看到李桓和柳妃的难得,却不能不考虑安陵泓宇的感受。

“身为贵妃,不守贞节违背妇德,当予满门抄斩。念其伺候几载,免去家眷死罪,赐毒酒一杯。李桓,罪当极刑,念其坦白之行亦赐毒酒一杯。明日上午行刑,今晚好好话别吧。”留下这串话,安陵泓宇拂袖而去,此起彼落的哭声中,月落尘提裙追出去。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斜阳雁断黑云天【四】

明月高悬,疏星点缀,玉柳山庄的后花园在无边苍穹下静谧,从抄手长廊蜿蜒而过,月落尘看到安陵泓宇正独自靠在长廊尽头的朱红柱子边仰头凝月,双手环抱胸前的他俊挺五官已蒙上幽幽清辉,似远似近,悲喜不明。

莲步轻移,月落尘小心翼翼的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将李桓和柳妃同时赐死从皇帝的角度来说完全可以理解,可往往这时候,她却始终希望他是在安陵泓宇而非九五之尊的立场来看待。舔舔有些干涸的唇,月落尘搜肠刮肚后正欲开口就听得他清幽得好似山泉的声音随着月色弥漫:

“双影说过世上有种药服下后能造成假死,气息全无,但三日后会死而复生。落尘,你应知这种药吧?”

未曾料到他开口就说这个,月落尘微微怔住,旋即明白过来,露出会心微笑。安陵泓宇,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安陵泓宇,皇帝是他的一重身份和闪耀光环,可是他的内核他的本质却始终仁慈宽大。

作为一个男人,他能将这种尴尬全部吞咽甚至伪装冷酷却私底下想给他们活路,这不能不说他有天空般广阔的胸襟。

将头轻轻靠至他肩头上,暖流溢满月落尘的心田。即算安陵泓宇坚持赐死二人,她深知自己也不能有多话可说,但毕竟两条人命且他们又生死相许,善良纯真的她希望看到他们有个好结局。

轻启薄唇,她轻喃出声:“为何不对他们说明实情还装作那么无情的样子的呢?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很多人误解你。”这个男人,他有着宽容仁爱的心灵,却始终掩藏在他的深沉和伪装的冷峻之下。

松手揽住月落尘的细腰,让她完全倚靠在自己胸膛上,安陵泓宇对月苦笑,良久无言。

回想当初,失去梅初雪的他因为在柳媚儿的舞蹈中看到一种新鲜和活力,遂带其入宫。许是因为当时他冲动急切的想发泄内心苦闷,他并未查实柳媚儿之前在楚州的经历。而当年有意飞上枝头的柳媚儿更有心隐瞒,高高兴兴入宫。直至后来,她总会提及自己远在楚州的表哥再到这次见面,安陵泓宇才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无意拆散了一对鸳鸯。

柳妃的坦白令他微生惆怅的同时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天性自然不喜拘束痴迷舞蹈的柳媚儿其实应该属于宫外,宫内那种阴森肃杀机关重重的地方只会束缚和剥夺她原本存在的灵气。这次出宫,最高兴的莫过于她,尽管在危险来的时候怕得要死,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她的兴高采烈。

不过在表面上,安陵泓宇却不得不伪装,事关皇家声誉而且又发生在此个紧要关头,他有心成全也得想个万全之策——且不说周得全是太后的人,他必须保证避开可能出现的耳目,也必须给制造出假象给世人和后人看。毕竟,柳媚儿是名正言顺的襄国四妃之一,她是死是活都得有个交代。

历来帝王多数冷酷无情,也许并不是因为他们愿意如此,而是深在高处身不由己。而安陵泓宇,他就多次体会到这种身不由己。

“别人如何看我有那么重要吗?曾经我如此觉得,不过后来慢慢觉得并不那么重要。人生在世,身不由己违背本意的事情太多,很多时候我只要求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其它人怎么想我不在乎,也在乎不了,是非论断任由他人评说,我问心无愧就好。”

薄唇微扬,沐浴在皎洁月色中的安陵泓宇带着几分潇洒和不羁,同时却也有淡淡寂寥。微微仰头,月落尘将他的全部心思一览无遗,心下安慰之时也不禁为这个高处不胜寒却又处处坎坷的男子心疼。踮起脚尖在他笼罩淡黄荧光的脸颊印下一个轻吻,月落尘直起身子轻移步子站至安陵泓宇正前方,无比认真道:

“我理解你的苦心,更理解你的为难。从今以后你都要记住,不论别人怎么看你怎么想你,你都是我心目中既仁慈又宽容的安陵泓宇,你的胸襟,其实令很多人望尘莫及,包括我。所以,以后不许用这种寂寥的语气说话,知道吗?”

晶莹剔透的绝色容颜在月光下带着点点朦胧,听到她这种霸道的语气,安陵泓宇不禁想起从前她也这么霸道的说过一句话:即算你死,我也要你死在我手上。温婉娴静的小女人,霸道起来也丝毫不含糊。

莞尔轻笑,安陵泓宇捧住她的小脸同样认真回答:“记住了,从今往后我会永永远远记住,这世界上有个傻女人理解我支持我。”顿了顿,他想起关于那种奇妙的毒药月落尘还没给予回答:“落尘,双影说的那种药到底存不存在?如果不存在的话、、、”

“是有的,交给我吧。我们现在分头行动,我去调配明日的毒酒,而你则去找两个柳府值得信任的家丁陪伴他们明天离开吧,柳氏夫妇年岁以高,李桓和柳妃如若假死,还是应有人陪同才好。既然他们只能用另外的身份活在世上,玉柳山庄恐怕是呆不下去了。”

像是两人要共同完成一件大事似的,月落尘心里有着小小的激动。于她而言,其实这也算件大事,救了两条鲜活生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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