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月色怡人,清辉流泻,安陵泓宇紧紧抱住月落尘——一个懂得自己且又与自己极其相近的女子,叫他如何能不爱?即算其它人全部离他而去,他只要有她陪伴就足矣。清风明月为证,此情至死不移。

相拥半晌,两人携手走往内屋,皎洁的月华照耀着他们极其和谐的身影,翩然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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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斜阳雁断黑云天【五】

翌日清早,晨曦载曜,暮蓝天际偷偷朝湛蓝转变,玉柳山庄鸟语花香,清新空气游移于内,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只不过山庄内气氛凝重肃然,遍布阴霾。

柳妃身披纯白锦衣,杏眼红肿如桃,满脸悲戚已不如昨日浓烈,有些事已至此只得面对的无奈和麻木。李桓亦是白衫加身,俊秀面庞波澜不惊,苍白的两片唇紧紧抿着,眼神凄惨。两人手牵手走进大厅,双双跪下请安,嗓音沙哑。

陪同他们离开必须是绝对信得过之人,安陵泓宇不敢乱找,因此昨夜夜半时分悄悄和柳士奇已商谈过。商贾出身的柳士奇虽年事已高,不过安陵泓宇深知他乃一聪明人,只要戏演得到位也就没什么。

蒙在鼓里的柳老夫人嘤嘤垂泪,肝肠寸断。已知内情的柳士奇想安慰却也只得禁口不言,他已答应足够宽容大度的皇上会带着他们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况且此等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安陵泓宇和高绾美人髻的月落尘坐于上方首位,中间桌面上赫然放着两个小杯。对视一眼确定酒已无问题,安陵泓宇淡淡扫视一屋子的人清冷开口:“柳妃,李桓,朕给你们一夜话别已是仁慈,不知你们此刻还有什么话要说?”

默默无语很久,李桓转动身子面朝坐在右侧的姑父姑母:“姑父,姑妈,李桓自幼得你们收养调教,本想承欢膝下报答二老大恩,却不知、、、李桓有愧姑父姑妈的养育和教导大恩,只有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三个响头磕得咚咚响,李桓转向安陵泓宇:“皇上,今生今世乃草民对不起您,但愿在后世中有机会弥补。”

整整哭泣半宿的柳媚儿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眼泪落下,可听到李桓的话后她仍然忍不住泪如雨下。父母的慈爱和安陵泓宇从前的照顾历历在目,从来都很少想这些的她此刻恍觉弥足珍贵。同样跪拜父母完毕,她抬起朦胧杏眼凝视安陵泓宇,泣声如蒙难的莺鸟:

“皇上,臣妾深知您对臣妾的照顾包容,只愿皇上从此保重龙体,和皇后娘娘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臣妾、、、臣妾会在另外的地方祝福你们。本想今日再为皇上献最后一支舞,只是怕招来皇上不悦,因此作罢。今日之后阴阳相隔,臣妾的行径已不足以让皇上有任何想念或追忆,但臣妾一直记得皇上曾经所说的话,您说在臣妾的舞蹈中您能看到希望和活力,因此窃望皇上能记住臣妾从前为皇上所跳的每支舞,如有、、如有郁结之时就想想吧。”

即便知道他们以后还会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好生活,柳妃的这番话还是令安陵泓宇和月落尘动容。浅浅苦涩蔓延至胸膛,安陵泓宇眼前浮现出从前每一个柳妃尽情舞蹈的时候,浓烈却又曼妙。

几载相处,虽无关爱情,但依然有种舍不得之感——这,也许就是岁月的力量,它能让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朝夕相处而衍生出种近似亲情的真切。平时还不觉得,快到失去的同时才会慢慢浮现。

暗暗欷歔,安陵泓宇示意小容子和周得全端起毒酒递送给二人,语气淡淡:“朕会记得你曾经跳的每支舞,柳妃,安心去吧,一路走好。”

抬起袖子为柳妃擦拭过她瓜子脸上的泪珠,李桓紧紧握住她的手。各执一杯的他们相视而笑,情意来回流淌,仿佛想趁这最后时分将彼此的模样铭刻在骨骼上。再也没有多说,两人同时仰头喝下淡红色毒酒。

杯落人倒,爱女心切的柳夫人嚎啕几声后晕厥在丫鬟怀中。吩咐丫鬟将夫人搀扶下去,须发皆白的柳士奇跪至安陵泓宇面前,老泪纵横。他很清楚,这眼泪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激:

“老朽谢皇上饶过老朽拙荆及山庄上上下下仆役的性命。逆女已去,老朽恳请皇上赐予老朽他们二人全尸体。发生此等事,老朽再无颜面留在楚州,因此想带着拙荆离开,也给逆女和李桓一个安身之所。”

示意小容子和周得全探探鼻息,安陵泓宇沉思不语,似乎在思考柳士奇的请求,而实际上他却是想要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二人已死,尤其是周得全。在还没有彻底决裂之前,处决一个贵妃有必要让太后知情,安陵泓宇才不会在这等小事上授人以柄,他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待周得全和小容子给出肯定回答后,安陵泓宇起身负手在后,似是经过良久考虑后才作答:“本来他们的尸首不能给你,但考虑到你们夫妇膝下只有柳妃一女,就将他们的尸体留给你吧。你既决定离开楚州,朕也就不再多说,遣散下人速速离开。”

下人们领过银钱后纷纷快速离开,艳阳高悬碧空,草草收拾过后的柳士奇领着夫人和几个仆人带上两具棺椁迎着灿阳缓缓踏上铺满前路,渐行渐远。顿时,原本笑语喧闹的山庄就安静下来。

澄明阳光丝丝缕缕照射至大门,朱红色鲜艳夺目,白衣胜雪的安陵泓宇待他们离去才从门后走出,远眺很久。这一别,大抵永远也不会再见了吧,柳妃,我所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但愿你和李桓以后双宿双栖,最终找到想要的生活。知道么,你远比惠妃要幸运,所以好好活下去吧。

“不要伤感,待他们醒来会感激你的所作所为。”翩若惊鸿的月白身影飘然而至,月落尘轻启朱唇。

回头扬唇浅笑,安陵泓宇伸手牵过月落尘朝内走去,浅金色阳光铺满地面,光影摇曳中,他清隽的声音在空旷山庄中回响:“有你在身边,我怎会伤感?从此之后,就你我携手走过。”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万里明月古今同【一】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迈着轻盈的脚步缓缓到来,硕大的银盘明月高悬苍穹,流水似的清辉一泻而下,朦胧中尽显悠然,皎洁里饱含思念。玉柳山庄静谧的后花园因为月华流淌,依稀可见各种花木,密影疏枝纵横交错,婆娑微乱。

小亭之中高悬灯盏,数盘精美点心一壶美酒摆满圆桌。抬首望月,锦白色长袍的安陵泓宇心绪复杂。无可否认,每年今夜的月色最是让人沉沦,可于他却又是极其恐怖的夜。隐隐觉得血脉已有澎湃之势,安陵泓宇暗暗运功压住。

这个中秋也许是我和落尘仅有的也是最后的一个中秋,不是么?来年今日,我还不知身在何方呢。虽有那羊皮卷在手,可谁又能肯定三三魔蛊能不能解?况且眼下连那什么所谓桃花血都不知道是什么。想到这些的他不愿扫兴,竭力争取在戌时内能控制蛊毒,从而能和月落尘静静赏月。

环佩叮当,身披雪白纱裙的月落尘盈盈走近,暗香袭来,腰间用水蓝丝软烟罗系成一个淡雅蝴蝶结的她肌肤晶莹如玉,黛眉不描而翠,绛唇不点而红,秋波明亮清澈,像是倒映着天地间这无边月色,墨色秀发上斜插的薇灵簪子随着步伐而轻轻晃动,通体荧亮,璀璨夺目。

柔荑端着一个银盘,她步履轻盈走至亭边,轻拂而过的夜风吹起她的纱裙,展翅如蝶,似梦似幻。浅笑嫣然,她在安陵泓宇看得有些呆滞的眼神中轻轻将银盘放下,轻柔口吻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喝下它吧,它也许能稍微减轻你蛊毒发作时的痛苦。”

瞟一眼漆黑如墨的汤药,安陵泓宇心生感动:我的落尘,不论何时都这么细心。记得当日在宫中她曾说过中秋之夜让我去未央宫,想来也是要给我熬制汤药吧。今晚的圣襄必定灯火同月色争辉,热闹非凡。尽管我们观赏不到那种似锦繁华,不过能够两人能静静度过,这也是幸事一件。

微蹙剑眉,安陵泓宇拉过月落尘微凉的手放在掌心:“落尘,今夜我们不是要、、、何以还给熬制汤药?放心,在戌时内我能用内力压制住蛊毒,并不妨碍我陪你赏月。”

眉如翠羽,眼波流转,朱唇一点红的月落尘在月华下更显动人,轻轻摇头的她蝶形耳环随之舞动,摇碎淡淡月色,明暗错织,别样风情:

“据药典记载,三三魔蛊的发作根本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不该用内功压制,越是压制它越会来势凶猛。说实话,这碗汤药我亦无法肯定会不会有效,只是希望有用。哎,桃花血到底是什么我还是一筹莫展,真是恼人。不过你放心,我相信自己会找出答案的。还有,赏月年年能赏,不急于今年。”

知道她有心安慰自己,安陵泓宇也不想破环眼前的良辰美景。抬手端起药丸一饮而尽,潇洒浅笑的他俊朗无比,薄唇扬成好看的幅度,清隽似水温柔似水:

“听你的话我已将汤药喝下。良辰美景不应虚度,月华明灿经年一回嘛,接下来咱们就赏月不谈其它。不过,落尘,戌时过后,你就乖乖回房,好不好?”不忍心让她见到自己最惨烈最痛苦的时候,安陵泓宇宁愿独自承担和面对即将到来的剧痛。

翦瞳如波,月落尘心尖轻颤,当然了解安陵泓宇是想要一个人来面对那最骇人的时分。不过,她又如何能丢下他不管呢?生死都要不离,这等时候她又怎么会抛下他?樱唇微噘,她假意嗔道:“为什么让我离开?安陵泓宇,你再这么说我真要生气的。况且这有关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我说什么也不离开。”

每年蛊毒发作,蛊虫挥斥奔驰在他体内,令他失去理智痛不欲生,即使封住穴道亦能冲开。轻叹两口,安陵泓宇无言以对,月落尘一旦倔强起来,他亦无法与其对峙。高举银杯,清脆一声碰杯后,两人莞尔交谈——无关局势,无关未来,只关风月。

明月越来越皎洁,美酒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尚未离去,戌时尚未过完安陵泓宇就感觉到血腥味已冲涌至唇边,捂住胸口想忍住却根本无法再忍,全身寒意弥漫,扑哧一声,鲜血喷薄而出,几颗溅至月落尘身上,开出朵朵妖娆红花。

看来,我熬的汤药并无太大作用。来不及更多感慨,月落尘起身紧紧挽住已在颤抖的安陵泓宇高声疾呼双影到来,防止他会忍受不了而自我了结。额冒冷汗的安陵泓宇瑟瑟发抖,像是坐在千年冰窖。持续短暂时间后,噬魂消骨的疼痛蔓延,他一把甩开月落尘踉踉跄跄靠至亭边圆柱,双影想伸手按住他却也被已慢慢消失理智的他甩开。

像无数虫兽在啃噬肌肤,又像千军万马在体内驰骋碾轧,安陵泓宇接连吐出四口鲜血后猝然倒地,蜷缩成一团,低低的嚎叫声像是旷野受伤的苍狼呜咽,听得人心里发酸。虽对三三魔蛊的霸道已有了解,月落尘见到他难受到极点的样子粉腮垂泪,心疼万分:“安陵泓宇,你听到我说话吗?”

双影杏儿小容子和周得全多年在宫中早知皇上每年中秋就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剧痛,鬼哭狼嚎,比遭受极刑的人还要凄惨,且金石难医。此时再见,众人束手无策只得暗叹。

“娘娘,你站开些,小心皇上伤到你,让我们兄弟来吧。”黑影欲拉开月落尘,却被她坚定拒绝。手指摩挲上他已经痛到扭曲变形的脸,月落尘心如刀割。嚎叫声惊动树丛中的鸟雀,纷纷振翅离去。

约莫半柱香时间的号啕大叫,安陵泓宇双眼暗红,手背上青筋突兀。也许是月落尘冰凉沁心的泪水让他勾回一丝理智,一直在试图推开所有人的他忽然伸手抓住月落尘的柔荑,片刻就捏出几道红印,似是发狂又像在提醒着什么。

咆哮,挣扎,拳打脚踢,鲜血,折腾将近一个时辰的安陵泓宇精疲力竭,浑身冰寒,最终闭目倒在黑影怀中。尖叫着冲过去,月落尘心如清霜,颤抖着将手指伸至他鼻间,她瞬间面若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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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万里明月古今同【二】

圆月皎皎流挥遍撒,后花园陷入死样般沉寂。所谓的良辰美景霎时坍塌,全人眼神慢慢从脸白如纸已不动弹的安陵泓宇身上转至呆若木鸡的月落尘身上,纱衣轻飘,云鬓微散,已成殷红的血迹赫赫夺目,灵动双眼早已凝滞,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木偶。

胆战心惊的杏儿缓缓靠近双手无力垂落的月落尘,怯怯道:“娘娘,皇上到底怎么了?”

尽管事先早有预料和准备,但月落尘依然却依然真实的感受到剜心之痛,神秘深沉的他,优雅不凡的他,仁慈隐忍的他,一幕又一幕浮上眼帘,晶莹泪花很自然的涌出,睫毛巴眨间颗颗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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