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侯辉那张沟壑条条的脸掠过,宋铿不禁深蹙眉头。此人乃晏国主战派的主要人员之一,残暴嗜血之余更习惯以战事为乐,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所以之前宋铿为副帅就极力反对他随同出征。自从龙沐庭提出东征后,此人就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躁动,一旦被他走到瓜城进入鹤阴楚州,即算宋果宋强因为没有我的命令而有意阻拦恐怕也是螳臂当车。

莫名的沉重在脑海里浮浮沉沉,血脉在体内点点膨胀开来,沉默不语的宋铿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除开发兵!

宋威一而再再而三制造的失望和龙沐庭接连而来的逼迫让他已经失去最后的忍耐,更何况侯辉一旦冲入鹤阴楚州,他来不及阻挡就会对月落尘失信。种种可能在他宽阔的胸膛内起伏,他在古如松和月落尘两人默默相视的眼光中艰难开口:

“传本王命令,围城将士必须竭力阻拦驸马的大军东行。另外,本王立即率兵前去拦截侯辉。至于宋果宋强,本王会另外派人召他们速速赶回瓜城和我一起堵住侯辉。总而言之,本王不想见到一兵一卒踏入襄国之内,懂了吗?”

“是,末将立刻前去!”缓过气来的古如松不禁喜上眉梢。身为晏国臣子多年,我们早就已经忍受不了当今皇上宋威的懦弱无能和沉迷酒色,多次想拥立众望所归的王爷为帝,可他却一直忠心耿耿丝毫都没有自立为帝的想法。而这次,似乎是难得机会,不是么?

待古如松离开,马上有家将来报说刺客已撤出王府。宋铿带着月落尘匆匆来到摆满此刻尸体的院子里,发现并无活口,一追问才知本来有两个受伤被擒,但马上吞毒自尽。

听着宋铿沉声吩咐点兵马上要出城追赶侯辉,查看尸体已确定那些刺客全部来自永离的月落尘幽幽叹息,在寒风里抬眸远眺,鼻尖似乎已经能嗅到烽火连天的味道。

深蓝色的苍穹上寒星点点,它们是否知道天下即将陷入一片混战中呢?宋铿终于发兵阻止东征,这本是庆幸之事,因为能确保安陵泓宇无事,可为什么我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黄沙乱舞和悲歌【三】

寒冬肃肃,风雪翻滚连天,浮云敝日,苍茫接连几万里。放眼望去,四处树木萧萧枯草败叶,昨日的明媚灿烂仿佛最终屈服于强劲的深冬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留下破败不堪的世间任由飘雪寒风肆虐。

然而,令人倍觉压抑的其实并不只有天气,还有弥漫的硝烟。取得宋威信任的龙沐庭在派出杀手刺杀宋铿的当晚挥师而出,和围城之兵血战数日,双方各有伤亡。而领兵出征的宋铿经过奋力追赶,终于在瓜城拦截下侯辉,双方顿时亦陷入你死我活的争斗之中。

襄国战乱先起,晏国紧随其后,这让两国百姓议论纷纷的同时也疲于奔命,惶惶然的想寻找处安身之所。四方小国见势力最强大的两国都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静观许久的他们亦纷纷暴露出良久的野心,打着报仇或助威的各种旗号***扰入侵襄晏两国边境。

骤然间,整个天下狼烟滚滚,将天幕遮得严严实实的同时亦将尘世包围得密不透风。沙场之上黄沙乱舞,战马嘶鸣,刀兵相接,你争我夺,血色满衣,尸体堆积如山。而其它地方,难民如潮,哀鸿遍野,饥荒和难以预测的灾难让所有百姓哀叹悲泣。

经过宋铿的精心部署和全力阻截,侯辉所带来的兵力差不多已全部被控制,而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牢牢牵制住龙沐庭所领导的兵马。

一场前所未有的对决在宋铿和龙沐庭两人之间展开,这让依旧在皇宫内醉生梦死的宋威也开始不安,隐隐约约的,他有种自己的统治快到尽头的预感。即算龙沐庭和宋铿也许是平分秋色,可不论这两人谁最后赢得征战,难道他还能安安稳稳像从前那样坐拥大好河山吗?

想来想去,宋威还是指望龙沐庭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假如是众望所归的宋铿赢了,他这个皇帝恐怕一天都没得多做。而如果是龙沐庭的话,兴许他还能再继续享乐几年。

也许是因为整日思考这些又始终想不出更好办法,沉溺酒色多年身体早已被掏空的宋威在开战不久后感染风寒,卧病在床,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死去。雅宁虽心疼自己父皇,在如此严峻复杂的情势前,平日机灵的她也再没了法子,只是将所有的埋怨都集中于随同宋铿征战的月落尘身上。

自幼熟读兵书且又有满腔仇恨和欲/望作为强大支撑的龙沐庭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即算宋铿是沙场老手也难以在很快时间内决出胜负,因此双方都有些吃力的时候战局自然陷入胶着状态,谁也得不到优势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留守临州的宋果宋强在收到宋铿的消息立即率兵归国,因为有他们两员大将的增援,龙沐庭接连败战三场,这让眼巴巴盼着龙沐庭胜利的宋威雪上加霜,金石难医,最终在病榻上死去。他的驾崩让双方的敌视更加强烈——

宋铿这方的将士觉得这是苍天有眼,只要击败龙沐庭就能拥立他们心目中的南安王为帝;对于另一方来说,他们就觉得是宋铿的胆大妄为和叛国叛军导致皇上驾崩,而羽翼尚未完全丰满的龙沐庭显然很清楚宋威忽然驾崩对自己极为不利,因此也有意鼓动己方将士的仇恨。

所以,在这个寒冷如冰的冬天,晏国俨然已陷入水深火热中难以自拔。

和晏国的惶乱相比,早些开战的襄国此时反而显得有些宁静。因为月落尘的离开,安陵泓宇郁结难抒,却因为伍太后那边始终纠缠不休和晏国的混乱,他根本难以有时间追去晏国将月落尘寻回,只得日日夜夜思念,越发的消瘦低沉。

得到消息说临州的晏兵已退,所有将士都在为这个消息雀跃且振奋的想一鼓作气攻下圣襄时,安陵泓宇的苦涩却是铺天盖地的袭来。

宋铿最看重忠孝,即算宋威再怎么无能懦弱难担重任他始终如一,之所以会和龙沐庭刀兵相见是因为他对落尘的承诺吧?落尘用自己来交换,可即算攻下圣襄安定邦国又如何,她不在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油灯昏暗,独自坐在几案边的安陵泓宇仰头喝下一杯又一杯黄酒。烧痛的灼热从心口处开始蔓延,直至喉头舌尖,借酒消愁,这已是他最后能驱赶恐慌和思念的办法。

宋铿的开战本是极其有利的事,可他却对这消息莫名痛恨。虽然宋铿在晏国内声名显赫呼声高涨,但说到底他这次开战还是背负了不少骂名,宋威的死更加让他处于悠悠众口的责难之中。他这等付出和牺牲,看在眼中且又重信守诺的落尘即算对他没有丝毫感情,恐怕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不是么?

满腔的苦闷和情意得不到宣泄,重任压肩的安陵泓宇倍觉倦怠。此刻在薛贵营帐中他们几个还在商议攻城之事,可他借口身体不适而缺席,其实并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心的不适让他无心也无力去商谈。

摇晃着灯火暗黄的酒水在碗内轻轻荡漾,垂眸的安陵泓宇似乎在酒中看到日思夜想的容颜,不禁低喃出声:“落尘,我的落尘,我很想你,你知道么?没有你,江山和岁月都变得苍白。烟波深处得自由,我、、、”

“皇上,巡逻将士抓到一个人,您、、、”薛贵苍老却威严有力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似乎有重大的事。

“朕很累,薛将军你看着办吧,或者明日再说也行。”无际无涯的思念将安陵泓宇包围,他实在没精神听他们禀告。

沉默片刻,薛贵道:“皇上,此人恐怕只得您亲自审问,因为他、、、他是小王爷!”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黄沙乱舞和悲歌【四】

隔着厚厚的帷帐,安陵泓宇第一感觉是自己听错了,揉揉分外沉重的额头,他沙哑道:“你说谁?”

“小王爷!刚才放哨将士在我方军营外围看到他正策马朝这边奔来,考虑到眼下双方战火炽烈,所以巡逻将士群起将王爷拿下。皇上,王爷说要见您,您看、、、”

手中的酒杯砰然着地,安陵泓宇用最快的速度走出营帐,满面震惊严肃的看向正拱手颔首的薛贵:“立宇来干什么?带朕去见他。”自从假死之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立宇,袁恪投奔而来的时候带来消息说因为他得知自己没死所以坚决反对太后称帝,因此遭到太后软禁。

虽不知袁恪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他连夜赶来想必还是有什么事吧。泰宇冒雪领兵出城进攻双方损失都很惨重,因此泰宇在前几天一次败退后随即退入城内,我再度面临必须强攻圣襄的境况。难道、、、难道是圣襄城内出了什么事么?

跟随薛贵来到一顶墨绿营帐前,安陵泓宇看到郭任重兄弟亦在外面,似乎在等自己到来。扬扬剑眉,他轻启薄唇道:“很晚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朕单独进去见小王爷就行。”

“王爷,还是让微臣几个守在外面吧?万一、、、万一发生什么也好有个照应。”双方开战多时,心思细腻的郭道远并不放心让安陵泓宇独自进去,如果安陵立宇来者不善呢?那不等于给了他机会么?

聪明过人的安陵泓宇怎会不明白郭道远的心思,不过他还是摇摇头,微扬唇角拒绝:“不必,退下吧。”

即算今晚立宇是代表太后或者怀有什么动机而来,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将他当犯人看待。落尘曾告诉我在假死后最悲戚的莫过于他,单凭这点我就应该相信他不会对我不利,况且现在是在我的军营中,机智过人的立宇怎会做如此没有把握的事情?

抱着这念头,安陵泓宇撩开厚重的帐幕抬步走进,只见一身月华色锦缎绒袍腰间缠着金色腰带的安陵立宇正木然坐在几案边,俊美面庞上笼盖着层层阴霾,狭长的丹凤眼里噙着颓丧,使得发丝随意散落的他看起来更加阴柔。

立宇神情如此颓废阴沉,是在我和太后之间的战事还是另有原因?几丝不舍在宽阔胸膛内飘荡,安陵泓宇默默打量的片刻里,脑海中早已浮过成千上百的画面,而这些画面无一例外都是关于从前两人兄弟情深对酒当歌的岁月。

除开从前的梅初雪和现在的月落尘,安陵立宇所带给安陵泓宇的温暖恐怕是这世上最多的一个,因此即算现在双方看起来已经对立,他依然无法彻底忘记从前的种种,更何况两人之间的嫌隙本来就是误会,不是么?那些已经过去的似水韶华也许无法回头,但带来的影响却弥足深远。

“立宇、、、”轻轻喊出这一声,站在帐幕边的安陵泓宇百感交集,心头涌上股又酸又暖的滋味。

凤眼轻转,坐在灯火边的安陵立宇因为他这声呼唤轻轻扯动嘴角似乎有所动容,但下一瞬间他就已脸覆冰霜双眸凝冰,毫不犹豫从袖口掏出寒光闪闪的匕首,一跃而起直直刺向安陵泓宇的胸口。

斑驳的色泽和画面快速退却,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安陵泓宇目不转睛的看着匕首朝心窝逼近。他知道以自己的身后要躲过是完全可能的事,而且只要他发出任何声响外面定时巡逻的将士就会闻声赶来,可他却不想躲也不想喊,像是已没力气做任何反抗似的——

其实,他只是坚信安陵立宇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愿意一赌,尽管赌注是自己的性命!

幽黑如墨的双瞳深邃无比,负手在后静默等待的他看到安陵立宇用最快的速度靠近自己在最后关头停下。刀尖紧贴胸口衣襟,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穿透衣物刺进心窝,垂眸看到这幕的他抿唇莞尔。

这,算是自己又赌赢了一场么?我没忘那些畅快岁月,想必立宇也没忘吧?从灵魂深处来说,立宇和我大抵属于同一类人,不是么?

“为何不躲?”丹凤眼中的冰雪慢慢融化,复杂之色如潮水般汹涌,手持匕首的安陵立宇心尖在颤抖,只不过他的手却依然未挪开。尽管论武功他的确难以企及安陵泓宇,不过如此近的距离安陵泓宇又不反抗的话,他几乎能马上要了他的命。

唇边荡开抹清隽笑意,身形颀长的安陵泓宇抬起流淌汨汨温暖感动的双眸:“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呵,一如既往的自信!皇兄,有时候太信任一个人不是件好事,你说呢?况且,立宇自认为自己不值得你如此相信。知道么,此刻只要我稍稍一用力,匕首就会马上刺进你的胸口。我的武功不如你,不过对杀人的手法也不陌生。”

喉管里迸出几声凉意浓浓的笑,安陵立宇分毫未动,复杂的眼神让人难以辨别他此刻心底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你值不值得我信那是我的事,如果因为信错了你而丧命,那是咎由自取,如何能怪他人?”细审眼前俊美得如同女子的面容,一向自认为对他很了解的安陵泓宇此时也判断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他却始终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沉淀在脑海挥之不去的记忆,只为月落尘说的那句“他是众人中最悲戚的一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