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泰宇从小到大都认为皇位本该属于身为长子的他,不过可惜的是他实在难成大器,就连太后亦没有对他寄予多少希望。此次开战我也有听说他之前的漠然和冷淡,后来忽然的转变究竟是因为他意识到和太后毕竟是母子还是、、、还是太后许了他什么承诺?”

淡淡嗤笑几声,安陵立宇将冰凉的两手亦伸至火盆上方翻来覆去的暖着,失望和沉重在胸膛内一波又一波的强烈冲击,凝视着满盆灰烬的他轻轻张开弧度优美的红唇:

“皇兄果然看得清楚,现在想来,咱们三兄弟中,噢,不对,是四兄弟中,我恐怕是最愚蠢的那个。”

自嘲的话让安陵泓宇莞尔之余也听出些端倪,难道太后真的答应了泰宇什么事么?立宇这么三更半夜的赶来,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问我那些往事吧?同样俯身将手伸过去,他道:

“怎么是愚蠢呢,立宇?皇兄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只不过你的心思很淡很远,且不喜争名逐利罢了。正因为知道你心境澄明,所以我才放心将江山托付于你。不过你说我看得清楚,究竟指何事?是太后、、、”

微微侧头,安陵立宇扬起好看的丹凤眼,丰润的唇边噙着几许嘲笑道:“曲州之兵忽然而动,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想法是泰宇终于放弃和母后的争权夺势,不论怎么说,母子毕竟还是母子,对不对?不过,事实却证明我的想法有多可笑多幼稚。”

长叹两口,他凝重的接着叙述:“泰宇之所以肯动用他手中的兵,是因为母后许诺他只要灭掉你,她就退位将泰宇推上帝位!这是泰宇和母后之间的秘密约定,若不是泰宇醉酒胡闹,恐怕我也难以知道。晏国突然退兵你没了后顾之忧所以屡次打得泰宇节节败退,这让泰宇十分恼火,变得极度狂热暴虐。回城后,他接二连三的闹事,据说、、、据说还和母后争吵多次,还扬言、、、”

“扬言什么?”见立宇似乎有难言之隐,心思缜密的安陵泓宇不禁着急追问。他太了解泰宇是个什么样的人,胸无点墨没有头脑且不说,更重要的是他历来都认为自己的勇猛就是最大的本事,所以很多时候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甚至暴虐残忍到令人发指。

毫无预警的噗通跪下,安陵立宇的动作让安陵泓宇顿时呆住。怔怔无言,他根本不知立宇为何突兀下跪——

身为议政王爷的泰宇和立宇两人本来就有免跪天子的特权,记忆中立宇更是从来都没对自己下跪过,那此刻、、、、、、、

伸手连忙欲扶起他,安陵泓宇暗哑道:“立宇,你有什么直说无妨,何必行此大礼?我们是兄弟!”

“假传圣旨先灭离国,狠心下蛊让你多年煎熬,设局残害初雪至死,现在又夺权自立,皇兄,我深知母后的所作所为实在罪大恶极,根本不值得原谅,可、、、可她毕竟是我和泰宇的生母,没有她就没有我们,所以求求皇兄无论如何都要留她一命,好不好?”

内心的挣扎让安陵立宇俊美的脸庞纠挤在一块儿,直挺挺跪下的他双目里已不知不觉浸染上点点泪光。从理智来说他对自己母亲所犯下的罪恶十分不齿,可从情感来说她毕竟是母亲,如若要他亲眼看着她被绞杀,那也是件痛苦至极的事,不是么?更何况现在泰宇俨然陷入疯狂之中、、、、、、

一会儿说泰宇疯狂,一会儿又为太后求情,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让安陵泓宇怔住,不过片刻后他就已隐隐约约猜到些什么:“是不是泰宇急着逼太后兑现承诺,所以、、、”

从泰宇在前段时间对战的疯狂来看,他对至高权利的欲/望恐怕早已凌驾在他本来就很薄弱的理智之上吧?这个皇位,可是他多年孜孜以求的终点啊!落尘说他对于初雪的死亦有沉痛且又深深觉得太后从来没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这么想来,他完全可能、、、弑母夺权的话溜到嘴边,安陵泓宇终究硬生生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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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独卧哪堪长夜冷【三】

双眼微眯,安陵立宇默默低下头去,垂在两侧的手臂无力滑下,良久后才道:

“是,泰宇已动杀机。也许是考虑到我会阻止或者将这些禀告母后,他明目张胆的派人我的府邸之外,我还遭遇两次刺杀,不过都侥幸逃脱。那个前来行刺的杀手不仅两次都是同一人,而且武功精妙,若不是府上侍卫拼死相救,我恐怕、、、因此,我完全能断定那个杀手应该是泰宇派来的人。”

“皇兄,我并不是个黑白不分的人,母后胡作非为心肠歹毒的确应该接受处罚,所以、、、所以你可以如你所愿的处置她,但还是希望你能保她一命,好么?泰宇早已癫狂,他恐怕根本没什么顾忌,而我、、、而我多年不问政事所以并无实权和泰宇抗衡、、、皇兄,你能答应么?”

寒意飕飕蔓延全身,安陵泓宇软软靠在椅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盛大冰凉和虚无之感紧紧攫取住身心,让他倍觉疲惫——

无休无止的争斗,兵不厌诈的计算,步步为营的谋略,比天还高的野心,手足相残的狠心,母子为仇的对峙,这些究竟能带来什么?若论雄才伟略和计谋头脑,我自认不及女中翘楚的太后精明,可到头来呢?她是否会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对她起了杀意?

如果说我想杀她,那也许还能被了解真相的人所理解,毕竟她养育我的同时却也一直在算计谋害我,可泰宇呢?难道仅仅因为一个皇位他就要抛弃母子血缘,做出那么激烈的暴行吗?世间最难得的亲情难道在权势面前都不堪一击?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直到现在我才完全明白落尘为何心心念念的想着逃避世间的纷纷扰扰,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冰雪聪明且又在永离地下城堡生活多年的她早已看通透吧?

漫无边际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安陵泓宇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是他生命最复杂的时刻,不过紧随复杂而来的就是彻底的释然和淡远。月落尘曾经念过的那几句掠过心间,萦萦挥之不去,最后在他的疲惫和荒凉的心野上深深扎根,直至长成茂盛葳蕤的参天大树。

听到立宇提到那个杀手,安陵泓宇慢慢从遥远的地方拉回自己随意飘忽的思绪。落尘曾提到泰宇身旁的曾经在丽妃生辰上舞剑祝贺的男子是龙沐庭手下最得意的头号杀手方秦,难道他就是前去行刺立宇的人么?从当日他舞剑的精湛程度来看,立宇的确不是他的对手。

我身边最初则有满腹仇恨的落尘,立宇身边曾有歌姬天香,泰宇身边有隐姓埋名的方秦,而且落尘说周得全很有可疑,也许会是龙沐庭派来隐藏多年的人。看来,他当真是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沉吟半晌,满腹心事渐渐散去的安陵泓宇觉得心底忽然通明起来。只要攻下圣襄,命不久矣的我就会去寻找落尘安静惬意的度过最后的生命,所有恩怨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太后的确可恶,但毕竟她是泰宇两人的生母,我可以不顾及泰宇的感受,却不能不顾及立宇的感受。

如果绞杀她,相信立宇会有个终生的遗憾在心底吧?一直以来我都不忍心破坏他的恬淡生活,甚至容忍他和惠妃暗中来往,那么现在,在我即将永远离开的时候又何不成全他的孝道呢?自小开始,他就是个极其看重孝义的人。只愿一切成定局后,太后能幡然悔悟吧!

将跪立的立宇扶起,刹那间已退至到海阔天空的他认真道:“起来吧,立宇。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你告诉我,这些也是泰宇酒后发疯说出来的么?那么,此事你有没有禀告太后?”

脸庞上浮现出丝丝苦笑,安陵立宇垂首黯然:“泰宇的确是在酒后说出的这些,不过既然他说的关于你的那些并没撒谎,相信这些也不是假话。母后曾试探我是否愿意登上帝位,我的拒绝大概让她很失望,所以自从她称帝之后她再未召见过我,而我因为不满她如此做也没进过宫。再加上后来又有泰宇那边的人盯梢,所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何从说起?”

剑眉微皱,安陵泓宇凝望桌边油灯出神。立宇知道我必然会攻下圣襄,所以他只想保住太后的命。因为连连败退,泰宇信心受到极大打击之下又觉得皇位越来越远,所以势必疯狂逼迫太后,也许这时正是我攻城的最佳时机。如果立宇肯协助他和我里应外合的话,那必定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只是立宇、、、、、、

“立宇,如若我想要你助我攻城,你可愿意?当然,你可以拒绝,毕竟你的立场是最尴尬和最难受的。”有话直说,这是他们从前一贯的相处方式。

唇角轻轻抽搐,聪明的安陵立宇其实早在来之前就想到会出现这种可能,只不过一路上都在思索的他并未得出个最后的结果罢了。现在安陵泓宇已答应留住太后一命,且考虑到战事一旦拖延太后不肯让位就会让泰宇彻底丧失理智,木然很久的他轻轻道:

“本是母后对不起你,而你还愿意留她一命,我很感激。所以,助你攻城之事我答应,只希望能赶在泰宇彻底发疯之前就好,否则、、、也许这会是个让母后再次失望的选择,不过她日后终是会明白吧,哎。”

欣慰的展露笑颜,安陵泓宇握住立宇的手叹道:“立宇,此生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很满足。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商量攻城之事,以防万一。”

说罢,安陵立宇连忙撇开理不清的心绪严肃投入至商议之中。喁喁低语从彻夜未眠营帐传来,飘荡在沉沉暗夜,全部被刺骨寒风带走,消失在看不到的远处、、、、、、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独卧哪堪长夜冷【四】

天蒙蒙亮时,商谈大半夜的安陵泓宇和安陵立宇低头从墨绿色营帐内走出。薄薄的白色雾气在半空中缭绕,熊熊篝火只剩下无数灰烬,偶有几片跟着寒风起舞,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尔后轻轻坠落。

已有早起的士兵来来往往走动,几缕浓青色炊烟从不远处冒出,宁静非常却寒意森森的这个早晨,并肩而行的两人心中俱不轻松。凤眼流转,安陵立宇眼尖的看到薛贵等人早已守候在不远处,个个精神抖擞但如若细审就能看出丝丝疲倦之色。

昨晚我和皇兄一宿没睡,想必他们肯定也睡不着。呵,在他们眼中我此行就是居心叵测吧?

唇边绽开朵笑意,他不禁轻轻摇头。即算别人不相信我又如何,皇兄相信我就足够。如他所说,此生有他的这样兄长我亦很满足!待到一切结束,希望皇兄还会留点时间给我与他把酒言欢吧。远眺军营边界之处,满面清霜的安陵立宇忽然生出种莫名忧伤——

若皇嫂真找不出解药,那明年中秋之后、、、也许,也许我真的该听从他的安排。稳定父皇传下的江山,找到身在晏国的皇嫂,这是皇兄两个最大的心愿。

后者我已不能过多掺和,不论之前那心灵的颤栗是因为误会所带来的恨意还是忽见倾城绝色的追慕,我都应该彻彻底底忘记。月落尘不是初雪,不是!她和皇兄之间的爱情早已超越生死,如此渺小的我又如何能干涉,又怎忍心破坏?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完成他的第一个心愿,不是么?

过去的二十余年因为有他一肩扛起所有沉重,所以我能乐得清闲当个自在王爷,而如若有天他不在呢,父皇的江山和他的信任我怎能不认真对待?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勇于承担责任,正如同隐忍坚强的皇兄一样。所谓顶天立地的男人,其实是应该有担当的男人吧。

也许在有生之年我都难以超越他的聪敏沉稳,不过只要我能努力,相信父皇和他都会欣慰。默默想着这些的安陵立宇像在一夕之间成熟,紧抿唇角的他在这雪霁渐散的冬日清晨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再飘飘忽忽,只觉得它似乎终于找到了落脚处似的安定:当有莫大责任背负时,人总会成熟得比较快,就如同其实并年长不了我许多的皇兄这般。

示意看守战马的士兵牵来马匹,负手而立扬起唇角的安陵泓宇亲自执起缰绳放入立宇手中,清浅莞尔:

“立宇,此番回城你务必小心,尤其是泰宇身边的杀手,知道么?我不完全肯定龙沐庭是否知道他和我们的血缘关系,不过直觉告诉我他知道。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如此疯狂,只能说明他已完全扭曲,所以杀你或杀我他都不会有丝毫动容。若没猜错,方秦首要目标是你,待解决你他就会对泰宇下手,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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