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哀哀一笑,凤冠上垂珠晃动的伍太后似乎不太想在后辈们面前过多的说起这些,不论是非对错,那些或明灿如日或阴霾万分的流年都是她的秘密,一个人的秘密,她无法容忍别人参与进来指手画脚,正如同当年的她无法容忍别人参与进她和深爱的男子之间。

爱,恨,痴,嗔,百般滋味她宁愿独自品尝,宁愿带去黄泉地府,也不愿让它们任由他人指点。

灼灼红唇边溢出几声轻渺到听不到的叹息,她抬手抚抚峨峨云鬓,转身凝视跪立的泓宇和立宇:

“都说善恶终有报,这么多年到底做过些什么我很清楚。泓宇,知道么,你是三兄弟中最像你们父皇的一个,却也我所有计划中最意外的一处。时至现在,我并不想解释什么,你愿意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吧。”

“对,儿臣是个意外,也是母后眼中本不应该存在的一个人!但您处心积虑想谋害的两个孩子至今都没死,我以及父皇和凌波公主的孩子都没!这,算得上天意么?”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几抔黄土逐恩仇【二】

如果说之前泓宇的问题让精明深沉的伍太后有所动容而陷入忧伤追忆中的话,那此时他的这句“都没死”则让她彻底感觉到五脏都在震动。泰宇,丽妃和秦妃投来的几束疑惑目光全部忽略,瞳孔渐渐放大,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把嘲笑的声音:枉你自诩不让须眉,可到头来呢,一切不过落花流水。

“都没死?怎么可能都没死?不,泓宇,你无须用这种谎言来打击我,离国皇族悉数尽灭,月碧玉的孽种怎么可能没死?”似是低喃似是质问的话从红唇边溢出,伍太后的眼神已涣散无光。

多年相处,安陵泓宇不得不承认在他记忆里伍太后是他所见过的所有女人里面最强势最精明的一个,不论何时她都能保持着优雅恬淡的微笑,尽管那微笑下面也许是一颗蘸满毒液的心。

现在,她的苍老悲凉和颓丧不堪让他不禁感觉从来都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太后已经从云端走下来,变成了一个为爱疯狂的纯粹女人,只不过当所有繁华落尽时,她的疯狂的结果除开无数他人的鲜血之外就只有说不尽的枯萎败落。

也许,她本来就只是简简单单心陷情/爱的女子,只不过却阴错阳差的爱上了一个对她不能付出真心的男人。她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在争权夺势,不如说是在为那份让她寒彻骨髓的爱情做着最恐怖的凭吊。

对于帝王而言,究竟是多情好还是专情好?父皇对相隔千万里的凌波公主数年不忘,不可不谓是专情。而身为一代君王,后宫妃嫔三千,他无法将所有的爱平均,在那些度日如年的妃嫔眼里,他恐怕是多情的吧。想必,当年的德妃就这么想。所以,她的满腔深情最终化为愤怒咆哮的洪水,接着权势的东风将她所痛恨的人全部淹没。

轻轻摇头,想到这些的安陵泓宇感觉到心头所累积沉淀的痛苦和怨气不禁淡了几分:

“母后,儿臣无须骗你。你不是已经在朝堂上公开皇后的身份了么?对,她的确是离国的倾城公主月落尘,也就是月匡义最小的女儿。落尘进宫之前的确是想为离国复仇,但她之所以会来到襄国不是自愿,而是受一个人所迫,这个人就是现在的晏国驸马龙沐庭!龙沐庭这个名字,母后想必记得?”

当年在先皇寝宫所看到的那张信笺历历在目,犹如一道刺眼的闪电让陷入无边黑暗的伍太后惊吓。凤眼里涌上惶恐,她想起日前周得全悄悄来见提议自己和龙沐庭联手先除掉安陵泓宇。如此说来,周得全是一颗埋藏很久的棋子么?龙沐庭他既然皇上血脉,为何还要手足相残甚至意图颠覆襄国?

颤抖的红唇张了张,她低沉道:“这么说来,你去参加雅宁公主大婚已见过龙沐庭,两人也相认了么?”

“知道龙沐庭就是父皇的骨血那是雅宁大婚之后的事,我们并没相认。只不过、、、只不过儿臣觉得龙沐庭其实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痛恨我们所有的人,您,我们三兄弟,包括仙逝的父皇。”

听得云里雾里的其它几人此时才听出些端倪来,丽妃两人俱柳眉紧皱时,唯有泰宇面色如常,他端然靠在椅子上似乎像入定的老僧,细长的眼睛里缭绕着无尽漠然,仿佛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

一句“痛恨”让伍太后莫名笑出声来,悲凉如水的笑容像朵枯败的花在脸颊上停留,龙沐庭没死的这个事实让她最后一丝骄傲都濒临崩溃——

这事实不仅仅是打击,更是莫大的讽刺,不是么?我煞费苦心捏造圣旨为的就是彻底让和月碧玉有关的人事都在世上消失,可不仅让皇上永远的离开了我,多年之后竟然知道月碧玉和皇上的骨肉居然也还活着,哈哈,多么可笑!

泓宇和龙沐庭在我眼中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孽种,因为除开我其他人没有资格能为皇上绵延香火,可现在呢,他们两个都活得好好的。皇上永远的离开我,所以我用如日中天的权势来填补内心的空虚;而现在呢,我还能用什么来粉饰自己的可悲和可笑?

激昂和膨胀的心慢慢干瘪下来,脑海里盘旋着无数嘲讽声音的伍太后猝然神伤。无数鲜血计谋和多年寂寞的雄心终成空,那么所有的一切就成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对步步为营算计深深的她来说,最大的打击和失败不是这场战事的胜负,而是她到头来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然,如此结局对于心高气傲的她来说就像一把尖锐的矛准确无误的戳入她全身最脆弱的地方,致命于无形。

“痛恨?泓宇,想来你也痛恨我吧?因为我,你幼年丧失父皇母后,还活不过明年中秋;因为我,你登基之后不能掌握大权;也因为我,你不得不宣战,让百姓遭殃。本以为身带三三魔蛊的你根本活不过几载,呵,想不到你却一直支撑到现在。”

纤细的娥眉高挑,伍太后没了之前的桀骜霸气,唯剩凄凉。轻轻呵笑一声,停顿片刻的伍太后继续道:

“知道么,你外表很像先皇,性子却有些像你的生母。看着你长大,所以我知道你在知道一切后会有很多挣扎和犹豫,呵。想起来也是我对不住你,好吧,现在是一切该结束的时候了,你杀了我吧。”

跪立的安陵泓宇星眸间笼满薄雾,他依稀能看出伍太后此刻心如死灰。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头,他沉声道:“多年养育之恩不能不报,儿臣今日用血偿还。自此,你我再无关系,你也该为所做的一切接受惩罚。”言罢,他从怀内抽出把匕首毫不犹豫刺向胸膛之上,顿时鲜血如注。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几抔黄土逐恩仇【三】

众人都没料到安陵泓宇竟会如此,丽妃秦妃当场就吓得失声惊呼,伍太后呆滞片刻后别脸不看,似是有所不忍。唯有一直静默的安陵泰宇看到这幕,浓蜜色脸孔上露出丝丝窃喜,诡异的神情在灯火中肆意。

“皇兄,你、、、你何苦如此?”同样没想到的安陵立宇连忙弯腰搀扶住他,唏嘘不已。所谓无愧天地的男子汉,大抵就是皇兄这样吧?容忍大度,优雅隐忍,至情至性,像他这样的男子,也只有月落尘那般女子才配得上,不是么?

唇角扬起抹淡淡的笑,安陵泓宇挣扎着站起,目光如炬的看向太后:

“朕答应过立宇不取你的命,所以不会食言。死很容易,活着去面对和接受很多时候比死更难。太后,朕要收回你之前所拥有的种种特权,你就去宫外的清梨小筑呆着,好好醒悟。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能探视!来人,将太后带出去。”

丽妃从来都知道安陵泓宇对她和颜悦色是因为忌惮太后的权势,如若太后不在她知道自己会在后宫中过不下去。此时听到这样的处置,她不禁提裙跑至安陵泓宇身边跪下紧紧揪住他的袍角哭求:

“皇上,皇上,姑妈年事已高,您不要将她送出去,好不好?看在、、、看在她抚养你多年扶你登基的份上,您发发慈悲!”

“丽妃,你不要再多事。皇兄这一刀已经偿还所有恩情,他对母后做出这等处置已仁至义尽。”虽然安陵立宇亦心疼自己母亲从此之后就要幽居禁闭,但他却知道这等处决真的非常宽宏大量。现在丽妃还来哭诉,只怕更会让安陵泓宇郁结。

以为必死无疑的伍太后搀扶着泪流满面裕安颤巍巍站起,憔悴得如同霜后残花。瞟到泓宇明黄色龙袍上渲染的血迹,她眼内飘过几缕悲伤,听到立宇劝诫丽妃的话她忍不住啜泣。泓宇和我再无关系,立宇对我十分鄙夷,而泰宇?泰宇从小就不是个贴心的孩子,他的眼里只有权势。时至今日,我身边还有谁?

死很容易,活着去面对和接受比死更难,所以,泓宇想要我活着去承受良心谴责所带来的痛苦么?这,就是他给我最大的惩罚?亦或者,一无所有孑然老死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大惩罚?

暗暗运功止血的安陵泓宇将匕首从体内逼出,心中顿时感觉到几抹轻松。到这一刻,恩仇算是两清了吧?我该做的事也算做完了吧?想起千里之外的月落尘,他暗自呢喃:落尘,我很快就会去找你,很快。

和立宇一同退至右边,眼看太后正欲抬步,靠在椅子上闷声不言的泰宇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似的跳起来:

“慢着,谁也不许走!你们之间说完啦就想走?我还没说呢!母后,儿臣本以为你还有多少妙招等着来对付泓宇呢,想不到就被他三言两语说得溃不成军甘心出宫,啧啧啧,真让儿臣失望啊。不是说成王败寇吗?谁王谁寇还不一定呢。母后你愿意俯首为寇,我可不愿意。”

只到他粗厚手掌重重拍响,十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立即轻巧跃出,为首黑色长衫者正是那日舞剑之人,也就是易容许久的方秦。冷若寒潭的双眸里毫无波澜,方秦看安陵泓宇一眼后旋即收敛眼神。作为训练有素的杀手,他的眼神和表情通常都只是一闪而过,让人无从捕捉。

伍太后怎么也没想到泰宇早在她的永宁宫都布下了杀手,凤眼里噙满惊讶和失落。难道,就连心思最简单的泰宇也早已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么?刺痛之感从胸口开始蔓延,身体倍觉虚软的她忍不住朝后滑了几步,幸好裕安稳稳当当的扶住才没跌倒。

听投降将士说泰宇退至皇宫时身边只有身着铠甲的几个将士,这些人是早就预备好的吧?丹凤眼底凝满防备,扶住泓宇的立宇忍不住剑眉深皱:“皇兄,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哈哈,立宇,你这问题真幼稚。母后甘愿为寇,你愿意吃里扒外,我可都不愿意!”

摇头晃脑的泰宇走至伍太后跟前,之前的狂乱彻底被寒意森森所取代,他嗤笑的面孔阴寒吓人:

“你从小到大就偏爱立宇,这我也就不说了。可皇位本来是属于我的,不是吗?先是泓宇霸占数年,等到他走了你却还是不愿意让我坐上去,究竟为什么?在你眼中,我根本就是一颗棋子,对不对?你故意给梅初雪下药让她对我投怀送抱,事后却又来假惺惺的出来捉/奸,哈哈,天底下有你这样的母亲吗?什么曲州练兵为了是给我增加权势,什么消灭泓宇就推我上皇位,你都是在骗我!”

犹似瞪着仇人的眼神让伍太后忍不住颤栗,张张唇想说什么却最终开不了口。痛恨的睨视几眼,扬起粗壮双臂的泰宇奋力吼道:“为了离间他们两你就将我设为牺牲的棋子,我究竟是不是你儿子?”

“泰宇,你当然是我儿子,我、、、”隐藏在眼眶里的泪水被泰宇的暴跳如雷震落,伍太后带着錾花指套的手指抬起欲抚摸他的脸,但却被怒火中烧的泰宇恶狠狠打下,他头也不回的来到泓宇和立宇继续发泄内心积存良久的怨气:

“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得很,哈哈。凭什么江山美人都属于泓宇?还有你立宇,凭什么她从来只看到你却看不到我?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们吗,你们两个人抢夺了原本属于的一切,让我变得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事到如今,是不是你的儿子,是不是你们的兄弟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们消失,我就这天下的王!”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几抔黄土逐恩仇【四】

气急败坏的叫嚣让立宇二人默然,面对他的质问谁也说不上什么。瞅着眼前暴怒的他,泓宇忽然觉得泰宇和龙沐庭是如此相似——他们两人,都觉得是所有人负了自己。

灯火灿烂,幽香暗涌,精美绝伦,可这些却也怎么也掩饰不了永宁宫内此时飘浮的众多哀怨痴缠。

扫视几眼持剑凛立的黑衣人,暗自喟叹的安陵泓宇淡淡凝视满脸怒容的泰宇:“你不是一无所有、、、”

“你给我住嘴!”他不过才说了几个字,就被陷入疯狂中的泰宇狠狠打断,淬毒似的双眼里饱含心底最汹涌的狂潮,他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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