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港城无雪

一路上宋成雪都很安静,靠在副驾驶上。

等红灯的时候,秦青瓷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挺乖的,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

秦青瓷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宋成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车子在开,很稳,偶尔压过减速带的时候会轻轻颠一下,她的脑袋就跟着晃一下。

“醒了?”

声音从身旁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宋成雪抬起头,看见秦青瓷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秦青瓷……”宋成雪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我又做梦了。”

秦青瓷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到了车库,秦青瓷熄了火,绕到副驾驶这边开门,弯腰把宋成雪抱出来。

宋成雪靠在她怀里,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梦里的心跳也这么真实吗?

来到家门口,秦青瓷用膝盖顶开门,把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宋成雪陷进柔软的床里,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干净,清冷,是秦青瓷的味道。

她听见秦青瓷走开的声音,脚步声去了厨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喝点水。”秦青瓷回来,把她扶起来,水杯递到嘴边。

宋成雪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东西上,温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是人的肩膀。

她喝了两口,温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秦青瓷看她,宋成雪今天穿的是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裙子也皱了,皱巴巴地裹在腿上。

秦青瓷站在床边看了两秒,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T恤,又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回到床边坐下。

“宋成雪。”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宋成雪,帮你换衣服。”

还是没反应。

宋成雪睡得像一块石头,呼吸又沉又长。

秦青瓷叹了口气,伸手去解她衬衫的扣子。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但宋成雪穿着湿衣服睡一夜,明天肯定感冒。

秦青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快速把扣子解开,把湿衬衫从宋成雪身上脱下来。宋成雪哼哼了一声,不满地皱了皱眉,但没醒。

秦青瓷把T恤套上去的时候,宋成雪手臂软绵绵地配合了一下,像个小孩子被人穿衣服,不情不愿但又没办法。

穿好衣服后,秦青瓷睁开眼,用热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擦了擦手。

宋成雪的指节纤细,短甲覆着一层淡淡的浅粉色,擦到左手时,她发现宋成雪左手腕内侧、腕骨偏上的位置,挨着脉搏藏着一颗浅褐小痣,平常很难看见。

秦青瓷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关了灯,准备走去客房,今晚就睡在隔壁。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猛地坐起来撞到了床头板。

秦青瓷回头。

宋成雪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头发乱糟糟,有一缕翘在天上,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身上穿着那件明显大一号的T恤,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白晃晃的锁骨,整个人又呆又萌。

“兰瑗桂!”宋成雪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但语气极其认真,“我想通了!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要对你说——”

秦青瓷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动,想看看这个醉鬼要说什么梦话。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她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

“我喜欢的歌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歌词。

“青花瓷。”

秦青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宋成雪咧嘴笑了,露出嘴角梨涡。

“我喜欢的人是——”

“秦!青!瓷!”

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大声。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往后倒,“咚”的一声砸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倒头就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宋成雪均匀的呼吸声。

秦青瓷走过去,坐到了床边。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秦青瓷。”宋成雪回答,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再说一次。”

“我喜欢秦青瓷!”

说完她突然起身,伸手勾住了秦青瓷的脖子。秦青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宋成雪已经凑上来了。

嘴唇撞在一起,有点重,磕到了牙齿。宋成雪不会亲,动作笨拙莽撞,但她很认真,嘴唇贴着秦青瓷的嘴唇,像是在给自己的私有物盖章。

秦青瓷没有推开她。

宋成雪能感觉到秦青瓷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秦青瓷的嘴唇很软,有一点点凉,宋成雪觉得自己像是在亲一朵云,又像是在亲一块棉花糖,软得不像真的。

亲完之后,宋成雪嘿嘿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脑袋砸回枕头上。

“梦里亲的,不算耍流氓……”她含糊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秦青瓷低头看着宋成雪的睡脸,她坐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好像被强吻了。

心跳很跳,不是那种运动过后的快,是她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梦里亲的?”秦青瓷重复她说的这句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把宋成雪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梨涡若隐若现,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秦青瓷站了一会,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宋成雪身上。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

秦青瓷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然后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手指碰到宋成雪脸颊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下面是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柔软得像婴儿的。

宋成雪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无意识的,本能的,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我喜欢秦青瓷……”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你听到了吗……秦青瓷……”

秦青瓷把被子又拽回来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知道了。”她轻声说。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宋成雪的脸。

不是刚才醉酒的样子,是平时清醒的样子。

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梨涡。打字的时候会咬嘴唇,着急的时候会跺脚,看见好吃的会眯起眼睛,像只猫。

她想起第一次在警署见到宋成雪,那个女孩就这样闯了进来,连带着一同闯进她的世界。

她想起宋成雪在训练楼的厕所里,低头看她擦腿上的灰,肌肤触碰时她的轻颤。

她想起宋成雪触碰她腹部时,手在小心翼翼,眼睛却毫不掩饰的一直看。

她想起宋成雪发的那条消息——“数着数着,星星变成了你的名字。”

秦青瓷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夜景繁华,灯光一圈圈在海面上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银色的,很细,戴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有时候会忘记它还在那里。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它很重。

秦青瓷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里,像一颗凝固的泪滴。

她把戒指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回卧室,弯腰把宋成雪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秦青瓷看了她很久,确定人安分下来了,才去关灯,走去隔壁客房,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留在上面。笨笨的,重重的,磕到了牙齿,但是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做不好,但是很努力。

她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会不会也有梨涡?

*

第二天早上,宋成雪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脑袋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胃里也翻腾着,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遍浑身酸痛。

这是哪儿?

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十秒,记忆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回来。聚餐,谭责灌酒,兰瑗桂打电话,秦青瓷来了。

然后——

“凭她是我女朋友。”

宋成雪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剧痛,她又倒了回去。

是梦吗?一定是梦吧?她经常做这种梦,梦见秦青瓷说喜欢她,梦见秦青瓷亲她,梦见秦青瓷说她是她女朋友。每次都特别真实,每次醒来什么都没有。

对,是梦。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然后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T恤,白色的,很大,领口露出大半个肩膀。

这不是她的衣服,她低头闻了闻,很香,是秦青瓷的味道。

宋成雪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黑灰色的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解酒药。窗帘是浅灰色的,被晨光照得透亮。衣柜旁边挂着一件黑色夹克,她见过秦青瓷穿。

这不是梦。

她真的在秦青瓷家。

那昨晚——昨晚那些事——

宋成雪捂住脸,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自己直挺挺地坐起来,把秦青瓷当成兰瑗桂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的歌是青花瓷,我喜欢的人是秦青瓷!”

“我喜欢的人是秦青瓷。”

她完了。

宋成雪刚想哭,然后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好像还亲了秦青瓷。

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毫不犹豫的亲了上去。

她亲了秦青瓷。

是梦吧?应该是梦吧?

宋成雪颤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如果是梦里,为什么嘴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个触感?软软的,凉凉的,像果冻。

如果不是梦里——

宋成雪慢慢抬起头,看着白色的墙壁,表情一片空白。

她没办法面对秦青瓷了,永远没办法了。

宋成雪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木质调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她现在只想把自己闷死。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不是在心里说的,不是在梦里说的,是对着秦青瓷本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完了完了完了。

她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卧室门被推开了。

秦青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长卷发散乱的垂在胸口,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温柔。

“醒了?”秦青瓷走过来,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嗯……”宋成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埋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头疼吗?”

“还好……”

“把蜂蜜水喝了。”

宋成雪乖乖地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紧张。

她低头喝水,不敢看秦青瓷。

秦青瓷坐在床边,看着她。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秦青瓷问,语气很平淡。

宋成雪差点被水呛到。

“不、不太记得了。”她心虚地说。

“一点都不记得?”

“……好像记得一点点。”

“记得什么?”

宋成雪咬了咬嘴唇,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乱飘,就是不敢落在秦青瓷脸上。飘到窗帘,飘到衣柜,飘到床头柜上的解酒药,最后飘到秦青瓷的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

等等。

戒指呢?

宋成雪盯着秦青瓷的手指看了几秒,都没有。那枚银色的戒指,那枚从来没摘过的戒指,不在了。

“你的戒指呢?”她脱口而出。

秦青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平淡:“摘了。”

“为什么?”

秦青瓷看着她,没说话。

宋成雪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追问,怕问出什么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又怕不问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昨天在包间,”她转移话题,声音越来越小,“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就是……那句话。”

“哪句?”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秦青瓷。

“你说,凭她是我女朋友。”

秦青瓷看着她。

“那句话,”宋成雪小心试探,“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帮我解围?”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宋成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秦青瓷站起来。

宋成雪的心沉了一下——她是不是问错了?是不是不该问?

秦青瓷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一只手撑在床头板上,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宋成雪的下巴。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宋成雪能看见秦青瓷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只无处可逃的小兔子。

秦青瓷低下头,嘴唇落在宋成雪的额头上,然后往下,落在眉心,再往下,落在鼻尖。

“够不够清楚?”秦青瓷问。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笑意。

宋成雪的脑子彻底炸了。

这句话,这句话她在梦里听过。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让她心脏停跳的温柔。

现在,美梦成真了。

“够、够清楚了……”宋成雪结结巴巴地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高兴得要死,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在秦青瓷的手指上。

秦青瓷轻笑:“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宋成雪抽噎着,“我就是、就是高兴……”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秦青瓷,把脸埋进她脖子里。秦青瓷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接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身上好香……”宋成雪吸了吸,她有点依恋她身上的味道了。

秦青瓷没说话,但宋成雪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不知多久。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意融融。远处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林间鸟鸣清脆,一架飞机掠过高空,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云,是这座城市独有的早晨。

宋成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秦青瓷。”她叫她。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秦青瓷看着她,唇角微扬。

“不是梦。”

“那你掐我一下。”

“不掐。”

“为什么?”

“会疼。”

宋成雪笑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有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她重新把脸埋进秦青瓷脖子里。

“那我再确认一下。”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在秦青瓷嘴角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小孩偷吃了一口糖。

亲完就缩回去了,脸又红了。

秦青瓷低头看着她,眼里是被融化的温柔。

“确认好了吗?”她问。

“……还没。”宋成雪伸手,勾住秦青瓷的脖子,这次亲在了嘴唇上。

依旧笨拙,依旧认真。

秦青瓷的手收紧了一点,回应了她。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

“够了。”宋成雪伸手抓住秦青瓷的衣角。

“我清楚了。”她抱住秦青瓷,脸埋进她脖子里,秦青瓷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那就好。”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宋成雪闷闷地说。

“怎么会。”

“你从来不说。”

“你也没问。”

宋成雪抬起头,语气嗔怪:“这种事情要问的吗?”

秦青瓷低头看她,声线微哑:“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

宋成雪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那我再问一次,”她说,“你喜欢我吗?”

秦青瓷望着她,冰山早已柔化成了一池弱水。

“喜欢。”

她微微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很小心,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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