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港城无雪

七天后道路解封,宋成雪和秦青瓷一起回了离岛。

回到戒毒所,一切如常。打卡、开电脑、整理档案,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早上一起去上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宋成雪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刚拐过弯,秦青瓷在后面叫住她。

“等一下。”

宋成雪停下来,转头看她。

秦青瓷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头顶,脸上带着笑:“你头发扎歪了。”

宋成雪下意识抬手去摸马尾,指尖碰到发圈的时候,果然摸到一缕碎发别在外面,毛茸茸的,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注意。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要去解发圈重扎。

“别动。”

秦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近,宋成雪的手停在半空。

秦青瓷站在她身后,抬手把她的发圈轻轻取下来。头发散开的瞬间,宋成雪感觉到她的指尖从发根滑下来,像梳子一样把碎发拢顺。发圈被重新缠上去,转了几圈,马尾重新扎好了,不松不紧,刚刚好服帖垂在脑后。

秦青瓷的手指从她发尾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拂过她的耳廓。

“好了。”

宋成雪转过脸想道谢,正好对上秦青瓷的目光,她才发现秦青瓷根本没有退后,两个人贴得很近。

“你耳朵又红了。”秦青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坏。

宋成雪伸手捂住耳朵,她瞪了秦青瓷一眼,想说“谁让你靠这么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不是因为你。”

秦青瓷眼尾微微弯着,看向她的目光盛满温柔,宋成雪被她看得一阵脸红心跳,抬脚就往前跑。

听到声后传来一声笑,带着一点宠溺,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顺着楼道传上来,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追到她拐过弯、跑进办公室、坐到工位上,还觉得那声笑贴在她耳朵后面,烧得她滚烫。

*

兰瑗桂发现自己对狗粮过敏,谁说人是不会变的呢?比如以前她最喜欢看宋成雪和秦青瓷互动,现在她只想翻白眼。

又来了。

秦青瓷给宋成雪带早餐,宋成雪害羞地接过去,说“今天是什么”,秦青瓷说“自己看”,语气带着笑。

宋成雪趴在桌上看秦青瓷工作,说“你认真的样子真好看”,宋成雪坐在自己旁边,发消息发着发着自己笑起来。

当初兰瑗桂看着这一切,两眼冒星星,心想好甜啊好配啊什么时候官宣啊。

现在,呵。

宋成雪又在偷看秦青瓷了,秦青瓷又在假装不知道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眉来眼去,以为没人看见。

兰瑗桂把脸埋进文档里,用力敲键盘,敲了几下,停下来。她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冒出蓝双霜。她不知道蓝双霜现在在干嘛,打开手机翻到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早”。

三天前,对面没有回。她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在干嘛”,“吃了吗”,“今天累不累”。对面回了,很敷衍,一个字两个字,再往上翻,翻到更早的,对面发的“今天遇到一个奇葩客户”,“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兰瑗桂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从某一天开始,她发消息,对面回得很慢,或者对面发消息,她回的很慢,两个人就这样来回较劲,到后来就这样了。

冷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谁也不低头。

兰瑗桂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继续敲键盘。

随便了,顺其自然。

*

中午吃饭时间。

食堂里,宋成雪端着餐盘坐到秦青瓷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又开始了不可说的眼神交汇,你侬我侬。

兰瑗桂端着汤走过来,看了一眼座位,默默坐到了隔壁桌。

宋成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皱了下眉:“好腻。”

秦青瓷把她碗里剩下的那块夹走了,放进自己嘴里。

宋成雪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皱着脸递过去:“这个也腻。”

秦青瓷还是夹走了,筷子碰到嘴唇的时候,宋成雪的目光跟着那块肉走,盯得有点过分。

秦青瓷抬眼看她,宋成雪飞快低下头,耳朵红了。

隔壁桌的兰瑗桂筷子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宋成雪开始得寸进尺:咬了一口的荷包蛋、啃了一半的鸡翅、连吃了一半的饭都一点点往秦青瓷碗里送。

秦青瓷照单全收,看向她时,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顽皮捣蛋的孩子,觉得她既好笑又可爱。

兰瑗桂的筷子掉了一根。

这这这是她认识的那个生人勿近眼神能杀人的秦青瓷吗?

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没有理智的疯子!

宋成雪又夹起汤里的胡萝卜,正要往秦青瓷碗里放,忽然被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自己吃。”

“可是我不想吃胡萝卜。”

“昨天说胃不好的是谁?”

宋成雪嘟了嘟嘴,不情愿的把胡萝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看着她笑了,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宋成雪整个人往秦青瓷那边倾过去,胳膊肘撑在桌上,脸凑得很近。

“秦青瓷,你笑起来好好看,再多笑笑给我看~”

秦青瓷低下头吃饭:“吃东西。”

“你再看我一下,就笑一个嘛~”

“不看。”

“就看一眼~”

秦青瓷没理她,宋成雪就那么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只守着主人吃饭的猫。

秦青瓷被她这么赤裸裸盯着,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兰瑗桂弯腰捡起掉落的筷子,直起身的时候听见宋成雪在那桌撒娇:“就笑一下嘛,刚才那个,再笑一次。”

“吃饭。”

“你笑了我就吃。”

“宋成雪。”

“嗯?”

秦青瓷抬眼看她,眼里是心甘情愿的无奈,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吃饭。”

她轻轻的笑了,兰瑗桂看见了,宋成雪也看见了。

宋成雪笑嘻嘻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好吃!”

兰瑗桂低头扒饭,心想:这饭没法吃了,以后离这两个人越远越好。

几天后,兰瑗桂收到了蓝双霜的回复。

她抬头看,秦青瓷和宋成雪依旧黏腻。不禁在心里自嘲,整天看别人的爱情甜蜜蜜,但是她自己的爱情好像有点死了,她得做些什么,至少抢救一下吧。

*

暴雨下了半月,好像是从兰瑗桂请假后第七天开始的。

宋成雪站在窗前,看着雨幕把整个离岛吞进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给兰瑗桂发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那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石沉大海,之前接连好几条,都没回。

起初宋成雪没当回事,以为这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请假赶着去玩了,但也像她的作风,没多在意。以前兰瑗桂就老是在她耳边说,离岛好无聊,好想溜出去玩。

宋成雪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看了一眼对床,越想越奇怪,兰瑗桂这人风风火火的,去上班床乱七八糟的,回来继续睡,从来不会整理内务。现在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还放着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好像是离别前做的最后一次道别。

宋成雪走到宿舍桌前,打开暗格的抽屉,里面有一只Hello Kitty的打火机,粉色的,蝴蝶结有点脏了,用了很久。看着打火机,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压抑,突然觉得难以呼吸,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成雪关上抽屉,走回自己的柜子里,翻出那个库洛米的挂件。之前和林淼淼逛街的时候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兰瑗桂,那个家伙,明明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偏偏要装酷。

宋成雪笑了一下,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呢?她把挂件放在手心里,忽然有点想兰瑗桂了,她不在,宿舍还怪冷清的。

宋成雪把挂件放在桌上,靠着床头坐下来,盯着对面那张空床发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秦青瓷推门进来,一身黑色西装,一把黑伞,面色沉凝,雨珠顺着伞面滴落在她黑色高跟鞋上。

她这是去哪了?

宋成雪问:“怎么了?”

秦青瓷没说话,她把伞放在门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一会宋成雪开口了:“我给小兰买了个生日礼物,之前我和淼淼去逛街看见的,她之前和我说她都没有过过生日,没有收过生日礼物,所以我给她提前准备了,想给她一个惊喜,你说她会不会喜欢?”

她拿起桌上的挂件在手里转了转:“她这人嘴硬,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可爱的东西她都偷偷收着。你说她回来我要怎么给她?直接给还是偷偷塞她包里?现在十一月了,她的生日也快差不多到了。”

秦青瓷没说话。

宋成雪自顾自地说下去:“她玩起来也挺疯的,半个月了消息都不回一条,难道是手机丢了?她不在,好安静。平时嫌她话多,现在没人说话了,又觉得不习惯。”

宋成雪把挂件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秦青瓷,秦青瓷的表情很平静,但宋成雪想起上次从酒店回去,她也是这种表情,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她心里有事。

“怎么了?”宋成雪的笑容收了收,“你脸色不太好。”

秦青瓷看着她,嘴唇微启,似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发生什么了,秦青瓷?”

雨声很大,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玻璃都在颤。偶尔一道白光闪过,像要把天地劈开。雨又急又快,像是谁在放声哭泣,雨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像是谁的心被狠狠摔碎了。

秦青瓷没有说话。

宋成雪看着她,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绕过桌子,走到秦青瓷面前。

“你告诉我,兰瑗桂去哪了?”

秦青瓷闭上眼睛,低下头。她不知道,是告知她真相残忍,还是让她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更残忍?

过了一会,秦青瓷沉沉呼出一口气,下了决心。

“她走了。”

宋成雪没听懂:“她走去哪了?”

“走了。”秦青瓷顿了一下,说,“就是不回来了。”

宋成雪看着她,突然笑了。

秦青瓷看着她,移开目光,那笑勉强得让人不忍心看。

“什么意思?”宋成雪声音微颤,“你们是不是在玩恶作剧?故意捉弄我的,对不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

她站起来,走到秦青瓷面前,抓住她的袖子。

“她的打火机还在抽屉里。”宋成雪对她说,一字一句,也是说给自己听,“她怎么可能不带走?她每天都要抽烟的,她不带走打火机怎么抽烟?你是不是在骗我?”

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自己不知道。

秦青瓷没说话,站在那里,让宋成雪抓着袖子。

宋成雪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她的恶作剧?故意让你来骗我?我知道她这个人,就是爱捉弄人。好了不要再骗我了,让她出来,我知道她肯定就躲在门口偷笑。”

宋成雪转身就要往外走,秦青瓷伸手拉住她。

宋成雪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青瓷想,要怎么告诉她。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有时候真相能压垮人。善意的谎言,是谎言吗?

“她……”秦青瓷开口,“有心脏基础病。从小就有,但她不在意。”

宋成雪不挣扎了。

“之前晕过一次,去医院检查,医生让住院。她不听,说浪费钱。后来被蓝双霜骂了一顿,才强制住进去。”

秦青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次身体不舒服告假,在路上突发的,在医院抢救了几天。”

她停了一下。

“人走了。”

宋成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医院走的,”秦青瓷想了想,说,“昏迷的时候已经是无意识状态,没什么痛苦,是Kelly陪着她。”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了,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雷声,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一阵嗡嗡的耳鸣,在宋成雪脑子里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成雪愣愣地坐回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半个月前,这个人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对她翻白眼说不想吃狗粮了,还跟她一起在阳台唱歌聊天,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

不可能。

“她怎么从来都不跟我说……”宋成雪坐在床边摇头,“我都不知道她生病了,她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笑着的,开开心心的。”

宋成雪手扣进床板下,摸到一张纸,她低下头,床单下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来,是一张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是一封手写信:

小雪雪,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坦白,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接近你,是因为嘉嘉让我来的。但是跟你相处的这些天,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于私我是挺喜欢你的。说出来我心里舒服多了,但是我知道你看到这些,我们已经做不了朋友了。对不起,再见。

宋成雪看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认识每一个字,但它们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接近你,是因为嘉嘉让我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些笑,那些一起相伴的日日夜夜,打打闹闹,还有她说“不想吃狗粮了”的嫌弃.都是演出来的?

不对。

“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于私我是挺喜欢你的。”

宋成雪的手攥紧了信纸,她盯着那两行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吗?如果这两句是真的吗?那前面那句算什么?

她想起过去的一幕幕,兰瑗桂的笑,她笑起来嚣张肆意,整个人都往后倒,有时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嫌弃她秀恩爱的时候,白眼翻到了天上,喜欢听歌,跑调还总是爱唱,虽然会唱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总是抽烟,有时候半夜起来,都能看见她在阳台抽烟,看见她出来对她笑嘻嘻的吐舌头。

那些都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为什么说于私我是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假的,那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没有回答,她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眼泪砸在信纸上,一滴,又一滴。洇开一道道墨色的水痕,刚好落在“喜欢”两个字上。

宋成雪蹲在地上,信被扔在一旁,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着脸在哭,没有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滴滴落下,像这雨一样不停歇,但一点声音都出不来,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哭不出来。

秦青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叠了。

秦青瓷蹲下来,把宋成雪揽进怀里。宋成雪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哭得没有声音,但秦青瓷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服在一点一点湿透。

秦青瓷抱着她,下巴抵在宋成雪的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六年前的自己。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哭。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绝望。

房子没有开灯,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她也不需要再去分清白天黑夜,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手机在某个角落响了一次又一次,她听着,一动不动。有人敲门,她不开,后来不敲了,有人把饭放在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等到凉透了,她才端进来。吃两口,胃里翻涌,放下。再端进来,再放下,后来连端进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整一个月。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最深的角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有时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跪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心脏还在跳,一下下刺疼,提醒她还活着。

她活着,但那个人不在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最深处,在她呼吸的每一寸往下扎得更深。她试过拔出来,但越拔越深。后来她不敢动了,只能带着这根针,学会带着疼痛活下去,活在只有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现在怀里这个人,正在走她走过的路。

“阿雪,哭出来吧。”秦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息,“哭出来就好多了。”

“我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窗外的雨很大,砸在玻璃上,怀里的人抱着她,抱得很紧,秦青瓷感觉到她的手指嵌进自己后背的衣服里,一下下收紧。

秦青瓷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怀里人的哭声渐渐大了,像是被逼退至洞穴的小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嘶喊。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混着雨声,混着雷声,她人生又一次痛哭出声,为一个她还没来得及道别,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清楚,就已经永远离别的朋友。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城。

门外,雨下了一整夜。

*

去看兰瑗桂那天,天气放晴了。

项目接近尾声,周宓给她放了两天假。

宋成雪起得很早,她站在镜子前,衣服换来换去,最后还是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兰瑗桂说过她穿白色好看。

秦青瓷在楼下等她,海风很大,把宋成雪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理。

准备到的路上,宋成雪在花店买了一束花。满天星,配了几枝白色的雏菊,是兰瑗桂喜欢的颜色,那个家伙,嘴上说“花有什么好看的”,在社交网站上却关注了很多花艺博主。

墓地在港城一个小岛东边的山坡上,面朝大海。

秦青瓷带她走到一排墓碑前,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宋成雪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照片上的兰瑗桂笑得张扬,眉毛挑着,嘴角歪歪地翘起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宋成雪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把生日礼物放在花的旁边。

“我给你带了花。”她说话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鼻音很重,“是你最喜欢的满天星。”

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过来,落在照片上,聚成一小片光斑,刚好照在兰瑗桂的眼睛下面。那光斑晃了晃,像一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宋成雪看着又哭了,声音止不住颤抖:“早知道……一回来我就把库洛米给你……你看见一定会很开心……”

“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宋成雪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石头很凉,但阳光照过的地方是温热的。

“在我心里,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一阵轻风吹拂,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像是有人在对她说不要哭。

宋成雪一直蹲了很久,脚有点麻。她转过身,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等着她靠过来。

宋成雪破涕为笑,她起身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后,慢慢变暖了。

“走吧。”宋成雪说。

“嗯。”

她们并肩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宋成雪回头看了一眼。那束满天星被风吹散了,几朵小花落在墓碑前。

宋成雪转回头,握紧了秦青瓷的手。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让我少撒点狗粮。”

秦青瓷没说话,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在无声的安慰。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她面前撒狗粮?”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算吧。”

宋成雪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在脸上淌成一条一条的痕。

秦青瓷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指尖温柔地擦过泪痕,另一只手仍牵着她。

海风从宋成雪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她的肩膀,停了一会。宋成雪偏头看,是一片枯黄的叶子,形状小小的,像一只手掌。

宋成雪刚想触碰,叶子就打着旋儿,轻飘飘从她手掌心划过,被风带走了,越飘越远,最后落在水面上,被浪花吞没。

像那个古灵精怪的人,最后一次和她打招呼。

*

宋成雪回去整理兰瑗桂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也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她的行李箱很大,但是很空,只有几件衣服。

整理好之后,清理兰瑗桂的柜子,宋成雪拿东西,不知从哪掉下来一张卡,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存酒卡。

正面印着一家酒吧的logo,手写体的英文店名。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陆扬嘉,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想起兰瑗桂之前跟她提过,说是和陆扬嘉常去的一家清吧,上次聚的时候存了几瓶,用的陆扬嘉的名字,下次拿着卡去就行了。

说着就想给她,宋成雪当时摆手拒绝了,她不喜欢喝酒。兰瑗桂冲她做了个鬼脸,随手把卡塞进柜子里,后来两人也都忘了这茬。

现在这张卡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她看着上面潦草的“陆扬嘉”三个名字,心里闷闷的。

想起陆扬嘉桀骜不驯的模样,和兰瑗桂信上写的那句“嘉嘉让我来的”,宋成雪觉得,有些事必须要问清楚。

她要去找陆扬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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