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庭愕然,只是端坐着不动,陈钟却摇头晃脑开始装模作样:“‘黄帝刑德,可以百胜,有之乎?’”——陈钟长这么大除了去过郡县的市集,平日从来不离开村子,学起宋庭的官话,腔调别扭滑稽,偏偏还装得一本正经,仿佛当真是虚心求教的童子。

宋庭的母亲在衡国都城烁光长大,说得一口极好的官话,自宋庭念第一卷书简起,就教他说官话——乡里们都觉得小宋庭矫揉造作,也时常取笑他,虽然不存恶意,宋庭听在心里,终究耿耿于怀。

难得有人这样夸赞,无论是否出自真心,宋庭到底是有些感动的,但他毕竟不习惯喜形于色,此时也只是微微点头道:“好罢。”

陈钟咧开嘴,阳光自他身后迸溅出耀眼的光亮。

多年之后当二人分别回想往事,竟谁也记不起是何时原谅,或者是容忍了对方。

风鸢

日子在宋庭一卷一卷抄《孝经》的笔墨里溜得飞快,又是一年。

深山中的春季总是潮润润的,那冷浸浸的风似乎随便拧一拧就能滴下水来。

好容易盼来了清明节气,苍穹明净,天气晴好。

陈钟正坐在地上,举着磨得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劈着竹片。青碧的竹节被分成一样大小,随意地堆在一边,不远处临时起的土窑灶,土砖泥面都熏得发黑了。蹲在一旁的宋庭,正专心致志地杀青,由于身着丧服,他不敢随意跪坐在庭院里,蹲得久了,酸麻的感觉从脚底翻滚上来,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脚踝。眼前排得整整齐齐的竹简,在炙烤之下,青色的柔光正缓缓地黯淡消褪。

春耕是一年之中再忙碌不过的时候,入春以来陈钟就没有半日的闲暇,宋庭给他的《墨子》也丢在自家的犄角旮旯里,等这几日闲下来的时候,早已经腻了不少尘埃,抖一抖,灰蒙蒙的直往嗓子里钻,呛得陈钟一时间头晕脑胀。

继而想起少说也有十日没去宋庭那里,陈钟虽然嘴里说着没事,其实还是有些害怕——他当初不过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宋庭却极负责地记在心里,倘若知道自己一个字没看,想必是会生气的。

呸呸,生气就生气,文人哪个不小心眼?关自己什么事?!陈钟暗自数落自己。

但是见了放下书简望着他却不发一言的宋庭,陈钟便毫无意外地落败了。

所幸宋庭今日发现书简所剩无几,打算要自己做些,陈钟便自告奋勇要帮忙。于是陈钟一边默念着“削竹木以为鹊”——虽然他早已忘记了削竹木的是谁——一边卖力而忘乎所以地劈削着。

“陈钟。”宋庭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啊,嗯?”陈钟尚自我沉醉,半晌才蓦地抬起头来。

宋庭正倚靠在墙边歇息,一爿阳光笼了全身,竹简的青烟一朵连着一朵打了苞又在他身旁枯萎四散,仿佛是开放在那苍白的缞麻上。陈钟一时看得有些发怔。

宋庭只是微笑道:“不是说要削竹简的么?怎么削出这个来了?”

陈钟低头,发现手里竟是五条长长的竹签子,自己也忍俊不禁:“我刚才想着《墨子》里做风鹞子的故事,下手就……哈哈哈……”

宋庭望见陈钟咧嘴大笑,思绪却回到了多年前父亲带着自己放风鸢的情景,只是如今那风鸢上的苎布换成了身上的缞麻,往事也早已被所谓的天灾舐得一干二净,现在的回忆,其实与空想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要不,要不宋庭我们做回公输子好了!你整天抄《孝经》有什么意思,那上面的话当真是扯淡,我单看着都闷死个人!”陈钟一脚就踢散了竹简堆,急急地扯过宋庭的手,“啊,我忘了,宋庭你一个读书人,是不会做风鹞子的!我弄给你看,这回要你改叫我‘陈先生’了!”

宋庭脚上依然酸疼不已,又没有多余的气力,被陈钟蓦地拽着,踉跄了两步几乎栽在陈钟身上,心里莫名地羞恼起来。

而陈钟却浑然不觉,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哎呀宋庭,我忘了还要拿葛布,绸子是没有的,我记得前几年为了做风鹞子去河丫家‘借’了她做小襦的绸子,结果被我娘拿着笤帚好一顿乱揍……宋庭你想弄什么样式的?鹞鹰虽然好看,但没折腾几次就会歪下来……”

宋庭只是默然听着——平日总是嫌陈钟收不话头,书简中任何一句话都会引起他的浮想联翩,没有一时半刻是决计不住口的,但前几日陈钟突然没有到来,耳边少了那些聒噪,自己竟那样地不习惯了。

陈钟全然投入,待到歇下手来的时候,一只风鸢的骨架已经做好,陈钟得意洋洋地将它举高:“宋庭你等着,我去糊布头!”说罢便跑出院子,木屐和着步子,发出一阵欢快的咔哒声响。

宋庭在日光下眯起眼,看陈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红叶笼罩的乡道拐角,风鸢的竹骨,划出细线一般的影子。

身旁的竹简早已经被熏烤得一片乌黑,“啪啦啪啦”都是干裂的声音,宋庭闻到刺鼻的焦味,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挪,指头被燎了一串水泡。

远远的,一只四方形的、极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风鸢缓缓升起,在半空中瑟缩磕绊了几次,终于平稳飞翔,扎在上头的竹哨,吹出尖利的唿哨。

陈钟兴冲冲地拉扯着长线飞奔而来,风鸢飞得越来越高,好像是蔚蓝穹窿上一块古怪的补丁,黑乎乎的,宋庭突然很想笑。

“怎么样?”陈钟神采飞扬,“十里地界,没一个能比我做得好,二黑要和我比,我只一下,就把他的那只给绞坏了……”正要继续夸口,只听“嘣”地一声,那线竟不早不晚地断了。

黑色的补丁越飘越远,竹哨声仿佛最肆无忌惮的嘲笑,陈钟刚才的意气风发此时尴尬地凝固在脸上,比那补丁还要难看。

宋庭只是回头瞅着陈钟,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陈钟被他看得越发窘迫,连忙卷一卷软在手里的线头,朗声说道:“我去把它捡回来!这个,这个肯定是线发了霉的缘故!”说罢,一甩袖子,就要去找。

宋庭摇摇头,伸手打算拦住陈钟:“祛病消灾的东西,飞走了倒好,何必多此一举,我看它往群山深处去了,杂草丛生的,你往哪里找?算了罢。”

“不成!”陈钟几乎暴跳起来,“什么祛病消灾?!我还没把风鹞子弄丢过,再说上面的葛布还是我娘的围……哎呀,反正非弄回来不可!”

宋庭心里有气——不过是个小玩意,还不如我?平日嘴上说着“尊师重道”,一口一个“小先生”叫得比蜜糖还甜,如今多大的事就劝不得了——但又莫名其妙地担心陈钟进了深山会迷路,只好拎了柄柴刀,勉勉强强地跟着陈钟。

挂不住脸面的陈钟与窝着团火的宋庭,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向山林里走去。

果然如宋庭所言,山中莽莽蓁蓁,加上陈钟并不清楚那风筝究竟往哪里去了,只能凭着依稀的印象胡乱寻找一通。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二人都没吃过午饭,宋庭因为守孝,向来不愿多吃,此刻有些脚软,又不想说。陈钟只顾着找那风筝,也没有注意,偶然回头时,才发现身后默默跟随的宋庭脸色惨白。

陈钟当是被自己气的,忙不迭地道歉,又七七八八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大堆,表示他坚定不移的信念。

宋庭一忍再忍,还是熬不过翻江倒海的胃疼,终于打断了陈钟的话:“这里有没有溪流?”

“啊?什么?”陈钟瞠目结舌,“宋庭虽然现在日头大了,可是游水的话还是等到立夏之后比较好,端午那时候有龙舟,前年我潜在水里往那船底凿了个洞……”

“……我是说我渴了。”宋庭拎着柴刀的右手微微发抖。

溪水冷冽干净,两旁的水荇青芒碧绿清雅,宋庭喝了些水,刚准备继续随陈钟去找那不知所踪的风筝,却突然有一把青翠欲滴的植物伸到他的面前。

“这是野韭和荠菜,噢,还有宋庭你不要乱走,我找到风鹞子以后和你一起回去。”陈钟有些不安道,“是不是给你抓条鱼?你等着啊。”

有时间抓鱼还不如早点找到风筝呢。宋庭闷声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随陈钟而去。

陈钟正埋着脑袋死死地盯住溪水,深衣的袖管被淋了半湿,下摆粘满了经年的窃衣苍耳——宋庭不由得想起《山海经》中叫做猎猎的野兽。

陈钟抬起合扣的双手时,指缝间钻住小小的银亮鱼尾,滑溜溜的。他得意地向宋庭笑着,却陡然发现对方的脚边有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吐着鲜红的信子。

陈钟不敢乱叫,那分明是条白花蛇——田埂上头经常有的小蛇,可一旦被咬,就没见有多少被救回来的。

宋庭毫无觉察,微笑着示意陈钟过来,道:“你看你一身的苍耳窃衣,连头上都是,还管那鱼做什么。”

陈钟放轻了脚步,快到宋庭身边时,那小蛇昂着脑袋转向了陈钟,仿佛示威。

陈钟一把扑开了宋庭,又夺下了他的柴刀,猛地向脚边的小蛇砍去,鲜血顿时迸溅开来。

宋庭后退了几步,惊魂未定。等回过神的时候,陈钟已经将那蛇扔得远远的了。

“走吧!”陈钟颇为轻松地笑一笑,将带血的柴刀往五节芒上抹一抹,“我还得找东西呢!”

“陈钟。”宋庭不动,“你把鞋脱下来。”

“荒山野岭的脱什么鞋,快走。”陈钟语气有些烦躁,也始终没有回头。

“你还要不要命?!把鞋脱下来!”宋庭第一次对着他人大吼道。

陈钟终于停住脚步,弯腰脱了鞋,右脚的足衣上两个鲜红的血点,正缓慢地扩散开去。

宋庭怒火中烧,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陈钟拽到溪边,扯下他的足衣——果然是被咬了。

宋庭解了腰间的绦带,在陈钟的小腿上用力扎了,又撕下一方缞麻:“咬在嘴里!”

陈钟明白他要割开伤口,昂首道:“男子汉顶天立地,怕疼的才叫不像话!”

宋庭撇他一眼,目光闪烁分明是有些不忍,咬咬牙立起柴刀的尖端,在那两点暗红上划开深深的十字,黑血一点一点地流出。

陈钟感觉眼睛又酸又重,却没有“哼”一声,牙齿将下唇咬得苍白。

溪水打着旋儿,又在足踝上激出一道一道泛红的浪花,宋庭抓着陈钟的脚踝,用力挤着毒血,其实伤口到后来有些发麻,不觉得怎么样,倒是宋庭似乎尽了所有的气力,攥得他以为脚踝的骨头就要错开。陈钟刚想埋怨几句,抬眼却发现有大滴的汗水自宋庭的额上流下,他怔了怔,低头盯着哗哗的流水,不再开口。

“毒血清得差不多了,你在这里继续坐着,脚切不可离水,我去寻些草药。”宋庭伸手去解陈钟小腿上的绦带,手指抖了又抖,怎么也弄不开带结。

陈钟抓住宋庭的手:“我自己来,又不是砍手剁脚,这点力气我有。”然后干脆地一扯,生生将那缞麻扯成两断。

宋庭蓦地站起来:“我去找草药了!”说罢抽落右手,连跑带逃地离开,磕磕绊绊差点跌倒。

陈钟注视着他跌跌撞撞地离去,突然失神地想起,刚才宋庭的手,一片冰凉与潮湿。

溪水打湿了陈钟的衣袂。

回来的时候,宋庭手里拿着些杠板归,嚼碎了叶片替陈钟敷了,然后叹了口气,道:“这个实在缓不得,我们现在就要回去,叔父那里有药。”

陈钟支支吾吾想说还是先找到风鹞子,宋庭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是脚上疼痛走不了路,又担心走得多了把毒带到全身,于是说道:“我背你。”

陈钟往后蹿几步,差点跌进溪水里:“宋庭你连毛竹还要劈半天,你背我?!”

宋庭蹙眉:“你说那么多做什么,过来。”旋即走到陈钟身前,不由分说地背起陈钟就往山下走。

“宋庭你打算累死还是不想要手脚了?我又不是半大的孩子,被虫子咬一口而已!”陈钟一边犹自喋喋不休,一边拼命乱蹬着。

宋庭背着陈钟已属勉强,怎么经得住陈钟乱动,险些摔倒:“陈钟,你若是不想害我和你一起丧命的话,就继续挣扎。”

我不乱动,你一样会丧命。陈钟看着乱了发髻的宋庭,心想。但还是老实地听了宋庭的话,不敢再动。

往往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那时候还没有谢灵运,更不必提什么谢公屐了,宋庭汗水涔涔而下,脚尖踢在石子上,疼得不行,却始终稳稳地背着陈钟,手指也不再颤抖了,只顾着快步疾行,生怕耽误了。

“宋庭。”

“什……什么事?”

“没什么。”陈钟本来是想认宋庭为兄长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事……就少开口……”宋庭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以为陈钟又要闲扯,心里自然厌烦。

陈钟被噎了一句,仿佛喉头堵了口气,也闷声不响了,只是怔怔地盯着宋庭的侧脸瞧。

山道蜿蜒曲折,日头正悄然西斜。

齐由

回到客舍的时候,已将近晡时,宋庭还未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一片熙熙攘攘,院门也是虚掩着,陈钟自他的肩头伸出手推开了门。

“庭儿你怎么才到……这是怎么回事——阿蛋又和谁打架了?”宋岩原本笑呵呵地招待着身旁的玄衣男子,见到宋庭与陈钟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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