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钟……被……被白花蛇咬了……”宋庭放下陈钟,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伸手指了指陈钟的脚踝。

“看起来这位小兄弟的伤口已经敷上草药了,是辣蓼还是杠板归?”坐在一旁的玄衣男子突然站起来说道——很少听闻的官话音调。

宋庭把目光投向对方——男子看上去正值弱冠,面容温和秀气,虽然穿着很是普通的苎布曲裾深衣,举手投足却显出一种奇异的气质来,仿佛是哪个世族公子,但他顾不上细细揣测,连忙说道:“山中荒草丛生,我情急之下粗粗地找了,只寻到杠板归。”

男子笑了笑便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小盒,一个交给陈钟:“这个不但治蛇伤,驱五毒都没有问题。”

陈钟觉得这个男子看上去实在不像善类,笑得十足的虚伪,他本来已经因为宋庭而对游学士子的改善了印象,这时却由于男子的出现,又重新引起了他的厌恶感。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宋庭感激的眼神,只得悻悻地夺过,连“谢谢”都懒得说,反而在鼻孔里“哼”了一声。

“这一盒是治脱力酸痛的。”男子并不介意陈钟的态度,又将另一个盒子递给宋庭,目光里隐隐有笑意。

宋庭伸手接过,行了揖礼:“宋庭多谢了。”

男子却笑道:“以后毗邻而居,就毋须客套了。”

“什么?你是哪里蹦出来的?!”还未等宋庭开口,陈钟倒先一个激灵地跳起来。

“阿蛋!”宋岩喝住陈钟,又对男子笑道,“村子里都是粗人,先生不要介意……”

男子微笑着摇头,又对着宋庭揖一揖:“在下齐由,字子缘,叫我子缘便可,衡国烁阳人,专治法家之学。”

宋庭点点头,笑道:“子缘兄适才说了不必客套,怎么此刻反倒拘礼了?在下宋庭,尚无字,谈不上治学。”

陈钟觉得现在自己比刚才中了蛇毒还要难受万分,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恶心,又想起和宋庭俩什么都没吃过,忿忿嚷道:“这又是在矫情什么,酸得我反胃!到底有没有饭吃啊!”

宋岩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就扯了陈钟走。宋庭却突然叫住了陈钟:“别忘了上药,白花蛇的毒不是这杠板归就可以解的。还有,忌酒。”

陈钟冷笑着:“你还是与那法家的‘齐鞅齐非’矫情去吧,少管我的闲事!”

一拐出门,陈钟就将手里的盒子捏扁了,指缝里流出来的药膏,好似烂泥一般。

自从与宋庭熟识之后,似乎总是受伤。陈钟恨恨地想着,然后抹一把脸,却忘记了手里的膏药,弄得一脸的中药,扑鼻的气息——不知多少年后,《红楼梦》中的少爷贾宝玉称它为香气,此刻陈钟却觉得那气味臭不可闻。

陈钟一整晚在榻上翻来覆去,那矮榻被他折腾得几乎散架,大半夜除了外头野狗此起彼伏的低吠,陈钟只能听见身下矮榻声嘶力竭的碾响,配着脑海里齐由的丑恶嘴脸,倒的确是恰如其分。

第二天,陈钟不出所料地顶着两个大眼圈子,天还没有亮透便出了门。陈婶正在找她的葛布围裙,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加上那醒目的眼圈,以为他是昨晚被魇住了,踌躇着是不是要请几个巫觋来散一散邪秽之气。

虽然清明已至,清晨依然是春寒料峭,陈钟只随意罩了件长衣,冻得面目扭曲,抬眼望见天边稀薄的云霞,一缕一缕好似蚕茧上刚抽下来的丝,染了酡红的颜色,陈钟无端想起了喘息着硬要背他下山的宋庭。

来到客舍的时候,而立之年的宋岩正在院子里喜滋滋地打扫着——陈钟心想你倒是想起做这件事情来了,平日里可都是宋庭在打扫。

“宋庭!”陈钟扯开嗓门喊——却没有任何动静。

“喊什么喊!齐小先生在村口槐树下讲习传经,庭儿一早也跟了去,这会儿怕是要到村口了。”宋岩挥着扫帚,乐呵呵地说道,又瞥了一眼陈钟,“到院子外头去,碍手碍脚的……庭儿和小先生真是热络,以后如果庭儿要出去游历,这个齐小先生不定能帮带一把……”

陈钟瞪着宋岩,越发觉得这个里正简直不可理喻,像齐由那种看过去就是面目虚伪可憎的人,宋岩居然认为他能给宋庭帮助,于是气呼呼地说:“庭儿庭儿地叫,我听了就忍不住要呕。齐由那个样子,哪里像是好人!小心‘庭儿’被人卖了。”

宋岩没有理会他,只是用扫帚拖拽起一浪又一浪的灰尘,那些尘土也仿佛起了兴致,张牙舞爪向陈钟扑来。

陈钟来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个通透,大人自然都下地去了,留下的少年童子都围在槐树下,水泄不通。

陈钟拨开人群,一边往里面钻,一边仔细寻找着宋庭的身影,没想到抬头就见到齐由端坐在树下,一身宽袍大袖,分外扎眼,正用那带着烁阳官话的腔调,蹩脚地学着此地的乡音说话,至于说的是什么,陈钟也不屑去听,他的目光,紧紧地攫住齐由身后端详着一册书简的宋庭。

宋庭似乎一直在专注地阅读着那书简,并没有听齐由的讲经。

陈钟分外满意地扬了扬脑袋,正打算走到宋庭身边,袖子却突然被人拉住。

陈钟转身一看,原来是同村的姑娘柳絮,她梳着双鬟,正眯着眼冲陈钟笑。

“阿蛋哥哥你看那齐小先生,长得那样好看,那衣服绣的是什么纹?怪像我们重阳登高插的茱萸花。”柳絮一腔的歆羡与倾慕正无处抒发,此刻拽住了熟识的陈钟,自然要好好夸赞齐由一番。

“一脸的贼笑,哪里好看了?你见过我们衡国人哪一个穿得这样累赘,我看他倒像是闾国来的奸细!”陈钟将袖子从柳絮手里扯落,不屑一顾地说道。

柳絮“嗤嗤”乱笑:“阿蛋哥哥是嫉妒齐小先生吧!当初宋庭哥哥来的时候,你不也一样?闹得鸡飞狗跳,到头来数你和宋庭哥哥走得最近。”

“我不和你理论这些!”陈钟摇摇头,避开众人,就疾步向宋庭走去。

“宋庭!”

宋庭正低着头看书简,被陈钟一叫,蓦地抬起头来,端详了陈钟一阵,皱了皱眉说道:“你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是蛇毒没清干净痛得睡不好?是不是没有上药?”

还不是那齐由的事情!陈钟没理会,只是草率地回答:“一整盒都用了。”旋即又问:“你这看的是什么?”

“噢,是子缘兄写的。”宋庭微笑着,“到底是烁阳人士,文采粲然,可真不是乡野小民能写出来的。不过……这其中的看法,倒很有些以管窥天了。”

陈钟冷笑几声——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能写出什么东西!

前面齐由正兴致勃勃地说着法家之学,望见宋庭与陈钟正说得热闹,便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陈钟怪笑道:“眼睛不长脑袋顶上,哪里会来的什么‘高见’,我只是觉着齐小先生也不必说这些我们听不懂的怪话,要想展示下烁阳士卿公子之流的衣服头冠,不如干脆点沿着田埂走一遭,那不就谁都能看见了吗?上巳三月三在几日之后,等那时不定有多少的妹子冲先生您丢钗环钏子、布绢手巾啊!”

他说话怪腔怪调,兼着手舞足蹈,引来不知多少笑声。

齐由也不觉得尴尬,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注意陈钟,目光一直定定地盯着宋庭。

宋庭揖了一揖,微笑道:“子缘兄是商鞅韩非门下,我不过是偏爱儒学,并无什么言论高见,只是刚才听子缘兄说道儒生四处求官,谈不上舍身取义——这话我不敢苟同。且不说颜回居陋巷而不改其乐,有了‘颜瓢’的典故,就说子路返卫、子贡救鲁,舍身取义,难道是为了什么官爵之位?”

“颜渊有志难酬,眼下便有为官与取义两全的机会,不知宋兄弟可有为官取义的愿望?”齐由这话转得无比生硬,显然话里有话。

肯定是昨晚说了什么兴国安邦之道,敢情你齐由今日在这里纠缠一通,就为了宋庭能在众人面前应承下来吧!陈钟暗忖——这副嘴脸,可比那败絮其中恶劣多了。

其实当今乱世,各国争着求贤纳士,并不算什么下作之事,但陈钟心中没来由地厌恶齐由,加上他还要拉上宋庭走,陈钟的恼火可想而知。

话音落下,所有人自然都好奇地注视着宋庭,宋庭有些意外地注视着齐由,半晌后理了理素白的衣袖,微笑道:“我如今正当守孝,随意跋涉,纵横捭阖,怕是不好罢。”

陈钟附和,声音高亢盖过了宋庭:“齐由你别打什么鬼主意陷害宋庭,那什么……什么不忠不孝的事情,只有你自己做的出来,少拉宋庭下水!”他咋咋呼呼,倒好像齐由是要把自己弄走那般。

齐由似乎觉得得到宋庭这样的回答是在情理之中,微微点头道:“那三年之后如何?”

“三年之后?!三年之后指不定……总之你凭什么要宋庭应下三年之后的事情?”陈钟本来想说三年之后指不定宋庭连娃都有了,还跋山涉水地去为官做宰?但这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宋庭只是默然无语。

午后,陈钟心绪难安,生怕宋庭应承了此事,草草地填了饭,径直去了客舍。

宋庭的屋子门户虚掩,陈钟推了推,里面一片寂静,《春秋》半卷着摆在案上,书刀毛笔搁在一边,笔上的墨早就干透了,陈钟拂一拂那竹简,冰凉冰凉的——想必不是刚出去。

陈钟夺门而出,门“砰”地一声怪响。

“陈钟?这时候怎么……”陈钟才一摔门,就见宋庭捧着厚厚一摞深衣素襌从旁边的屋内走出,“你那样用力摔门,要是弄坏了,叔父又要说你了……”

“原来是陈家兄弟,适才宋贤弟提及你的事情……”齐由如同鬼魅一般悄然从宋庭旁边的门内走出,抖了抖他宽如裙裾的袖口,上面双菱的绲边无比刺眼。

陈钟一步就冲上去把宋庭拉到身后:“什么贤弟,他啥时候成你贤弟了?!”

又恼怒地回头喝问宋庭:“你和他结拜了,然后就打算跟这闾国的细作逃走?宋庭,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贪财好利的小人,果然天下的士子都一个样!”

宋庭的脸色蓦地白成一片,那些沉重的、华丽的衣物在他的手中颤抖着。

陈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分。

不,似乎是很过分。

齐由的声音再一次突兀地响起:“陈家兄弟误会了,是我决意离开此地继续远游,三年后再回来,宋贤……宋庭不过是帮忙整理行装罢了。况且,我并不是闾国细作。”

陈钟恶狠狠地瞪他,齐由笑而不答,脸上的神情诡谲而得意。

宋庭转身进了齐由的屋子,并没有再看陈钟一眼。

齐由一边更加诡谲地笑,一边给陈钟作揖:“陈家兄弟,哀愁伤胃,怒火伤肝,凡事切不可太过,更不能胡乱揣度。”

陈钟咬牙切齿:“我至少还有肝可伤,不像你齐小先生,五脏没一个全的。”

夜色黑黢,陈钟从家里取了根锯条潜进了客舍的后院。

那辆牛车正安稳地停在后院角落,虽无月光,所幸星辰异常明亮,但见上面髹了黑漆纹饰,似乎是一只舞蹈的神鸟。陈钟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像只晦气的乌鸦。

不过现在要理会的可不是这些,陈钟迅速地躺到车底,摸到那车轴的中间,拿起锯条就开始用力锯着——他不敢太快,生怕弄出什么大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两人。

呸,什么屋内的两人!陈钟发现这话实在别扭。

仲春时分,地面还没有被日光照出热度,此时又值夜晚,那冰凉刺骨的感觉简直能从后背穿透前胸,但陈钟此时一心一意地动作着,片刻之后就已经汗流浃背。终于,陈钟将那车轴锯了半断,满意地钻出车底,拍一拍满身的泥土灰尘,拾掇了锯条,准备离去。

他算准了不出百里车轴定会断裂,牛车缓慢不会有什么危险,但群山连绵,虽然村落近在眼前,也要走上半日——到时候那齐由怎么处置!只要想一想齐由拖着四尺阔袖的狼狈样子,陈钟就忍不住要笑。

蹑手蹑脚经过宋庭的屋子时,里面的油灯光在窗上晕出一团模糊的影子,窗纱虽然干净,却因陈旧而显得灰蒙蒙的,陈钟怔怔地望着那摇晃的灯影,怎么也抬不起脚了。

贪财好利的小人。他说的话,的确是重了些。

可是,自己只是不希望宋庭离开而已。

陈钟徘徊踌躇,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敲那屋门——他自认是男子汉,平日说话从不忌讳,所以常常滋生事端,每每以痛打一架了结,但面对宋庭,似乎,似乎自己总是束手无策。

总不能负荆请罪吧。

陈钟把举到门边的手放下,看着漫天闪烁的星辰,终于下了决心,转身向深山跑去。

次日宋庭起了早,准备送齐由一程,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前几日陈钟丢失的风鸢正挂在屋檐下,在风中摇来荡去——还是那样粗陋,却比原先破烂了许多,一个又一个刮破的洞,无比好笑。

齐由此刻也推门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那风鸢笨拙地在屋檐底下晃荡,于是抬了抬堆砌了云纹水纹的衣袖,说道:“这是什么物事?又脏又乱,看着可笑。”

宋庭只是微笑着将风鸢取下:“我以为很好。”然后将风鸢挂在了堆满竹简的架子上。

齐由这才发现,那破烂的风鸢上,画了一个黑漆漆的咧嘴小人,大大的脑袋,正憨笑着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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