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雪崩·被困

凌啸是被声音惊醒的。

那声音很远,埋在风的呼啸和雪的簌簌声底下——普通人听不见,但他听得见。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很有节奏,像在丈量什么。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两个铁片碰在一起。

他睁开眼,帐篷里很暗,顾晏躺在他旁边,正因为他的起身皱眉摸索。

凌啸轻轻拉开睡袋,掀开帐篷的门帘。冷风灌进来,他侧身挤出去,把门帘重新拉好。

营地很安静。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上面盖着一层新雪。帐篷围成一圈,像一群沉睡的动物。

凌啸站在雪地里,抬头往山坡上看。

雪雾很浓,月光穿不透,但他看得见。山坡上,距离营地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四个人影。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蹲在雪地里,围着一堆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凌啸眯起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那是铁管。一头插在雪里,另一头露在外面。那个人蹲下来,把什么东西塞进铁管里。

炸药。

凌啸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他转身冲回营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空帐篷,金属支架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起来!都起来!雪崩!往两边跑!快!”

帐篷里乱成一团。郭涛第一个钻出来,头发竖着,眼睛还没睁开:“什么?什么崩?”

杨思思从另一个帐篷里探出头,脸上还贴着面膜:“凌啸?你说什么?”

沈听夏已经冲出来了,鞋都没穿,脚踩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但他没管,直接跑到凌啸面前:“怎么了?”

山坡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炸药,埋在雪层下面的炸药。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了一锤子。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凌啸没时间解释了。他抓住沈听夏的胳膊,把他往营地外面推:“跑!往两边跑!别往山下跑!”

然后他转身去掀张玉兰的帐篷。张玉兰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沓法律文件。刘伟跟在她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凌啸一把夺过电脑扔在地上,拽着刘伟的衣领往外推:“跑!别拿东西!”

雪崩来了。

声音从闷响变成怒吼,像一千头野兽同时从山坡上冲下来。雪雾翻涌着往下滚,白色的浪头有三米多高,裹挟着碎石和断木,所过之处帐篷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卷走、吞没。

杨思思拉着刘伟往东边跑,郭涛扛着沈听夏的吉他跟在后面。沈听夏光着脚在雪地里跑,回头喊:“凌啸!顾晏!”

但凌啸听不见了。雪崩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凌啸和顾晏的帐篷在营地最里面,离山坡最近。雪浪冲下来的时候,凌啸刚跑到帐篷门口。他掀开门帘,顾晏已经醒了,正往外冲。

瓜皮从他怀里蹿出来。凌啸一把捞住瓜皮塞进顾晏怀里:“抱着!别撒手!”

顾晏接过瓜皮,刚想转身去拿咸咸的鱼缸还在里面,余光看见一块石头朝着凌啸砸过来,想也没想立刻回身挡下了石头,同时自己也因为巨石的冲击直接吐了一口血。

凌啸瞳孔骤缩。

顾晏明明知道自己是妖怪,不会有事的,但是他还是挡在了自己前面……真傻……

凌啸小心的拉着重伤的顾晏往帐篷后面跑。帐篷后面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底部有一条狭窄的裂隙,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那是唯一的避难所。

“进去!”凌啸把顾晏往裂隙里推。

却被顾晏翻身推了进去,顾晏作完这个动作就晕了过去。

还好凌啸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顾晏。

将他拉进进裂隙半个身子,左肩还卡在外面。

凌啸伸出手,一把抓住顾晏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昏迷的顾晏被他拽得往前扑,两个人撞在一起,一起摔进裂隙。凌啸的身体撞在岩石上,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外面似乎已经短暂平静了。

“顾晏——”凌啸想叫醒他。

顾晏缓缓睁开眼:“别动。雪还没停。”

雪浪从裂隙口冲过去,冰冷的雪沫灌进来,打在顾晏的后背上。他咬着牙,把凌啸按在身下,用自己挡住那些碎石和冰块。凌啸被他压在岩石和身体之间,动不了,只能感觉到顾晏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很快,很重,像在敲一面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雪浪过去了。裂隙外面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呼啸。

顾晏压在凌啸身上,呼吸很重。

凌啸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裂隙很窄,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但凌啸还是艰难地调整了姿势,让顾晏靠在他胸口。

“顾晏。”他叫他。

顾晏又没反应。凌啸伸手摸他的后背,手指触到一片湿漉漉的东西——不是雪水,是血。温热的,黏稠的,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摸到了伤口的位置,在右肩胛骨下方,石头砸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往外涌。

凌啸的手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贴身的衣服脱下来,叠成一块,按在顾晏的伤口上。顾晏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了,但没有醒。

凌啸一只手按着伤口,一只手揽着顾晏的肩膀,把他固定在怀里。瓜皮从顾晏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凌啸,又看了看顾晏,轻轻“喵”了一声。

凌啸低头看它:“别叫。”

瓜皮缩回顾晏怀里,不动了。

黑暗里,凌啸能听见顾晏的呼吸。很浅,很急,不像正常睡着时的呼吸。他用手背贴了贴顾晏的额头——冰凉的,可能是失血导致的。

凌啸把顾晏抱紧了一点,把自己剩下的衣服裹在他身上。他自己的后背也在疼,被岩石割破的手臂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他只是一只手按着顾晏的伤口,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顾晏。”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顾晏动了。他的手指攥住凌啸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你没事吧?”

凌啸说:“我没事。”

顾晏点了点头,额头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呼吸又变得很浅。

凌啸说:“你别睡。”

顾晏没应。

凌啸说:“顾晏,你别睡。你睡了谁给我做红烧肉。”

顾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沈听夏……也会做。”

凌啸说:“他做的不好吃。”

顾晏又动了一下嘴角。这次笑出来了,很轻,但凌啸感觉到了,因为他靠在他胸口,那笑声像一阵很小的风,从他心口吹过去。

顾晏说:“好。不睡。”

凌啸把按在伤口上的手又压紧了一点。血好像止住了,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新的温热在渗出来。但他不敢松手。

顾晏忽然说:“咸咸……”

凌啸说:“会找到的。”

顾晏说:“嗯。”

又安静了。瓜皮在顾晏怀里睡着了,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凌啸靠在岩石上,听着顾晏的呼吸,从浅到深,从急到缓。他的手指还攥着凌啸的衣角,攥得没那么紧了,但没松开。

凌啸抬头看了一眼裂隙口。雪堵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但他听见了——雪层外面,有人在喊。很远,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他听见了。

他低头,在顾晏耳边说:“有人来了。”

顾晏没应。他的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凌啸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手指还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没松开。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近。凌啸听着那些声音,分辨出了郭涛的大嗓门、杨思思的尖嗓子、沈听夏的声音。他们在喊他和顾晏的名字。凌啸想回应,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抱紧了顾晏,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

顾晏的头发有雪和松烟的味道。凌啸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落。但裂隙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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